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等得起……反正我还有四年呢。"

入了冬,护国寺便冷下来。

山中比京城冷得早,十月里便落了一场薄雪。青瓦上覆着莹白,松枝被压弯了腰,檐角的铜铃被冻得哑了声。

宋祁昭裹着一件藕荷色斗篷,抱着手炉蹲在廊下看雪,鼻头冻得红通通的,呵出的气凝成一团团白雾。

"郡主,外头冷,快进屋来。"小桃捧着一碗热姜茶过来。

宋祁昭接过姜茶抿了一口,目光却投向院外那条通往禅房的小径,雪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无念今日怎么还没出来做早课?"她嘟囔着将姜茶搁了,站起来跺了跺脚,"我去看看他。"

张嬷嬷从里头追出来:"郡主,雪天路滑——"

"我仔细着呢!"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去了,藕荷色的斗篷在雪地里像一朵移动的荷,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

禅房门扉紧闭,宋祁昭在门口站了站,没贸然推门,只是趴在门缝往里瞧了一眼——隐约见无念坐在窗前榻上,手中捧着经卷,脸色有些发白。

她心里一紧,抬手轻轻叩门。

"无念?你怎的不出门?"

里头静了片刻,传来无念略显沙哑的声音:"……郡主,小僧今日有些不适,怕染了风寒过给您,请回吧。"

宋祁昭扒着门缝,急道:"你病了?我看看你!我就看一眼!"

"郡主……"

"你不开门我便在这里站着。"宋祁昭往门槛上一坐,斗篷散在雪地里,手炉搁在一旁,"雪化了我也站着,冻病了正好跟你做一对病搭档。"

门内沉默了许久,最终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无念站在门后,面色确实有些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大约是夜里着了凉。

他披着一件旧棉袍,里头还是那身薄薄的僧衣,肩头微微发抖。

宋祁昭不由分说挤进门去,伸手在他额上一贴——冰凉的,没有发热,可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你身上这样凉!"她眉头皱起来,回头冲外头喊,"小桃!去让胖师父熬碗姜汤来!要浓浓的那种!再要两个汤婆子!"

小桃应声去了,宋祁昭不由分说把无念按回榻上坐下,将自己带来的手炉塞进他怀里,又从柜中翻出一条薄毯抖开裹在他肩上——那柜子她实在太熟了,这一年不知翻过多少回。

"郡主……"无念被她裹成一团,怀里塞着手炉,肩上搭着毯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无奈,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闭嘴。病了还念佛,佛能替你发汗?"宋祁昭在榻边坐下,双手撑膝望着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着急与心疼,"你昨夜是不是又抄经抄到半夜?我瞧你窗里的灯亮到子时了。"

无念垂着眼,没有否认。他这几日确实睡得晚,秋末整理经卷书目,一直忙到深夜。山中寒气重,书房又没有炭火,昨夜抄着抄着便觉浑身发冷,今晨起来头昏沉沉的,连早课都没能去做。

宋祁昭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又酸又急,可她到底忍住了没再唠叨。

她只是起身将屋角的炭盆端出来,熟门熟路地点了炭火,又找了把扇子轻轻扇着,让火星子燃起来。

橘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专注的眉眼照得暖暖的。

无念靠在榻上望着她。她蹲在炭盆前扇火,藕荷色的斗篷拖在地上沾了灰,她浑然不觉。

火光在她发顶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她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是在数:"一、二、三……好啦,再添一块银霜炭……好了!"

她把炭盆搬到榻边,搓了搓手冲他笑:"这下暖和了,外祖母说炭火是顶好的祛寒法子。我方才就是怕你屋里没火才赶过来的——果然没火!你也不知要些炭来,寺里难道短了你的?你就不晓得心疼自个儿……"

她说个不停,手里却不停歇,将他案上散落的经卷收拢理齐,又把冷了的茶泼掉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来。

小小一个人影在屋里忙进忙出,把无念看得哑口无言。

等他终于被她按着灌了一碗滚烫的姜汤,额上沁出薄汗,面色终于红润了些。宋祁昭这才满意地坐下来,将下巴搁在膝上望着他,杏眼弯弯的:"好多了。明日我再来看你,你不许出门,好生歇着。"

无念握着那只还留着余温的手炉,垂眸道:"郡主不必如此费心……"

"费心什么呀。"宋祁昭打了个哈欠,歪头靠在榻边,声音渐渐低下去,"你是我的人,我不照料你谁照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半阖了,大约是方才跑来跑去累着了,靠着榻边软软地便睡了过去。

小脸埋在斗篷毛茸茸的领口里,鼻尖还泛着红,呼吸渐渐绵长安稳。

无念僵坐在榻上,手里握着她的手炉,肩上披着她裹来的毯子,膝边靠着她熟睡的小小身躯,一动不敢动。

炭火在盆中噼啪轻响,橘红的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他低头看着她。

窗外的雪还在落,静悄悄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若时间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若没有佛门戒律,没有俗世身份,没有那些他从小被教导要恪守的规矩与约束。

只有她靠在他身边,呼吸轻浅,像一只终于安分下来的雀。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她发顶上方寸许的位置,停了很久,终究没有落下去。

只轻轻替她将滑落的斗篷拢了拢。

几日后宋祁昭的兄长来了护国寺。

她上面有三个哥哥,都是太傅与前妻所生,与长公主虽非亲生,但自小被长公主视若己出,兄妹之间亲厚非常。

来的是二哥沈祁钰,年方十七,生得眉目俊朗,一身石青色锦袍,腰悬玉佩,端的是京城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来时正撞见宋祁昭蹲在无念院中那株桃树旁,拿小铲子给树根培土,桃树已经长到齐胸高了,枝干粗壮了一圈,来年开春大约是能开花的。

宋祁昭袖口沾了泥,脸上也蹭了一道,正哼着小调铲土铲得起劲。

沈祁钰远远站在月洞门口,瞧了半晌,转头问引路的小沙弥:"那位……就是护国寺的僧人?"

小沙弥怯怯点头:"那是无念师兄的院子……郡主日日都来的。"

沈祁钰挑了挑眉,迈步走过去,他故意放重了脚步,可宋祁昭实在太专注了,直到他的影子罩下来才抬头。

一看见自家二哥,她"呀"了一声丢开铲子扑过来:"二哥!你怎么来了!"

沈祁钰接住她,拿帕子替她擦脸上那道泥痕,嘴上嫌弃道:"多大的人了还玩泥巴。母妃让我来看看你,说你在寺里野得没边了。"

宋祁昭冲他做了个鬼脸,转头朝禅房喊道:"无念!我二哥来了!"

无念从门内出来,他前几日风寒已经好了,今日穿了件干净的灰袍,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上前向沈祁钰合掌行礼,垂目道:"见过二公子。"

沈祁钰打量着他。他早就听府里传过消息,说小妹妹在护国寺看上了一个小和尚,日日追在人家后头要人家做夫君。

当时他只当是小孩子胡闹,此刻亲眼见了,倒微微一怔——眼前这少年确实生得极好,眉目清隽如画,气质出尘清冷,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沉静。

可观他目光落在宋祁昭身上时的细微变化——那沉静底下分明藏着点什么,沈祁钰也是过来人,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二哥你瞧,这就是无念。"宋祁昭跑过去拽住无念的袖口,仰着脸满脸骄傲,"好看吧?比你那些狐朋狗友好看多了吧?"

沈祁钰忍住笑,朝无念拱了拱手:"舍妹年幼,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小师父海涵。"

"……不敢。"无念垂眼道,"郡主天真烂漫,是小僧之福。"

宋祁昭听到这话,眼睛倏地亮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念没有看她,可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沈祁钰将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在寺中留了三日,这三天里便亲眼看着自家妹妹如何变着花样地往那小和尚跟前凑——做了新点心要送去,折了山茶花要插在藏经阁案上,连抄经都要挤在人家的蒲团上并肩坐着。

更叫他意外的是,那小和尚嘴上说着"不合规矩""阿弥陀佛",可宋祁昭靠过去的时候他没有躲,她塞点心的时候他吃了,她拽袖子的时候他任她拽了。

那双澄澈如寒潭的眼睛里,分明映着一个小小的、鲜活的身影。

第三日傍晚,沈祁钰在禅房外单独截住了无念。

"小师父。"沈祁钰抱臂靠在廊柱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舍妹在这里叨扰了你一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无念站定,垂目合掌:"郡主待小僧……极好。"

"极好。然后呢?"沈祁钰走近一步,收了笑容,目光沉下来,"你是出家人,她是我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你总不能也不懂事,你若只是碍于她的身份不好拒绝,我便带她回京,从今往后不再来扰你清修。"

无念的指尖倏地攥紧了腕间菩提珠。

沈祁钰等了三息。四息。五息。

"……小僧……"无念开口,嗓音比平时哑了几分,"小僧心中……矛盾。"

沈祁钰挑眉:"怎么个矛盾法?"

无念抬起头来,那双清泠泠的眼睛望着傍晚的暮色,灰袍被晚风拂动。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道:"小僧自幼在佛门长大,住持说小僧与佛有缘,小僧也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便是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可郡主她——"他顿了顿,喉间微动,"她像一束光,照进来便再也赶不走了,小僧知道不该,可心里却……"

他说完这话,面上已经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他低着头不敢看宋祁钰,像是把一颗心剖出来捧在手上,等着被人审判。

沈祁钰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他拍了拍无念的肩,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你既心里有她,便好好待她,至于旁的——"他望了望天,淡淡道,"这世间的事,没有过不去的坎,你若有心,总能找到法子,只是别让她等太久,那丫头虽看着没心没肺,可心里头装着你,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无念愕然抬头。

沈祁钰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株桃树种得不错。来年结了桃子给我留几个。"

无念站在廊下望着他远去,暮色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幽淡的灰蓝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那枚刻着歪扭莲花的桃符被攥得温热,边缘的刀痕硌着指腹,微微生疼。

当晚宋祁昭挤在二哥房里让他讲京城的趣事,讲着讲着忽然问:"二哥,你同无念说了什么?他方才瞧我的眼神怪怪的。"

沈祁钰翻了个白眼:"我还能说什么?说你是个小麻烦精,让他多担待。"

"二哥!"宋祁昭扑过去捶他,兄妹俩闹作一团。

闹够了宋祁昭歪在榻上,抱着枕头小声说:"二哥,我觉得他心里是有我的……"

沈祁钰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昭昭,有些事急不得,你且等一等,他会想明白的。"

"我知道。"宋祁昭将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等得起……反正我还有四年呢。"

窗外又落雪了,禅房中无念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低眉垂目的佛像。

他闭着眼将《心经》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第七遍时终于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桃符,放在掌心摩挲。

佛前的长明灯跳了跳,火光落在桃符背面那朵歪歪扭扭的莲花上,明灭不定。

他开口时声音极轻,像是说给佛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弟子不该动心……可她太好了……"他将桃符贴在心口,闭了闭眼

院外那株桃树被雪覆了一层白,枝桠间系着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荡,像一小簇不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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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你我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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