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不亮,宋祁昭便醒了。
她翻身坐起时窗外还蒙着一层青灰的曙色,寺中晨钟尚未敲响,四下静悄悄的。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扒着窗棂往外瞧了一眼,山间晨雾氤氲,隐约能听见远处松涛簌簌。
"小桃!小桃!"她压低声音喊。
睡在外间的小侍女揉着眼睛进来,见自家郡主已经坐在镜前了,发丝散了一肩,正自己笨手笨脚地往头上簪珠花,簪了三回都没簪正。
"郡主,您今日怎的这般早?"小桃打了个哈欠。
"今日要下山赶集呀。"宋祁昭转过头冲她笑,眼睛亮亮的,颊边梨涡里盛着清晨的微光,"你快来帮我梳头。今日要梳个好看些的——无念头一回跟我出门,我不能叫他觉得我邋遢。"
小桃一边替她梳发一边忍笑:"郡主您日日往藏经阁跑,哪一日不是打扮得齐整齐整的?无念师父早瞧惯了。"
"那不一样。"宋祁昭对着镜子左右端详,手指点着下巴想了想,"今日出门在外,我与他并肩走着,旁人瞧了得觉得登对才行!"
小桃手一抖,梳子差点滑出去。
张嬷嬷端了铜盆进来时,正听见这句,又气又笑:"郡主这话叫太后娘娘听见了,又该说您胡闹了。"
"外祖母才不会说我呢。"宋祁昭从镜中冲张嬷嬷眨眨眼,"外祖母最疼我了,上回我说要种桃树在无念院里,外祖母还让人特地从京郊挑了最好的树苗送来呢。"
张嬷嬷无奈摇头,将铜盆搁在架子上,她看着镜中这张日渐长开的小脸——眉眼愈发明艳,那股子天真娇憨却丝毫未改,心里既觉得欣慰又隐隐有些担忧。
太后让郡主在寺中住五年,本是想着让她在佛门清静之地养养性子,谁承想到了这里倒愈发无法无天了,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小和尚。
"郡主,"张嬷嬷拿了帕子替她净面,到底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那位无念师父是出家人,您这样日日缠着他……只怕于他修行有碍。"
宋祁昭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从帕子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小声嘟囔:"我又没拦着他修行,他念经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坐着,从来不吵他。我就是想同他待在一处罢了……"
张嬷嬷看着她有些蔫下来的神情,到底心疼了,语气软了几分:"奴婢只是提醒郡主一句。您年纪还小,有些事……不急的。"
"我知道。"宋祁昭又重新笑起来,伸手挽住张嬷嬷的胳膊撒娇,"嬷嬷放心,我心里有数。无念他……他心里是有我的,只是他不肯说罢了。我等得起。"
张嬷嬷听了这话怔了怔,低头看着这个八岁的小郡主,忽然觉得她比自己以为的长大了不少。
宋祁昭梳洗完毕挑了件水绿色的褙子,裙摆绣着缠枝银莲花,腰间系一条鹅黄绦带,坠了块她周岁时皇上亲赐的羊脂玉环。
发髻梳作双环望仙髻,簪了一对白玉兰花的步摇,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极衬她这个年纪的灵动。
她拎着食盒出了房门,先去向太后请安。
太后住在寺中最清静的东跨院,晨起已诵了一卷《金刚经》,正倚在榻上用一盏清茶。
见宋祁昭精神抖擞地进来,身后跟着提着食盒的小桃,便搁下茶盏笑了起来。
"外祖母安好!"宋祁昭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礼毕便扑到榻边坐下,献宝似的打开食盒,"外祖母您瞧,我昨儿夜里让胖师父帮忙备的——桂花糕、枣泥酥、松仁糖,还有一壶蜂蜜水,装了满满一盒子。"
太后瞧她这副架势,故作不知:"带这么多吃食,是要去哪儿野?"
宋祁昭凑过去在太后肩窝里蹭了蹭:"我今日同无念去山下赶集。外祖母放心,有小桃和张嬷嬷跟着呢,天黑前就回来。"
太后伸手理了理她鬓边垂下的珠串,目光里含着几分审视,几分慈爱,还有一丝旁人看不分明的深意。
她盯着外孙女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了片刻,缓缓道:"你倒是有心,日日往那小和尚跟前凑,他待你如何?"
宋祁昭想了想,认真道:"他嘴上总说不可以、不合规矩、阿弥陀佛,可他从来不真把我推开。我塞吃的给他他就吃了,我拽他袖子他就让我拽了,我让他陪我去放纸鸢他也去了。"她越说越得意,梨涡旋得更深,"外祖母,他心里有我~他只是不敢说。"
太后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捻了捻腕间佛珠,目光越过窗外,落在院中那一株新植的金桂上。
"昭儿,"她忽然唤了一声。
"嗯?"
"你是长公主与太傅的女儿,是皇上捧在手心的侄女。你爹爹虽只是太傅,可你娘是当朝长公主,你舅舅是皇上……你的身份尊贵,这世间能与你匹配的人原就不多。"
太后望着她,声音平缓却沉实,"那小和尚……他在佛门长大,一无家世,二无功名,三来还是个出家人,你舅舅若是知晓,怕是要头疼的。"
宋祁昭坐直了身子,郑重点头:"我知道。可他还小呢,我也还小呢。等他大了,说不定就还俗了,等他还了俗,我让舅舅给他封个官做——他那么聪明,抄了那么多经书,脑子肯定好使!再不济……再不济我养着他便是。"
太后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拍了她手背一下:"胡言乱语!堂堂郡主养个男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便让他养我。"宋祁昭理直气壮地接道,"他会抄经,去翰林院抄书也能挣钱。外祖母你别小瞧他,他写字可好看了。"
太后笑着摇头,到底不再说什么。
临出门时,她忽然叫住宋祁昭,从腕间褪下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替她缠在手腕上——那佛珠颗颗圆润,被岁月打磨得油亮光润,散发着清浅的香气。
"戴着。"太后的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按了按,"平安回来。"
宋祁昭低头看了看腕间那串佛珠,又看了看太后鬓边银丝,忽然鼻头一酸。她扑进太后怀里抱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外祖母,我很快就回来,回来给您带山下的糖葫芦。"
太后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去吧。"
宋祁昭出了东跨院,脚步轻快地往山门方向走。小桃提着食盒跟在后面,张嬷嬷带着两个侍卫远远缀着。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山道上铺着薄薄一层金灿灿的日光。
山门处那道灰袍身影已经在了。
无念今日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但宋祁昭眼尖地发现——他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
平日里鞋头总有泥土,今日却是白簇簇的,像是新刷过一般。他站在山门外的银杏树下,手中捻着菩提珠,垂着眼面朝着台阶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眉那眼那鼻梁那唇形,好看的叫宋祁昭心里又"咚"地跳了一下。一年了,她日日见他,可每一次见都还是会心跳加速。
她觉得自己像捧着一块永远化不完的饴糖,甜意绵绵密密地泛上来,永远不会有腻味的一天。
"无念!"她提着裙摆跑下台阶,水绿色的裙裾在晨风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莲,"你来得好早呀。"
无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低下去,落在她腕间那串沉香佛珠上。他合掌道:"郡主早。"
"别一口一个郡主了,今日出了寺门,你叫我昭昭好不好?"宋祁昭凑近一步,仰头望着他,"我家里人都是这么叫我的。你也要叫。"
无念喉结动了动,耳根又开始泛红了:"……不合规矩。"
"又是不合规矩……"宋祁昭嘟了嘟嘴,也没在这上头多纠缠,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便往山下拖,"走吧走吧,去晚了集市就散了,我跟你说,小沙弥讲山下有卖捏面人的,还有耍猴的——还有糖葫芦,我答应给外祖母带一串回去……"
她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无念被她挽着手臂,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桩。
灰袍袖子和水绿色褙子贴在一处,她手腕间的沉香佛珠偶尔碰到他的菩提念珠,发出极轻极细的"嗒"一声。
后面跟着的小桃和张嬷嬷对视一眼,都忍住笑低下了头。
山道两旁的枫叶初染微红,晨风拂过,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石阶上。
宋祁昭一路叽叽喳喳,无念一路"嗯""哦""阿弥陀佛",可他的脚步始终配合着她的速度,不曾落后半步。
走到半山腰时,宋祁昭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松开了他的胳膊,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去:"喏,这个给你。"
无念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竹根雕的小桃符,正面刻着个"安"字,背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刀工不算精细,甚至有几处刮痕,一看便知是手生的笨拙之作。
"我自己刻的。"宋祁昭不太好意思地别开眼,手指绞了绞衣角,"刻了半个月呢,手都被刻刀划了好几个口子,你戴着吧,保平安的。我知道你出家人不必这些身外之物,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若不要我就……就哭!"
她这套说辞已经轻车熟路了。
无念握着那枚桃符,指尖轻轻抚过背面那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刀痕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刻深了几乎要透底。
他垂着眼看了良久,将那枚桃符妥帖地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多谢郡主。"
宋祁昭"嗯"了一声,面上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山下走,可背对着他的那张小脸上,梨涡旋得几乎要飞起来,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行按捺住想要蹦起来的冲动。
小桃在后头看得真切,低头咬了咬嘴唇,把笑意憋了回去。
张嬷嬷望着自家郡主那副故作淡定实则尾巴翘上天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叹了口气,嘴角却是弯的。
集市果然热闹。
山下小镇逢五为集,四里八乡的农户商贩都聚拢来,青石长街上摆满了摊子。
卖布匹的扯着嗓子吆喝,卖糖人的举着竹签现捏现卖,几个孩子围着一个耍猴的老汉拍手叫好,铜钱叮叮当当地扔进地上的铜盆里。
宋祁昭头一回逛这种集市,新鲜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一会儿跑到布摊前扯着素色棉布说"这料子给你做件新僧袍好不好",一会儿又跑到面人摊前指着个捏成小沙弥模样的面人说"把这个买回去摆在藏经阁案上",把无念臊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说"不必不必"。
"那给我捏一个!"宋祁昭回头冲无念比划,"捏他那样的,要好看些,眉间有颗小痣的。"
捏面人的老汉乐呵呵地应了,捏得飞快。不多时一个巴掌大的小面人递到宋祁昭手中——灰袍光头,眉间一点墨痣,低眉垂目的模样竟有三四分像。
宋祁昭举着面人冲无念晃了晃:"像不像?"
无念别开目光,耳尖红透了:"……不像。"
"像!怎么不像!"她将面人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塞进袖中,转身又去拽他的袖子,"走,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她买了四串糖葫芦,一串自个儿吃了,一串让小桃送去给张嬷嬷和侍卫们分,一串说要带给外祖母,剩下一串举到无念面前:"你尝尝。"
"小僧……"
"出家人不吃糖葫芦?又没让你破荤戒。"宋祁昭不由分说地将糖葫芦塞进他手里,殷红发亮的糖浆裹着山楂果,在日光下剔透如玛瑙。
她仰头望着他,嘴角还沾着一小点糖渣,笑得又甜又得意,"你尝一颗嘛,若好吃,明儿我还给你买。"
无念低头看着手中那串糖葫芦,又抬眼看了看她嘴角那点糖渣,他终于没有再拒绝,低头咬了一颗下来。
酸,甜,山楂的酸涩被糖浆裹得恰到好处,在舌尖化开,满口生津。
"好吃吗?"她踮着脚凑过来问,杏眼亮晶晶的,目光落在他唇上,嘴角那点糖渣还没擦。
无念喉间"嗯"了一声,目光移开。过了片刻,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方粗布帕子,不太熟练地递过去:"郡主……嘴角沾了糖。"
宋祁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她没有接那方帕子,而是就着他的手歪了歪头,在他帕角上蹭了蹭嘴角,仰头冲他弯了弯眼:"谢啦,你真细心。"
无念握着那方帕子的手僵在半空,帕角上沾了一小块殷红的糖渍。
他默默将那方帕子叠好收回袖中,似乎没有要洗的意思。
宋祁昭装作没瞧见,心里却跟灌了蜜似的,甜得她整个人都要飘起来。
回去的山道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宋祁昭走得累了,脚步慢下来,无念便也跟着放慢。
她悄悄落后半步,踩在他的影子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追着他的影子走。
小桃和张嬷嬷远远跟在后面,小桃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嬷嬷,您瞧郡主那高兴劲儿,奴婢从没见过她这般欢喜。"
张嬷嬷望着前方那道水绿色的小小身影——她正低头专心致志地踩着前面那抹灰袍影子,每踩中一脚便偷偷弯一下嘴角,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欢喜是欢喜。"张嬷嬷轻轻叹了一声,目光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忧虑,"可越欢喜的事,到头来往往越磨人……只盼着……那位小师父能早些想明白才好。"
夕阳将山道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宋祁昭踩着无念的影子一路走到了山门前。
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她终于忍不住小跑两步与他并肩,仰头道:"今日是我这些日子来最快活的一天,无念,你也是吧?"
无念垂眸看着她,她的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浅金,眉眼弯弯的,梨涡里盛满了暮色暖光。他喉间动了动,轻声应道:"……嗯。"
宋祁昭笑得更灿烂了,伸手拽了拽他袖口,小声道:"那下次我们还来。"
他没有说不。
当晚,宋祁昭捧着那枚小面人去向太后请安,献宝似的将糖葫芦递过去,又叽叽喳喳讲了半日集市的见闻。
太后倚在榻上听着,面上含笑,目光却时而落在她腕间那串沉香佛珠上。
等她讲累了靠在她膝头打盹时,太后轻轻抚摸着她散开的发丝,低声道了句什么。
一旁侍奉的嬷嬷没听清,俯身问:"太后娘娘说什么?"
太后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是笑了一下。
窗外那轮秋月正圆,清辉洒落满院。
远处禅房的方向,一道灰袍身影立在窗前,手中握着刻着歪扭莲花的桃符,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