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一年。
护国寺上下早已习惯了朝颜郡主每日雷打不动的报到。
她清晨跟着太后在大雄宝殿礼佛,早课一毕便如同归巢的雀儿一般扑向藏经阁或禅房,手里总不空着——有时是一碟新做的糕点,有时是一枝从山脚摘来的野花,有时是托人从京城带来的新奇话本子。
她坐在无念身旁叽叽喳喳地念给他听,也不管他听是不听,只管自己念得高兴。
寺中僧众私下里都笑说,无念师兄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胖师父更是逢人便夸郡主厨艺精进,如今包出的桂花糕已然有模有样了。
这一日正值初秋,天高云淡,山风送爽。宋祁昭用完早膳溜达到藏经阁,却发现门窗紧闭,里头空无一人。
她蹙着眉在门口转了三圈,拦住一个路过的沙弥:"你们无念师兄呢?"
小沙弥指了指后山方向:"师兄今日早课过后便去后山了,住持说这几日天好,让他去后山崖边晒经。"
宋祁昭眼睛一亮晒经她是知道的,每年春秋两季,寺中会将经卷搬出来晾晒,去潮防蛀。
她提着裙摆便往后山跑,两个侍女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
后山崖边有一大片平坦的青石,阳光正好,日头暖融融地铺下来,几十卷经书摊在青石上晒着,纸页微微卷边,墨香混着草木清气弥漫在风里。
无念正蹲在一块青石旁翻动经卷,灰袍的衣摆垂在石沿,被山风撩起又落下。
"无念!"
宋祁昭从坡上跑下来,脚步收不住,到他面前才勉强刹住,一个趔趄差点撞进他怀里。
无念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又迅速收回,指尖蜷进袖中。
"……郡主慢些。"
"我跑得快嘛。"宋祁昭站稳了,弯着眼睛冲他笑。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褙子,领口绣着金线双蝶,衬得小脸白嫩嫩一团,像熟透的果子。
一年过去她长高了些,双鬟髻换成了垂鬟分髾髻,鬓边簪着两朵掐丝珐琅的秋菊,走动时一晃一晃的。
她探头看了看青石上摊开的经卷,又仰头望了望天——碧空如洗,几朵薄云慢悠悠地浮着,远处山峦叠翠,几只苍鹰盘旋。
"无念,今日天这样好,我们放纸鸢去吧!"
无念正翻着《大般若经》,闻言手一顿:"郡主……小僧还要晒经……"
"这些经卷又不会跑。"宋祁昭拽住他袖口轻轻摇了摇,仰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让人带了纸鸢来,就在山下放着呢,那只纸鸢是我爹爹给我做的,可好看了,是只凤凰的样式,尾巴有这么长——"她比划了一下,手臂张开老宽,"我就想跟你一起放,你陪我去嘛。"
她那双杏眼水汪汪的,一年来无念已经领教过无数次——但凡她露出这副神情,十次里有十次他没法拒绝。
"……经卷晒完再去的。"他垂眼避开她的目光。
"那要晒到几时?"
"申时。"
"现在还不到巳时!"宋祁昭跺了跺脚,索性一屁股在他身边的青石上坐了下来,双手托腮,"那我就在这里等,晒完了咱们就去。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无念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低头继续翻经卷,可翻了两页便发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身旁的姑娘托腮望着远处山峦哼着小调,山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拂在颊边,日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到底没撑过半个时辰。
"……走吧。"他将手中经卷合拢,站起身来。
宋祁昭"嗖"地蹦起来,眼睛亮得像点了星子:"当真?"
"……去半个时辰。回来小僧还要继续晒经。"
"好!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她欢天喜地地拽住他的袖子便往山下跑,灰袍袖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无念被她拽得踉跄两步,耳尖悄然泛起一层薄红。
山脚下那片开阔的草地上,小桃已经将纸鸢撑开了。
果然是一只凤尾纸鸢,竹骨扎得精妙,绢面绘着五彩翎羽,尾翼长长垂下来铺了半丈远,在风里微微拂动,栩栩如生。
宋祁昭从侍女手中接过线轴,回头冲无念招手:"无念你来举着!我放线,你听我的口令松手!"
无念站在三四步开外,踌躇了片刻。他自小在寺中长大,诵经礼佛洒扫庭院,何曾做过放纸鸢这等事。
可对上她那满是期待的目光,他到底还是走了过去,弯腰将纸鸢高高举起。
"好!"宋祁昭退开几步,迎着风跑起来,石榴红的褙子在风中鼓荡,她回头喊,"三、二、一——松手!"
纸鸢乘风而起,尾翼在半空舒展开来,五彩翎羽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宋祁昭边跑边放线,纸鸢越飞越高,凤尾在碧空中摇曳生姿,像当真有一头凤凰掠过山巅。
"飞起来了!无念你看!飞起来了!"她仰着头笑得灿烂,梨涡深深,整个人在秋阳下亮得晃眼。
风将她鬓边的珠花吹得微微歪斜,她浑然不觉,只顾着仰头望天,手里攥着线轴跑得满头是汗。
无念站在原地望着她。
风卷起她石榴红的衣摆和长长的凤尾纸鸢,天高地阔之间,那个小小的人影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笑着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送过来,清亮亮的。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酸胀而满溢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只纸鸢一同带上了天,轻飘飘的,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无念!你来放一会儿!"宋祁昭跑回来将线轴塞进他手里,仰头望着他,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你试试!可好玩了!"
线轴被塞进手中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上了她的。
温热的,带着薄汗的潮湿,他指尖一缩,她却浑然不觉地催促:"快拉线!要掉了要掉了!"
无念手忙脚乱地拉了拉线,纸鸢在空中踉跄了一下又稳住。
他抬头望那凤尾纸鸢,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线轴,阳光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分明,那昳丽的面容在日光下褪去了平日的清冷,露出一丝少年人的鲜活来。
"……好玩吗?"宋祁昭凑到他身边,歪着头问。
他将目光从纸鸢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她就那样仰面望着他,眼里盛着满满的光,像藏了一整个秋天的日头。
"……嗯。"他低声应道。
宋祁昭抿着嘴笑了起来,心满意足地站到他身旁,两人并肩望着天空中那只振翅的凤尾纸鸢。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将她石榴红的衣摆和他的灰袍搅在一处,又分开。
忽然一阵疾风扫过,宋祁昭"哎呀"一声——手中线轴没握稳,骨碌碌滚了出去。
那纸鸢脱了束缚,在风中打了个旋,尾翼一摆便向远处山坳中飞去,越飞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彩点,消隐在层叠的山影之后。
"飞走了……"宋祁昭追了两步,看着纸鸢消失在视野里,嘴巴扁了扁,回头望着无念,眼眶微微泛红,"那是我爹爹给我扎的……"
无念心里一紧,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他在寺中长大,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皆是平静无波的出家人,何曾哄过谁。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干巴巴一句:"……小僧赔郡主一个。"
"你赔我什么?你会扎纸鸢吗?"宋祁昭吸了吸鼻子,眼泪到底没掉下来,只是眼角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无念被问住了,他确实不会,他只会抄经、诵佛、洒扫庭院……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菩提珠,心底泛起一丝无力感。
宋祁昭看了他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逗你的!风筝飞了就飞了,我让我爹爹再给我扎一个便是~不过——"她眨眨眼,"你若真想赔我,明日陪我去山脚下的小镇逛集,好不好?我听寺里的小沙弥说,逢五有集市,可热闹了。"
无念一怔:"郡主……出家人不宜——"
"不宜什么?"她踮起脚凑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底微微颤动的光,"你陪我放纸鸢的时候怎么不说出家人不宜呢?你看,你明明也喜欢的,就当——"她想了想,笑弯了眼,"就当赔我那只风筝了,去一个时辰就回来,好不好?"
她故技重施,又露出那副可怜巴巴的神情,伸手拽住他袖口轻轻晃。
无念垂眼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子的小手,手指白嫩嫩的,指甲圆润,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一年了,他日日被她缠着,被她用各种新鲜玩意哄着,被她笑闹的声音占满耳畔。
他以为他能守住那颗心,可方才风筝飞上天时他站在她身边,心里那阵酸胀而满溢的悸动,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早就守不住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
宋祁昭"耶"了一声,松开他的袖子便跑开了,边跑边回头冲他喊:"那说定了!明日辰时我在山门等你!我让厨房多备些点心,咱们逛集去!"
她石榴红的背影很快跑远了,笑声还留在风里。
无念独自站在草地上,低头看着被她攥过的袖口,灰扑扑的布料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
他抬手将那片褶皱抚平,可手指抚过布面时,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攥着时的力道——热乎乎的,不容拒绝的。
他仰头望了望天,那只凤尾纸鸢早已不见了踪影,碧空万里,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一般。
可他的心却再也干净不了了。
当晚他在蒲团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念了一百零八遍《往生咒》,念到最后口干舌燥,脑子里浮现的却全是她仰头望着纸鸢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望着面前低眉垂目的金身佛像。
"佛啊……"他哑声开口,嗓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弟子该如何是好?"
佛像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秋风拂过院角那株桃树,红绳在月下轻轻摇晃。
桃树已经长高了不少,细细的枝干上抽出了新的旁枝,来年春日大约就能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