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昭说到做到,每日必去藏经阁"探望"无念,头三日无念还试图躲她——把抄经的地点换到禅房,锁了门,又从后窗翻出去。
可宋祁昭像长了千里眼一般,总能在护国寺的某个角落里将他逮住。
"你躲我做甚?"第四日,她堵在放生池边,手里攥着一把鱼食,理直气壮地问他,"我又不咬你。"
无念后退半步,余光瞥见池中锦鲤被她的动静惊得四散游开,合掌低声道:"施主……小僧要去做早课。"
"我也去!"宋祁昭将鱼食往池中一撒,拍了拍手,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旁,"我坐你旁边的蒲团,保证不吵你~"
无念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他一步步往大雄宝殿走,宋祁昭便一步步跟着,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云。
到了殿前,她果真挑了他旁边的蒲团盘腿坐下,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一双杏眼却斜斜地瞄着身旁的侧脸,安分不了一炷香功夫。
慧明大师在法座上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捻着念珠笑而不语。
如此过了小半月,宋祁昭觉得自己与无念的关系已大进一步。
虽然他还是动不动就脸红耳赤、说话结结巴巴,但至少不躲了——当然也可能是躲累了,知道自己跑不出这小姑娘的掌心。
"不行。"这日早课后,宋祁昭拦在他回禅房的路上,小脸绷得认真,"我得想个法子,让他彻底跑不掉~嘿嘿~"
陪在身侧的侍女小桃掩口笑:"郡主又想出什么主意了?"
宋祁昭掰着手指数:"我看话本子里说,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无念天天在寺里吃素斋,素斋有什么滋味?我给做些好吃的糕点送去,他尝了我的好,自然就舍不得躲了。"
小桃迟疑道:"可……郡主您会做糕点吗?"
宋祁昭理直气壮:"不会,可我娘说过,凡事都要试一试,走,去厨房。"
护国寺的香积厨在后院,平日里由几位老师父打理。宋祁昭带着两个侍女浩浩荡荡杀过去时,正在揉面的胖师父吓了一跳,手里那团白面差点砸在地上。
"郡、郡主?您怎么来这儿了?"胖师父连忙擦手行礼,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宋祁昭冲他甜甜一笑:"老师父,我想借您的厨房用一用。我要做糕点给人吃。"
胖师父满头雾水,可对着这张笑脸哪敢拒绝,忙不迭让出了灶台。
宋祁昭撸起袖子——当真撸了袖子,露出两截白嫩嫩的小臂——抄起面盆便开始和面。
然后厨房里便炸了锅。
首先是面粉……宋祁昭学着胖师父方才的样子往盆里倒面粉,手一抖,半袋白面"噗"地扬起来,扑了她满头满脸。
小桃惊叫一声上前要擦,被她挥开:"别动!我还没和呢!"
然后是水。她加水凭感觉,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最后那团面越揉越大,大到盆都装不下了,活生生揉出了三个人的分量。
胖师父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想劝又不敢劝。
"郡、郡主……馅料要提前备的……"胖师父小心翼翼地提醒。
"馅料?哦对。"宋祁昭恍然大悟,转头指挥小桃,"去摘些桂花来!前日我瞧见寺里有几株金桂,开得正好。"
小桃领命去了。宋祁昭继续对着那团巨无霸面团较劲,鼻尖上沾了一粒面粉,自己浑然不觉。
她将面擀开又叠起,叠起又擀开,折腾了半个时辰,面皮擀得厚薄不均,有地方薄得像纸,有地方厚得像鞋底。
胖师父终于看不下去,硬着头皮上前:"郡主……要不老奴帮您——"
"不用!"宋祁昭回绝得斩钉截铁,随即又眨眨眼,可怜巴巴地补了一句,"老师父,您指点我就好,我要亲自做,这样才有诚意嘛~"
胖师父被她那副撒娇的模样弄得手足无措,只得在旁边口述步骤,眼看着她把馅料包进面皮里,包出的花样千奇百怪,有的像小包子,有的像小枕头,还有一个捏得像只歪耳朵兔子。
"好了好了,上笼蒸!"宋祁昭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满意地看着一屉歪七扭八的桂花糕,"等蒸好了,我给无念送去。他肯定高兴。"
小桃在一旁欲言又止——她瞧那糕点的卖相实在不算好,有几个馅料都露出来了,瞧着像受了伤的小白胖子。
可见自家郡主一脸志得意满,到底是没忍心泼冷水。
半个时辰后,宋祁昭端着一碟新出笼的桂花糕,一路小跑到藏经阁。她特意换了件新衣裳——藕荷色的褙子,领口绣着银线梅花——头发重新梳过,蝴蝶簪换成了并蒂海棠珠花,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只有鼻尖上那点面粉印忘了擦。
"无念!无念!"
她一推门便喊,声音脆生生的,把藏经阁里的幽静劈开一道明亮的口子。
无念从书案后抬起头来。这些时日他已经被她锻炼出了极强的适应能力——至少不会再动不动就掉笔了。
但今日不同,今日她闯进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碟中码着七八个形态各异的小糕点,热气腾腾的,甜香随着她的步伐飘了满室。
她几步奔到案前,将碟子"啪"地往他面前一放,双手撑案,微微气喘,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期待:"快尝尝!我亲手做的!"
无念低头看着那一碟歪歪扭扭的桂花糕,目光又移到她脸上。
鼻尖一粒白面粉格外显眼,鬓边碎发被汗濡湿了几缕,那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像一只献宝的小雀儿,骄傲又忐忑。
"……郡主做的?"他嗓音有些哑。
"嗯!"宋祁昭用力点头,绕到他身边来,指着碟子一一介绍,"这个是桂花馅的,这个是豆沙馅的——这个,这个我包的枣泥,虽然漏了一点,但是味道应该还不错,你快尝一个嘛!"
无念喉结动了动。他是出家人,常年持午,过午不食,此刻虽未到午时,但早课过后也不过饮了一碗清粥,这碟糕点摆在面前,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可他踌躇着,迟迟没有伸手。
宋祁昭见他不动,急了,直接捻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嘟着嘴道:"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做出来的!你看我手上——"她摊开手掌给他看,白嫩的掌心被擀面杖硌出几道浅浅的红印,指尖还被烫了一下,微微泛粉,"为了给你做点心,我手都红了~你若不尝,我今日便坐在这里哭。"
她说着,眼眶当真有要红的架势,梨涡不见了,嘴巴扁下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无念心头一紧,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她指间那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低头咬了一口。
甜。软。带着桂花的清香气,面皮虽然厚薄不均,但馅料调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
他嚼了嚼咽下去,抬眼便对上宋祁昭探询的目光,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巴巴地望着他,像只等人摸头的小猫。
"……好吃。"他低声道,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宋祁昭瞬间笑了起来,梨涡深深一现,整个人像被点亮的灯笼,她原地蹦了一下,拍着手道:"我就说嘛!抓住一个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对不对!对不对?"
无念被她这句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他别开视线,盯着碟中剩下的几块桂花糕,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宋祁昭却不依不饶地凑过去,歪着脑袋从下方去看他的脸:"你红什么呀?我说错了吗?"
"……郡主,"无念无奈地捏紧手中的糕点,声音细若蚊蚋,"莫要再说这些……"
"好,不说。"宋祁昭爽快地应了,转而又笑嘻嘻地坐到他对面的蒲团上,托腮望着他吃,"你吃完,全都吃完,我做了好久呢,你若剩一块我便哭。"
无念握着半块桂花糕的手顿了顿,随即默默地将碟中剩下的几块一块一块拿起,慢慢吃了。
宋祁昭就那样托腮看着,看他垂着眼一口一口咬下去,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滑动,眼睫低垂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好看,斯斯文文的,不急不慢,唇上沾了碎屑,自己却浑然不知。
"沾到了……"宋祁昭忽然凑近,伸手在他唇角轻轻一抹,指尖擦过他的下唇,温热而柔软。
无念整个人定住了。手里的半块糕点"啪嗒"落在碟中,瞳孔微微放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张昳丽的脸由耳根开始,红潮迅速蔓延到面颊、额头、甚至脖颈,颈侧那颗小痣被衬得愈发明显。
宋祁昭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将指尖那点桂花碎屑舔了舔,满意道:"嗯,甜的~我的厨艺果然不错!"
无念猛地站起来,椅子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声响,他背过身去,面对着满墙经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郡主,"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小僧……要做午课了。"
宋祁昭歪头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意识到他大约是害羞了。
她也不恼,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轻快地走到他身后,仰头道:"那我明日再来,明日我给你做枣泥酥,我方才瞧见厨房里还有好些红枣。"
无念没有回头。
"后日做莲子羹。"她又加了一句,"大后日……"
"郡主,"无念终于转过身来,面上的红潮未褪,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寺中清苦,郡主金枝玉叶,不必……不必为小僧如此费心。"
宋祁昭眨眨眼,仰面望着他,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将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和尚真好看,好看得叫她心头满满当当的,像揣了一只扑棱扑棱的小雀。
"费心不费心的,"她说,"我做给你吃心里就高兴,比吃山珍海味都高兴。"
无念怔住了。
她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藕荷色的褙子在门口一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和一句远远飘回来的话:"明日的枣泥酥我包圆了馅料!老师父说我包得可好了——你等着瞧!"
无念站在满室甜香里,低头看着案上那只空了的白瓷碟,碟底还剩一小点桂花碎屑,是她方才捏糕点时沾上去的。
他犹豫片刻,终究伸手沾了那点碎屑放进口中。
甜的。
他阖上眼,攥紧了腕间菩提珠,心中默念了三遍《心经》,却一个字都没有落进心里去。
傍晚,住持慧明大师路过禅房,见他坐在窗前望着院中一棵新栽的树苗发呆。
"无念。"老和尚唤他。
无念回过神,起身行礼:"师父。"
慧明大师走到窗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院角不知何时多了一株瘦瘦小小的桃树苗,枝干上系着一根红绳,在晚风里轻轻晃荡。
"这是……"
"……郡主下午让人送来的。"无念垂着眼,声音轻轻的,"说……说要种在弟子院中,等树长大了,结了桃子,她做蜜桃酥给弟子吃。"
慧明大师捻着念珠,沉默良久,忽然叹了一声。
"无念啊。"
"弟子在。"
"你可还记得为师同你说过,佛门中人最重一念。"老和尚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慈和而通透,"你这一念,已经动了。"
无念手指猛地收紧,菩提珠硌在掌心,微微生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弟子不曾动念,弟子日日诵经礼佛心如止水,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窗外那株小桃树被风吹得晃了晃,红绳在暮色中明艳似一团跳动的火。
像极了某个小姑娘笑起来时颊边那对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