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雨绵绵,清冷透明的雨丝簌簌跌落在同样清澈的落地窗上,昏黄街灯照耀下的一片光亮恍如隔世,时针滴答旋转分不清何时何月,转眼不过又回到孤独的原点。
这座看似温馨的房子里时常席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三个房间,一间主卧,一间客卧还有一间不算大的书房,云巫住进来半年一直都栖息在那间没有独立卫生间的客卧,而颜清也很少在主卧睡,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或者在书房里处理工作到很晚不知不觉在书案上睡着的。
之前在沙发上睡,是因为他知道每个晚上云巫都会起夜来客厅的卫生间上厕所,自己睡在那,有时候睡眼朦胧间还能睁眼偷偷看一眼路过黑夜里那尊神佛一般的人。
只是在近两个月来,他连同在沙发上睡也难安,失眠就像一个幽灵般静静的缠上他,在安静幽深一望无际的黑色里,毫无感情的把他肢解拆碎连同骨肉一起吞噬殆尽,一坐到天亮更是常有的事。
吃了安眠药,颜清也没感觉失眠的苦有所缓解,反而不适感更强,之前是清醒着睡不着,起码他感觉不到累,但吃药后,大脑会伴随着一阵阵混沌的困意,药物作用下想睡但生理情况却不允许,就有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痛苦。
蜷缩在沙发一角,宽大的毯子刚好能覆盖全身,但颜清却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温暖,反之一阵阵寒意更甚。
凌晨两点从沙发另一侧传来的幽幽声音,打破客厅里原本寂静的环境。
云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茶几旁,眼神暗幽的看着蜷在沙发里的人,淡淡张嘴:“如果不想病死,就进去睡。”
雨滴声作祟,颜清没听清黑夜里云巫语气淡漠的话,但他知道,此时的他一定面无表情,那颗眉间殷红醒目的红痣,大概会让他像一个落座在莲花台上参禅醒悟的神佛,只有无情没有慈悲。
颜清依旧窝在沙发里没有动,过了两秒后才抬手扯过覆在身上的毛毯,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里背对着云巫,强迫自己不对上那双隐匿于黑暗里的眼。
假意打着哈欠强忍不适道:“没事,冻不着,习惯了,在这睡得着。”说完后就再开口说话,呼吸平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颜清不知道今夜是怎么了,至始至终房门紧闭的人竟然有一天会主动开门,从前会无视他死活的人,今天居然会连续两次主动开口关心他。
不知是喜是忧,黑夜中埋在沙发里的人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弧度。
察觉到站在原地的人没有挪动身体,颜清不自觉的向后转头看过去,雷雨天,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射进来照在云巫的半边脸上,神色隐没其中,让人察觉不出一二。
盯着看了几眼,颜清莞莞的说:“你……关心我?”
说完下一刻,颜清就猛地在心里后悔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得到云巫肯定的答案。
站在黑夜里的人,或许是看不清的缘故,颜清感受不到白日里萦绕在云巫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凉意,倒是多了几分可以和他随意谈话的感觉。
果然,美好的想象只适合留到梦里,现实是那个人在闻言后的下一秒就抛来一句冰凉的话。
“只是不想自己沾到晦气。”顿了两秒,云巫语气冷淡更甚的说:“自作多情也是病,请你治病吃药趁早。”
阳春三月,却也有让人清晰感知到寒风凌冽的能力。
从客厅卫生间到客卧的短短距离,是颜清今夜在心里得到的最大美好,因为今晚云巫和他主动说了两句话,外加先前那句让他吃解酒药的话,今天他们一共对话三句。
只是仅仅三句话,哪怕还是明嘲热风,颜清都感觉无所谓了。
毕竟冷漠的雪花在慢慢融化,在被自己的一颗真心捂热,那诸如这般再锋利的尖针刺进血肉时他也会感觉无痛无痒。
他的主动,他的交流,给予了这片即将烂死在泥土里的人无限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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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颜清在厨房里刚吃完早餐就顺着手边一杯温水吞了几颗抗病药下去,清空的药盒被他随意扔在那群不起眼的厨余垃圾里合二为一。
拉开大门临走时,刚巧碰见全身整洁已经洗漱完毕的云巫从客卧出来朝厨房走去,颜清知道那是他早起做早饭的样子,如果不出意外,吃完早饭后云巫就会坐在客厅里处理他的工作。
半年时间,颜清早就摸清楚云巫的生活习性,只是不同于五年前和他同居的那段时光,现在的他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成熟魅力,依然沉默寡言,依然是行走的荷尔蒙,只是往那一站,眼睛就会不自觉的往他身上靠。
简单的黑色高领薄毛衣,绕在那圈肌肉紧实有力的脖颈上,墨色的碎发随意搭在眉眼前,上面还沾染着几滴未干的水珠,将那颗嫣红的佛痣遮掩其中不叫人肆意窥探。
云巫之前在巫县经营着一艘三层红木渡船,接送游客游览举世瞩目的巫峡风光,只是后来在美国悄无声息的待了两年,回国后就摇身一变成了C氏跨国集团的首席翻译官,同时他也是国内知名的图书翻译家,出色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让他毫无负担的同时精通十国语言。
而这些改变都是他与那个名叫林煋的人一起度过的,换句话讲,在云巫心里林煋是他跌落谷底时帮他登顶的伯乐,也是陈晨口中他带回来的新欢。
半年前颜清托尽关系找到他的时候,不顾任何人的阻止和反对,强硬固执的把他留在这里和自己生活在一起。
刚开始颜清疯狂到禁止云巫与外界哪怕一丁点的联系,没收他的手机电脑等一系列电子设备,也曾在家里安装过十几个摄像头,全天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云巫。
而这一切的爆发点不仅是因为云巫对他始终漠然无视的态度,更出自于愤怒云巫对林煋无时无刻坚定维护的态度有关。
人们都说佛龛不易得,落座其上的人,不是金刚怒目便是菩萨低眉,金刚易怒,那是对世间恶劣人的震慑,菩萨无情,那是对世间慈悲人的警醒。
从一开始,渡船初遇,颜清就明白眼前的人不是堪坐佛龛上的无情菩萨,他凛若冰霜的外表下在内里藏着一处无人触及的温柔之地,只是五年前的自己曾拥有,却没尽力护好这颗心。
后来,他沉沉反思自己的行径,偏执又疯魔,他接受不了云巫身边有他人作陪,也接受不了自己曾经缺席他的年岁,怨来怨去,好像无关情爱,只是简单的害怕……
害怕这个人会再度一声不吭的远离自己,在一个怎么也找不到的世界角落里,清醒的与自己划定楚河汉界。
慢慢的…三个月后,他劝说自己归还了云巫在通讯上的自由,把他的手机电脑还给他,撤销了所有窥探**的摄像头……
他不是慷概大方的要将去留的选择权交还给对方,而是要云巫无法再漠视与自己一起生活的现实。
他给了他能够继续工作的体面,甚至忍痛允许他和林煋还有通讯往来,只是在他仅有的通讯范围里,绝对的自由权依然紧紧握在颜清的手里,云巫怎样都寻求不到一丝外界救援。
每个夜晚,在无数个失眠夜,颜清都这样沉沉的告诉自己——只要他还在这里,还在这个属于他们二人的家里,其他奢望他别无所求。
十分钟后云巫吃完早餐在厨房里收拾完餐具后,余光不经意间的落在身侧的垃圾桶里橙黄色塑料板上,然后不作停留的转身在桌子上拿起电脑就坐进了客厅的沙发上。
几步路的时间,云巫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依旧停留在玄关处的颜清一眼,打开电脑屏幕刚要全身心投入工作时,或许是再也无法忍受颜清向他投来的阵阵灼热目光,盯着电脑屏幕的眼不耐烦的抬眉向颜清瞟了一眼后侃侃而言: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吧。”
短暂花痴被尴尬打断,颜清讪讪的错开视线,蹲下身匆忙的系鞋带,转身右手刚覆上指纹锁时,又猛地转头向云巫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个,我今天会早点回来的,我记得你不爱吃甜食,那我就不买蛋糕了,换作给你做一顿饭就当庆生了,好吗?”话音刚落,颜清下一秒就迅速抬手解开大门密码后径直向外走去。
也不知道那个冰块脸听完后是什么模样……
一定还是那副生人勿进的冷淡样子,或许心里毫无涟漪,颜清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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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夕阳刚挂上云间,鲜艳的红烧云震响天际,卸下一日疲惫的人坐在办公室的电脑桌前,解了两颗衬衣上的扣子,望着落地窗外红火的晚霞,提起两根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缓解,手机就传来几条消息。
果粒橙(陈晨):“清子,忙完工作没,快一月没见了,怎么说我也是你公司的合伙人啊,公司运转到什么情况我都清楚,你别用工作忙做挡箭牌啊,出来喝酒,好不容易回国一趟,哥几个好好陪陪你。”
果粒橙:“也别用你要回家陪某人当借口,我还不知道你,热脸贴冷屁股,有什么意思,跟哥走,带你好好放松放松。”
有时候颜清极度认同那些人说的一句话‘所为知根知底的人也没好处’自己在他面前全然一副脱光了衣服,没有一丝隐秘可言。
顿了一刻钟,颜清抬手在手机上点了几下,一条信息回过去。
清水鱼(颜清):“不了,今天还有事,下次再喝。”
果粒橙:“我去,什么天大的事,连我也请不动你这尊大佛啊——”(连发几个愤怒疑问的表情包)
陈晨是典型的富二代子弟秉性,痞气十足,颜清不想在这上面和陈晨有过多拉扯,他还要赶紧下班回去买菜给云巫做生日餐。
手指挑明用意的又发去一则消息。
清水鱼:“今天云巫生日,我要回去给他做饭庆生。”
手机还没来得及搁置,夺命电话就径直打来,陈晨不容置喙的语气在电话那头响彻天际:“我说颜清,你还要回去干嘛,真他妈热脸贴冷屁股贴上瘾了是吗?”
一秒后:“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他那一脸性冷淡的样子,对你冷冷清清,对别人倒是热情似火。”听筒里传来一声打火机的声音,陈晨点燃一支烟抽起来。
前面几句话像是没听到,颜清精准的抓到那个让他瞬间回神的字眼,慌忙道:“什么?——你什么意思,晨子你告诉是什么意思。”双指微颤着扣在桌角的指尖早已泛白,目光失焦的张望四周。
“我给你地址,你来了,我就告诉你。”撂下一句话,陈晨便火速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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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音乐响得震破耳膜,缤纷多彩的旋转灯四射开来打在流光酒杯中,一片旖旎荡漾的气氛。
颜清径直走到前台报了名字,服务员小姐便踩着高跟鞋把他带上二楼包厢,拉开门的一瞬间,充斥着烟味和酒水味的混合物将颜清刺激得不自觉清醒几分。
“来了,这——”陈晨把酒杯高举过顶,晃了晃里面的透明冰块,声音仿若风铃过耳。
颜清走到他临近的沙发上坐下,面前便朝他推来一杯酒:“清子,喝了这杯酒,咱们就不去想那些不开心乱七八糟的事啊,刘医生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很久都没去看病了,他怕你心情郁结,让我来劝劝你。”陈晨一杯酒下肚。
热火朝天的包厢里,彩光打在喝完酒的陈晨脸上,颜清很清晰能看到隐蔽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无奈和悲伤。
“咕咚——”几乎是一口闷,颜清来不及拭去嘴角的酒渍,扯着面庞肌肉扬起一个弧度,身子前倾朝向陈晨投去一个期待的眼神,随即道:“我知道,我这种病想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会尽力配合刘医生话的,但是…晨子,你告诉我,是不是云巫又和……”
后面的话颜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不敢猜测,不敢面对,也不敢承认,事到如今哪怕云巫人还在自己手里,可心还是毫无征兆的逃离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陈晨一眼看穿颜清的心思,直接开门见山的说:“是的,林煋回来了,他和云巫还有联系,甚至是…还有点旧情复燃的苗头。”
他曾经能为了颜清的一句话就帮他钓追云巫,但现在依然能为了颜清一个无措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他心中的顾虑,只因为他俩是从小穿开裆裤的交情。
而陈晨现在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没出息,送佛送到西的道理,他已经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抬手拿过酒壶给颜清面前空的酒杯里又满上一杯酒后,颜清这次没等陈晨开口,利索的拿起酒杯仰头闷掉。
“如果他还爱你,那我今天就帮你试试他的真心。”陈晨说完就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点细微的白粉。
曾经一杯醉的颜清在后来无数个夜晚买醉,早就练就了千杯不醉的海量,却在此时两杯酒下肚后隐隐有点混沌迷茫的错觉。
颜清看清了陈晨拿出来的东西,诧异道:“这是什么?”
疑问中陈晨开口:“这是我托人找的香粉,顾名思义就是催情用的,你说他还爱你,但这半年来……”
陈晨顿了两秒后像是不耻后面的话,硬咬牙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半年里,他没碰你,如果你今天想要证明他心里还有你的话,就把这个放在你的水里,三分钟不到你就会**催身。”
香烟在最后快要燃尽的一刹那,陈晨摁灭烟蒂,对上颜清的脸看破的说:“放心,这个不伤身,如果即使得到纾解,那它的作用,你用过后会来感谢我的,但…”这次陈晨没再停顿:“你敢和我打个赌吗,颜清?”
“我赌他不会碰你,哪怕是看着你那副**的样子。”
头皮顿时发麻,颜清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床笫之事会被人拿出来当众宣告,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要靠下药引诱他会不会帮自己纾解,以此来证明他对自己还有几分真心。
半年时光,除却云巫不告而别离开他的两年,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与他亲密过,哪怕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亲吻也如奢侈般不曾拥有。
或许是自暴自弃,或许是无地自容,当晚颜清是忿忿离场的。
在会所耽搁太久,回到家后是晚上八点左右,颜清开门在玄关换完鞋后抬眼朝屋里看了一眼,他以为屋内依然会是如出一辙的昏暗一片,但意外中,家里的所有灯光大开,云巫还坐在客厅沙发上心无旁骛的敲着电脑键盘工作。
在关门的瞬间,颜清没有注意到云巫睫毛随之微颤后就继续不谙世事的沉眼盯着电脑屏幕工作。
颜清也没有不实趣的去打扰云巫,径直走到厨房里拿出刚买的酒水和肉菜,围上围裙就开始在厨房里大刀阔斧的操弄起晚饭。
虽说颜清是出身较好的富家公子哥,但基本的生活方面还是得心应手的,尤其是五年前在那艘渡船上与云巫生活的岁月。
云巫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颜清则是在旁边亦步亦趋的跟着学做菜,彼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对方藏在心间的秘密,只是莫名出奇的同频共振享受着那片狭小空间里暧昧气息的美好。
用时一个半小时,终于在三月二十七日,晚间九点四十分,颜清完成了一大桌子的生日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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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茄子、鱼香肉丝、宫爆鸡丁、麻婆豆腐、回锅肉、毛血旺,以及各种炝炒青菜和一碗番茄蛋花汤。
这些都是颜清爱吃的,也全是云巫喜欢的,他们第一次见面,这样的菜色这样的座位依然如故。
颜清在桌上摆好饭菜和餐具,又开了一瓶前段时间从法国运来的红酒后,正打算越过餐桌去叫云巫过来吃饭。
陷在沙发里的人,在余光里瞟到颜清完成所有事后,突然关上电脑起身三步并作一步的走到餐桌前落座,神色凌然,淡淡开口 :“做这么多菜,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还是从一而终的自私自利。”
突如其来的责备,没有由头的宣泄,让刚在厨房里忙碌一通的颜清脸上霎时黯然,隔着桌子屈身坐在云巫对面,缓缓眨了眨刚被油烟浸湿的眼,怯怯道:“对不起,之前的事是我的错,我道歉,但今天我们能不能不要谈论这些,今天毕竟是你二十七岁的生日,巫哥。”
筷子刚夹起一片鲜嫩的肉片,眼看就要放落在云巫的碗里,对面的人下一刻脸色暗沉,神色悻悻着:“不要叫我这两个字。”
掷地有声,不容置疑,言语里的厌恶意味赫然鲜明。
刚要落在碗里的肉,正静静悬空,半分钟过后,对面的人瞬间从座椅上弹跳起身向厨房走去。
一分钟后云巫从里面走出来,左手拿着一个透明玻璃杯,右手掌心里摊开是装着香粉的盒子,下一秒二者合二为一,云巫几乎没等颜清反应过来就高举举杯子一口接一口的将里面的水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