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护国寺后山漫山遍野的野桃花都开了。
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山风一过便簌簌落了满地，青石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毯。宋祁昭踩着落花往藏经阁跑时，裙摆上沾了好几片花瓣，她自己浑然不觉，只双手捧着一只青瓷小盅，里头盛着她熬了一整个早晨的桃花羹。
她的脚步比往日更快些，因为今日是桃树开花的头一天——院中那株种在无念禅房外的桃树，一夜之间绽了满枝的花苞，粉嫩嫩的挤在枝头，好看得紧，她迫不及待要去拉他出来看。
可推开藏经阁的门时，她愣住了。
无念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他身侧另立着一人，是慧明大师的弟子觉远，平日里少言寡语，此刻正语重心长地说着什么。宋祁昭听见了最后几个字："……住持说你佛根深种，莫要辜负了这一世的佛缘。"
无念没有答话，他的肩背绷得僵直，垂在身侧的手握着那串菩提珠，指节微微泛白。
觉远看见宋祁昭进来了，合掌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藏经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声和檐角铜铃细微的叮咚。
宋祁昭站在原地捧着那盅桃花羹，一时没有上前。她看见无念缓缓转过身来，那张昳丽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整片乌云。
"……郡主。"他先开口，嗓音平淡，"今日早课已过了，郡主不必来寻小僧。"
宋祁昭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得客气，可那疏离的分量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将青瓷小盅往前递了递，努力扬起笑脸："我给你熬了桃花羹。你院中那株桃树开花了，你没瞧见吗？可好看了，我第一枝花苞绽开的时候就想拉你去看——"
"郡主。"无念打断了她，他垂着眼没有看她，声音平而缓，像一潭死水，"小僧昨夜在佛前发愿，此后潜心修行，少理外缘，郡主……往后还是莫要再来了。"
宋祁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捧着那盅桃花羹的手微微收紧，青瓷的温热透过盅壁传来，烫着她的掌心。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将盅放在案上，慢慢走到他面前。
"为什么？"她仰头望着他，声音还是软的，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讨好，"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你昨夜发愿，发什么愿？是觉远师兄跟你说什么了吗？还是住持？我去找住持说——"
“郡主不必去。”无念终于抬眼看她，那目光太清太冷，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
宋祁昭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尖。
“小僧是佛门弟子，”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郡主是金枝玉叶，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是小僧一时糊涂，才会放任至今……往后请郡主自重。”
“自重”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宋祁昭张了张嘴，想说“你说过心里有我的”，想说"你明明也喜欢我的“，想说"那日的风筝、那株桃树、那只面人、那些你吃过的点心算什么呢？”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眼眶倏地红了。
眼泪在眼底打转，她拼命忍着没掉下来。她是朝颜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是皇上捧在手心的侄女，她不能在一个和尚面前哭得不成样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一步。
"……桃花羹放这里了。"她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丝鼻音，"你若不吃……就倒了罢。"
说完她便转身跑了出去。门被她推开时"砰"一声撞在墙上，那抹杏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春光里，裙摆上沾着的桃花瓣一路飘落下来，落在藏经阁的青砖地上，粉粉的几点。
无念站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他猛地抬手攥住胸口那枚桃符，指节攥得咯吱作响，那张一直维持着平静的脸终于垮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翻涌着快要压不住的情绪。
案上那盅桃花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桃花瓣在乳白色的羹汤里浮浮沉沉，是她一朵一朵摘下来洗净了熬进去的。
他认得那香气，每到春天她总爱摘桃花晒干了存在罐子里，说是要给他做一整年的花糕。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书架上。
"对不起……"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这一日宋祁昭没有再去藏经阁。也没有去禅房。
小桃找了她一个下午，最后在放生池后的假山石缝里找到了她，她蜷在石缝中，抱着膝盖坐着，杏色的褙子蹭了一身灰，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眼睛肿得像两只小桃子。
"郡主……"小桃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蹲下身想拉她出来，"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小桃，"宋祁昭声音闷闷的，把脸埋在膝盖里，"他让我以后别去找他了。"
小桃愣住了。
"他说让我自重。"宋祁昭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可那双杏眼里除了泪，还藏着一股倔强，"他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说他一时糊涂。"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滚下来了，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将脸擦得花猫似的。
小桃心疼得不行，伸手揽住她轻轻拍她的背："郡主不哭，不哭。那无念师父……他兴许只是一时想岔了，您明日再去——"
"我明日不去了！"宋祁昭忽然说。
小桃一怔。
宋祁昭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他既然说了那样的话，我便不去惹他烦了。我……我也不是没有脾气的，可我还是——"她顿了顿，攥紧手心，"我还是想等他，小桃，他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他若真厌了我，何必不敢看我？他只是……只是害怕罢了。"
小桃望着自家郡主红肿着眼睛还在替那个小和尚找理由的模样，又心疼又无奈。
当晚宋祁昭没有去太后跟前撒娇，只让人传话说身子乏了，想早些歇息，太后听张嬷嬷低声回禀了事情原委，捻着佛珠沉默了半晌，只轻轻叹了口气。
"由着她吧。"太后说，"这孩子倔，旁人劝不动。她自己想明白了才好。"
可宋祁昭并没有想明白。第二日她没去找无念，第三日也没有，她闷在房里抄了三天经，抄得手腕酸疼，一个字都没抄进心里去。
第四日傍晚，长公主的车驾到了护国寺。
消息传来时宋祁昭正趴在窗前发呆，听见"母妃来了"四个字，整个人从窗台上弹了起来，提着裙摆便往外跑。
跑到半路撞进一个温软的怀抱里，鼻间是熟悉的沉水香，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连日来攒着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长公主宋欢颂一把接住女儿，见她哭得满脸是泪，眼睛肿得核桃似的，心都碎了。她搂着女儿拍她的背，嘴里柔声哄着："好了好了，母妃来了，昭昭不哭了，有母妃在呢。"
宋祁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埋在母亲怀里含糊不清地告状："他不要我了……他说让我自重……我给他熬的桃花羹他也没喝……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长公主低头替她擦眼泪，将她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拭干净，目光里尽是疼惜，她牵着女儿回了房，屏退了旁人，只留母女二人在屋里说话。
宋祁昭窝在母亲怀里，抽抽搭搭地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讲到无念说的那些话时，她声音又抖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长公主静静听完，伸手抚着女儿的发顶，忽然问："昭昭，你告诉母妃，他待你那些好——吃你做的点心，陪你去放纸鸢，逛集市，收你刻的桃符——他做的那些，是碍于你的身份，还是真心实意的？"
宋祁昭抽了抽鼻子，认真想了想："真心实意的。他若只是敷衍我，我怎会瞧不出来？他那个人藏不住心事，心里有我便脸红，想躲我却挪不动步子，他心里有我，我一年前就知道了。"
长公主笑了。她捧起女儿的小脸，目光温柔而明亮："那就够了，他心里有你，旁的事都有的商量。"
"可他推开了我……"
"傻孩子，他推开你不是因为不欢喜你，是因为太欢喜了，欢喜到让他害怕了。"
长公主拿指尖点了点女儿的鼻尖，"你想想，他从小在寺里长大，学的都是戒律清规，忽然来了一个你这样的小太阳，日日追着他烧，他怎会不怕？怕自己破了戒，怕误了你，怕担不起你的这份情意。"
宋祁昭抿着嘴不说话，可眼底的委屈似乎散了一些。
长公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回忆的温柔："你可知当年母妃追你爹爹，追了多久？三年，他被我追得躲到江南去，我就追到江南去，他在书院教书，我便在书院隔壁开了一家茶肆，他走到哪儿我追到哪儿，他躲一次我近一步。最后怎样？最后你爹爹自己跑回京城来，跪在我面前说，欢颂，我认了。"
宋祁昭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爹爹真的跪了？"
"跪了。"长公主笑盈盈的，"你爹爹那个人，看着清高古板，其实心里比谁都软。他只是想得多、怕得多，可一旦他想明白了，便比谁都坚定，你那位小和尚——"她顿了顿，"母妃瞧他倒有几分像你爹爹年轻时的模样。"
宋祁昭破涕为笑，蹭了蹭母亲的肩膀，小声嘟囔："那我也追他三年。"
"不用三年。"长公主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语气笃定又从容，"昭昭，你记住，真心换真心，你给了他那么多，他早晚会想明白的。他若想不明白，那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这话叫宋祁昭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天的郁气倏地散了。她埋在母亲怀里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劲儿。
当晚长公主去见了太后。母女俩在灯下说了许久的话，张嬷嬷守在门口，隐约听见里头时而低笑时而叹息。
"……那孩子我见过了，确实生得好，性子也干净。"长公主拨着茶盏，目光落在烛火上，"就是顾虑太多了，像他师父说的，佛根深种——可佛根深种，未必是坏事……他想得明白是修行，想不明白也是修行，横竖我们家昭昭还小，有的是时间等。"
太后睨了她一眼："你倒看得开，当年你追沈砚辞的时候，我可没见你这么淡定。"
长公主笑了，眉目间流转着当年的明媚张扬："母后，我当年追他的时候，可没昭昭这份耐心，昭昭比她娘强，她懂得给人留余地。"
太后哼了一声，嘴角却弯着。
而宋祁昭这一夜睡得很好，她梦见了无念院中那株桃树，满枝的粉白花瓣落在他的灰袍上，他没有躲，就那样站在那里，抬头望着花，嘴角微微翘着。
第二天清早，她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停当，又去厨房熬了一盅新的桃花羹——比上一回的更稠更香，上头的花瓣摆成一朵小小的五瓣梅。
她端着盅走到藏经阁门前，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翻经卷的轻响。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无念坐在案前，握着笔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他抬起头来，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面色比几日憔悴了几分。
宋祁昭将桃花羹放在案角，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凑上去撒娇，也没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是认认真真地望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而软：
"桃花羹，今早新熬的，你不吃也可以，我明日还来送，后日也来，大后日也来。"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笑了笑，梨涡浅浅的，眼眶却微微泛红："你推我一次，我便走远几步……你推我十次，我便走远十步，可我不会走不见的……无念……我就在这里……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没有等他回答。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无念坐在原地，盯着案上那盅桃花羹看了很久很久，他伸手揭开盅盖，乳白色的羹汤上浮着五瓣梅花形的桃花瓣，一朵一朵排得整整齐齐，是她一朵一朵摆上去的。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甜的，桃花的清香从舌尖蔓延开来，一路甜到了心口最深处。
他将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藏经阁窗外，春日融融的日光落进来，将他案前那卷摊开的经书照得发亮。页面上是他新抄的一段——《法华经·譬喻品》：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可他捧着那盅桃花羹时，只觉满室皆是暖融融的春意，哪有什么火宅之苦。
窗外那株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有雀儿落在枝头叽喳叫了两声，又振翅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