第8章 "……小僧怕小僧误了郡主。"

宋祁昭说到做到。

她每天早晨照旧往藏经阁送一盅新鲜的吃食,有时是桃花羹,有时是枣泥糕,有时是桂花藕粉。

春日的食材多,她便变着花样做,盅盖上贴一张小小的纸签,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今晨采的杏花,配了糯米粉,听说吃了能让人心情好。

今日做了豌豆黄,你上回提过一句说喜欢豆香。春天容易犯困,我加了薄荷,你尝尝醒不醒神。

她不再推门进去缠着他说话,只将食盅搁在门口,敲三下门扉便走,有时门开着,她便放在门内的案几上,朝里头安安静静地摆摆手,也不等他回应,转身便离开了。

头几日无念坐在案前,听到那三声敲门就浑身绷紧。他等着她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地闯进来,可门外只有轻快的脚步声远去,由近及远,最后归于沉寂。

案几上多了一只青瓷盅,热气袅袅地升着,盅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签。

他揭下来看,指尖捏着那薄薄一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收进袖中。

第五日她没有来。

无念一早便在案前坐了,手边摊着经卷,一个字没写下去。他听着窗外的风声鸟鸣,听着廊下僧众走过的脚步声,听着一炷香燃尽又续上一炷——那三声熟悉的叩门始终没有响。

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门外空空的,春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连一只雀儿的影子都没有。

他站了许久,退回门内,那空落落的感觉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叫人喘不上气。

傍晚宋祁昭才出现。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几枝新折的野杜鹃,红艳艳的开得正盛,她从禅房院墙外头踮着脚把竹篮挂在桃树枝杈上,正要走,门吱呀开了。

无念站在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半张脸浸在暮色里。

"……今日怎的没来?"他开口,嗓音有些涩。

宋祁昭回过头,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他主动开口问,杏眼睁得圆圆的,眨了眨才道:"今日外祖母礼佛完说要带我去后山看杜鹃,我便去了。"

她指了指桃树上挂着的竹篮,"折了几枝回来给你,院子里的桃花开得好,可总得添些别的颜色才热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静静的,不再像从前那样凑上来拽他的袖子撒娇,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距离感,像一团火被收敛成了烛苗,不敢燎得太近。

无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些天他看着她来回送吃食、送花、送纸签,却不曾再踏进他的门一步,她给了他空间,给了他选择的余地,给了他不用面对她的时间。可恰恰是这份克制,比从前她的步步紧逼更叫他心慌。

她从前扑过来,他还能后退。她如今站在几步开外温和地笑着,他却觉得那几步路比天涯海角还远。

"……多谢。"他挤出一句。

宋祁昭点点头,朝他摆了摆手:"我回去了,外祖母等我用晚膳呢。"转身便往月洞门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偏了偏脸,暮光里一个模糊的侧影:"杜鹃插在净瓶里能养好些天的,你若嫌碍事,摆在窗外也好。"

然后她便走了。

无念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低头将桃枝上挂着的竹篮取下来。竹篮里五枝野杜鹃,枝枝饱满,花苞缀着几颗水珠,新鲜得像是刚从山上采的。

他捧回禅房,找了一只粗陶瓶灌了清水插好,摆在窗台上,暮色里那片红艳艳的颜色将灰扑扑的窗棂衬得格外生动。

他看了很久。

又过了几日,长公主在寺中一处僻静的院落里设了茶席,请了住持慧明大师品茗闲话。无念奉茶时被叫住。

长公主靠在藤编的椅中,一袭月白长裙外罩烟紫色大袖衫,鬓间簪一枝白玉簪子,通身清贵疏朗,与寻常深宫妇人截然不同,她接过茶时微微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的分量。

"你就是无念?"

无念垂目合掌:"是。"

"我家昭昭日日给你送吃食,你可吃了?"

"……吃了。"

"好吃吗?"

无念顿了顿,耳尖泛红:"……好吃。"

长公主笑了一声,呷了口茶,不紧不慢道:"那丫头八岁之前从未进过厨房。为了给你做那几样点心,手指头被刀划了好些口子,还不许人告诉我,只偷偷找张嬷嬷要了伤药自己抹。那会儿她手腕上贴了好几个膏药,我瞧着还以为是在御花园里摔的。"

无念握着茶盘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头一回揉面,揉了半个时辰,面粉扬了满身满脸,鼻尖上沾的白面洗了三遍才洗掉。她三哥写信回来说,小姑娘揉面揉得胳膊酸了好几日,提笔写字都打颤。"长公主搁了茶盏,望着他,目光不疾不徐,"她做这些,你知道罢?"

"……知道。"无念嗓音发哑,"郡主……待小僧极好。"

长公主点了点头。她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坐在那里,拘谨得很,你是怕我怪你拖累了我女儿,还是怕我说你不配?"

无念怔住,长公主那一双凤眼太过明亮坦荡,像能一眼看穿人心底所有弯绕。

"……小僧怕小僧误了郡主。"他终于低声道,"小僧身世不明,自幼在寺中长大,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只有住持赐的法号。郡主是金枝玉叶,小僧……"

他喉间哽了哽,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长公主静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审视敛去了大半,多了几分柔和:"身世不明又如何?你又不是自己选的,你被丢在护国寺门口,是住持把你养大——谁欠了谁还不一定呢。那丫头若在意你身世,她头一日见你便跑了。"

无念抬了抬眼,长公主的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奇异的温和,她望着他,那双与宋祁昭如出一辙的杏眼里映着黄昏的柔光,像在看一个自家晚辈。

"你是怕"她缓缓道,"你给不了她该有的。"

无念抿紧了唇。

"我当年追沈砚辞,啊,也就是昭昭的爹的时候,"长公主忽然话锋一转,笑了一下,"全京城都说长公主疯了,堂堂一个公主追一个鳏夫,还给人家带三个孩子,可我心里清楚我要什么。沈砚辞那会儿也躲我,他说他配不上,说他年纪大,说他带着三个儿子怕委屈了我,他说的那些话,跟你如今说的,是不是差不多?"

无念愕然抬头。

长公主撑着下巴望着远处暮色,嘴角挂着笑:"后来他自己想明白了,他说,我除了满肚子学问什么都没有,但我能给你的我都给你,我听了就笑了——我要什么金山银山?我要的从来就是他这个人罢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无念面上,温声道:"我女儿像极了我……她要的从来也不是你的身世你的家世你的功名——她要的就是你这个人,你给她便是,旁的,有她母妃在,有她外祖母在,有她舅舅在,谁还敢委屈了她不成?"

无念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眶隐隐泛红。他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哑得不像话:"……多谢长公主提点。"

长公主摆摆手,重新端起了茶盏:"去吧。顺便——"她朝窗外努了努嘴,"有人在院墙外头探头探脑偷看了好一会儿了,你出去给她瞧瞧,省得她着急。"

无念转头望向窗外,月洞门边一片杏黄色的衣角一闪,缩了回去。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极轻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走出院子时,宋祁昭正蹲在墙角装作在数蚂蚁,杏色的褙子沾了墙灰,鬓边簪的玉兰花歪了半边。

见他出来,她"嗖"地站起来,背着手假装若无其事:"我、我在看蚂蚁搬家,母妃说完了?"

无念看着她,她梗着脖子装镇定的模样跟方才月洞门后那片躲闪的杏黄衣角一样可爱,他心里那些筑了许久的坚冰被长公主那番话敲出了裂纹,此刻又被她这副模样撞得簌簌掉落。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杜鹃花开了,你……要不要来看?"

宋祁昭眨巴眨巴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确认了三遍——无念站在两步开外望着她,耳尖微红,目光却没有躲闪。

"你——你邀我去看花?"她声音拔高了一度。

"……你若不想——"

"想想想!"她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他面前,又猛地刹住,退回去半步,学着这些天的克制模样清了清嗓子,“嗯,好,我去看看,你院中那株桃树的花还开着吗?”

无念看着她这副明明欢喜得要飞起来却硬要端着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唇角弯了弯:"开着,你来看就知道了。"

暮色里两个人并肩往禅房走,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宋祁昭走两步便偷瞄他一眼,被他察觉就飞快移开目光,可嘴角翘得藏都藏不住。

桃树在院中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被晚风一拂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灰袍僧衣上,落在杏色褙子上。宋祁昭伸手接了一瓣,仰头望着花枝,忍不住道:"真好看,若是每年都开就好了。"

无念站在她身侧,望着她被落花映得柔和的侧脸,她鬓边沾了一片花瓣,他没有犹豫太久——抬手轻轻将那片花瓣拈了下来。

宋祁昭转过头,怔怔地望着他。

无念的指尖还捏着那片花瓣,被她看得耳根通红,却到底没有移开目光。他低声道:"每年都会开,只要……只要你在。"

宋祁昭的眼眶倏地红了。可她这回没有哭,而是弯起眼睛笑得极灿烂,梨涡深深,比满树桃花还鲜亮。

她伸出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只拽了一下便松开了,小声说了句:"那说定了。"

无念垂眼看着袖口被她攥出的褶皱,轻声应道:"嗯。说定了。"

窗台上那瓶野杜鹃在暮色里红艳艳的,桃树的落花纷纷扬扬,将两个人的影子笼在一片温柔的粉白里,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一声一声,沉而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可这一回,钟声没有再让他生出后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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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你我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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