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午后静谧的小巷里少了些许喧杂生息,只有几只毛发还算干净的流浪猫蹲坐在巷子深处,自顾自的的捡拾着垃圾桶里溢满出来不算美味的“佳肴”。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才三月模样,苏城就少了几片寒冬凌冽,竟多了几分盛夏的韵味。

放眼望去,街角小卖部的自动贩卖机前一群孩子正嘻嘻哈哈的举起手中轻飘飘的纸币,拉开正冒白气的双开冰柜门拿出雪碧可乐一口气喝完,一阵欢笑后,嘴里都振振有词的唱着这片地区家喻户晓的江南童谣。

“嘟嘟嘟——”

手机隔着裤子布料震动起皮肤,身形挺拔修长的人顺着口袋掏出来,睫毛微颤,就接通了电话,微冷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淡淡道:“喂,马上就到了。”

这家咖啡店坐落在这条小巷的最深处,却是难得的清幽雅致,暖黄的光从繁盛的梧桐树枝叶倾泻而下,暗灰色的水泥地面绽放着一朵朵光束。

颜清花了近十分钟才走到,店面不大,装修到比别处更加古色古香,一看就是适合谈话办事的好地方。

“这——清子。”坐在店内最里面的陈晨神色飞扬的扬起手臂朝站在店门口的颜清挥来。

不一会,一位身着藏青色风衣外套,黑色牛仔裤身高约莫183修长匀称的男人径直朝他走过来落座,轻车熟路的向服务员要了杯冰美式,抬手摘下架在鼻梁上的墨镜。

窗外春光斜照在这张白皙有点瘦削的脸上,一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涟漪,默默垂眸搅拌着眼前的咖啡。

上一秒还懒散靠在椅背上的人,下一秒一眼望过去身体就立马前倾上去,嘴里不自觉惊讶着喃喃:“我去,你这是国家保护动物大熊猫啊,这俩黑眼圈,比桃儿都大。”

边调侃边顺手打开手机屏幕,上下滑动一会,就眯着眼将手机推给了对面的人:“喏,这是给你找的,苏科中医院的心理主治医生,四十二岁,刘言,让你这周三最好去一趟,看情况而定,如果实在严重就要直接进入疗程。”

停下手里的动作,颜清向下瞟一眼,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抬眼浅浅说了声谢谢,下一刻就没有生机似的用手肘撑在桌面上,闭着眼任由食指和拇指轻轻按压着鼻根。

咖啡馆是大通风的布局,两侧窗户开得很大,初春的风虽柔但也凉,不一会,紧挨窗户的人就不自主的打了个寒颤,随即一声“阿嚏”貌似打破这个人原有的疲态,短暂回过神来。

汤匙搅得桌上的咖啡香气四溢,但面前的人却没有想喝一口的兴趣,胸腔起伏,做了个深呼吸,颜清不咸不淡的对上陈晨的眼睛,缓缓张嘴:“晨子,你今天叫我来,就是因为这个吗?”

陈晨没想到颜清这次会这么主动的和他提起这件事,毕竟过往每一次提到,他们两人都是不欢而散:“对,不只是这个事,我就是要看看你他妈还要作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陈晨目光不断在颜清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张望语气激动道。

音量震天响,顿时打破咖啡馆里的宁静,坐在里面的人不多,零零散散的朝他们投来一些诧异的目光。

像是洪水猛兽终于决堤,陈晨扯着嗓子一字一句的说:“这都半年,都半年了啊颜清,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吗,那个人要是心里还有你,那他妈的会一声不吭跑去国外两年,会回来后刻意避着你,甚至……”能明显听见嗓子哽咽了一下,继续道:“会带上新欢回国吗?”“你们已经结束了,听清楚了吗,你他妈的还要自虐到什么时候——”

一口气硬生生的从颜清进来坐下摘掉墨镜,看见眼睛旁边的黑眼圈后,陈晨就在极力克制心里的暴燥,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了一个男人,从前那个明媚美好的人,有一天会沦落成现在的模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一席话完毕,看见对面的人脸色没有丝毫改变,陈晨顿时觉得这个疯子没救了,涨红着脸,掷地有声的说:“你说你爱他,那就是把这个活死人硬生生的圈在你的牢笼里整整半年,我他妈当年是眼瞎了才帮你追他。”

大概是情绪激动过度充血的脸像个快要爆炸的红气球,无语的向上瞟了一个白眼后将面前的咖啡一口灌下去,才缓慢察觉坐在对面的人情绪有些许变化,微微启唇。

语气温凉,落下几个字:“是我欠他的……”说完颜清脸色铁青的又缓缓张嘴:“可我……就是离不开了……”

“操——那就是你现在以你得病为代价吗?”陈晨几乎是当即吼出来的愤怒。

他不懂为什么就是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离不开了’就能把此刻正坐在他面前脸色难堪沉默隐忍的发小,他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好兄弟折磨成今日这副磨样。

抬手拂去毫无知觉淌在眼角隐忍的泪,颜清病态的笑出了声:“我没病,我……我只是有点累了。”

说完也不再抬眼看陈晨投来依旧怒火中烧的目光,自言自语道:“只要他还在家,只要我还能见到他,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是我欠他的,我该还的——”

有一瞬间,陈晨都感觉只是短短半年时间,他好像快要不认识坐在自己面前的人了。

明明从前的他是那样耀眼明媚,是他们太子爷圈中名声最好的人,也是他们之中父辈口中常常津津乐道的别人家的孩子,他有殷实的家境,还有一个还算疼爱自己的父亲,以及自己这般与他而言还算知心的挚友,可这一切在现在都慢慢变了味儿。

心沉了半刹,陈晨扯着眼皮心疼的望着咖啡桌对面逐渐下陷瘫软的人,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独自舔舐,收敛了一些脾气,好言相劝着:“约好的医生记得去看,不管怎样,生病找医生这是常识,只有治好了病,你……”斟酌一秒还是认命的说出口:“你才能好好继续守着他,不是吗?”

像哄着一个三岁孩童般,陈晨考虑到现在颜清的心理状态不太好,现下任凭自己再怎么替他生气鸣不平,在他耳朵里恐怕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人没开导好反而加重他的病情,无异于得不偿失。

心下正想着,陈晨感觉他自己也快要被颜清搞得心理出毛病了,只是担心这个正坐着的小疯子日益严重的病情,刚下飞机他就收到医院发来有关颜清的心理病情书,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就把他约出来谈话,十个小时,陈晨到现在连睡一个好觉都没来得及。

越想越不得劲,陈晨反手拿过套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就要往外走,却在即将起身的刹那,手腕被颜清快速地抓上。

“晨子,我……”

直到今天他们快二十八年的友谊,陈晨当然明白,这个时候颜清脑子里在顾虑些什么,看了一眼搭在自己左手腕上颜清瘦得能看清骨头的手,气不打一处来无奈道:“放心,我不会说,只要你配合医生治疗,只要他还愿意陪你玩这场游戏,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陈晨也不会说出去半个子儿。”

憋闷在胸腔里的气终于呼出来了,颜清依旧沉着眼,此刻他不敢抬头看陈晨一眼,因为他实在不忍心看到眼前这个处处为他着想的兄弟眼里流露出的一丝担忧神色。

一瞬间的如释重负刚好被陈晨看在眼里,不知是笑还是哭,陈晨感觉到颜清嘴里短暂哽咽一声。

“谢谢你,晨子,医生我会去看的,治疗我也会做。”颜清漠漠道。

陈晨移开手腕上的桎梏,头也不回的朝店门口走去,轻叹一口气,脑海中一直回荡一句话:

“何苦呢?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冲上去当个狗屁军师,得,出事了,到头来自己也不得安生。”

悬挂在店门口的风铃随着陈晨嘴里那句由衷的感叹静静消失在一片无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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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其他医院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心理医院的环境总归让人舒服点,颜清在周一二紧赶慢赶的在公司忙完手头的事后,终于在陈晨一天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的电话轰炸下还是无奈听从的踏进了医院。

虽然在他眼里,自己或许有病,但不至于这么严重,侥幸心理顷刻间轰塌。

“根据我们对您的评估、访谈和量表结果,结合你长期的情绪状态,睡眠与压力的反应,目前诊断考虑为:抑郁症、广泛性焦虑障碍,同时伴有边缘性人格障碍。”

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医生拿着A4报告单坐在颜清对面正静静陈述着一切,屋内换气的空调声音如蚊子般细细扎在颜清的耳朵里心巴上。

白皙有点病态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变化和反应,仿佛这一系列的病症都是出自旁人,自己只是事不关己的陌生人罢了。

时间流逝不知过去多久,颜清才勉强回过神来又断断续续的听完医生的话:“这些诊断也不是对你的否定,而是帮你看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苦,这些都是症状,不是你的错,接下来我们会一起做治疗,包括药物调整,心理治疗,情绪管理训练,还有——”

几乎是同一时间,颜清淡然的开口打断医生还未说完的话,眼神空洞的连抬起眼皮都没力气:“我这样,会自杀吗?”

话本就未尽的医生,几乎也是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惊愕的瞪大双眼,右手不自觉的发怵着推了推即将滑落到鼻翼的眼镜,有点出乎意料的说:“颜先生,我们不能这么悲观,虽然您的症状已到中期阶段,但凡事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只要好好治疗,我相信……”

“你只用告诉我,会不会?”

声音铿锵有力,不容回击似的发出诘问。

“你这是日积月累下的结果,早年遗留的心理创伤本就压抑难拔,在靠近刺激源的情况下通常会……会有极端的做法。”刘医生又推了推眼镜,缓缓道。

像是从容赴死的囚徒,刘医生有点结巴的是向颜清坦白这些病症下会有那些危害和注意事项,又给他开了满满一大袋子的抗病药,约定好每周三进行一次一对一的心理干预治疗,才不放心的放他离开。

而这一切颜清在后面都没听清,不是走神也不是发呆,只是他单单觉得没意思了,在得知最后自己会变成什么鬼样子的时候,他就如同无魂的漫无目的游荡的孤鬼,一路步态虚浮的回家。

“你说得对,就是我做的,我不仅害了他父母,连同他相依为命的爷爷也是我的手笔,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颜家会有这一天吗?颜清,你不觉得现在来装深情太虚伪了吗?”

颜绍辉的话如同一条不知疲惫的毒蛇般日夜缠绕在他的脖颈上,撕咬开他的胸膛,将吐着信子的血盆大口嵌进他的心脏,注入毒液,不死不休的折磨着他。

同一扇门,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那个时候他会满心期待这扇门后面的模样,会想象开门的人是怎样一副样子。

或许是微笑着亲手接过他手里的电脑包,或许是宠溺的抬手轻轻拂去他眉上紧拧的褶皱,或许是在他进屋后面前会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递来给他暖胃,又或许是两个人互相打闹着躺回卧室的柔软大床里,那个人会极致温柔的为他揉去疲惫一天的倦意。

只是时过境迁,门还是那扇门,人还是那个人,一切都没改变,可是一切又都全然不像。

这套不算大只有百来个平方的房子是颜清在新加坡留学两年自立门户后闯荡下来的私有物,门锁分为内外双重锁,从外进去需要他的指纹和密码,从内往外走也同样需要指纹和密码,也正是有这把锁,他才勉强的能将里面的人锁在自己身边半年。

嘴角轻微扯动着脸皮,颜清自嘲的笑了一声,摇着头覆上指纹锁开门进去。

屋内一片昏暗,落地窗前是他前些日子更换的遮光帘,只因这里的人一句“光太亮,睡不着”颜清就立马兵贵神速的喊来师傅更换窗帘,哪怕他依然深刻的明白,他这么做的缘由,只是简单的不想见到自己,不想看到自己那张让他作呕的脸,哪怕……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门开的刹那,原本亮着暖黄色微光的卧室门“啪”的一下关了灯,微弱的气息在一瞬间冰冷到了极点,将这座房子溺在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深处,任凭怎样呼喊,岸上的人始终冷眼旁观。

颜清将身上的黑色外套脱下搭在沙发靠背上,卷着袖子径直走到厨房,折腾一天没进粮水,胃里难免不适,在玻璃杯注满温水的霎那,颜清偏头有意识的看向丢在厨房垃圾桶里剩余的蔬菜残枝。

在气温骤冷的光亮下,一些青椒梗、番茄皮、鸡蛋壳、紫菜外包装,简单的食材残羹,让颜清能大约摸清楚云巫今天在家吃的菜肴情况。

云巫很怪,颜清之前给他请过一个信得过的保姆来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和生活起居,但都被他明里暗里的拒绝了。

明明早就准备好的饭菜放在桌上,云巫会一声不吭的越过餐桌走到厨房里自己动手做饭,保姆阿姨好心把他换洗衣物洗完晾晒,他看到了也会一声不吭的自己拿到洗衣机里又重新洗一遍。

循此以往,颜清似乎也明白了大概,他把雇来的保姆遣散,随之替代的是自己亲力而为的照顾,可云巫似乎也不乐意,反应甚至比之前还胜,半年下来,颜清才慢慢明白,云巫不是讨厌别人的照顾,也不是讨厌那位勤劳的保姆,他只是,单纯的讨厌所有与自己相关的人和事。

而云巫也从来不会特意为他单独准备好一份饭菜,哪怕是他在外面应酬喝醉酒,回来又吐又难受,他也不会主动的为他煮上一杯暖胃的姜茶或蜂蜜水醒酒。

好像他至始至终都不属于这座房子,做完一人份的饭菜,吃完饭收拾完厨房后他就会径直回到卧室里将门反锁,本就话少性子冷的他,这半年里与颜清说话沟通的次数屈指可数,近期鲜少的对话也还是他主动提出要求换上遮光窗帘。

颜清从冰箱里拿了几颗鸡蛋随意下了一碗面条,草草应付完胃里不断传来的难受痉挛感觉后,颜清才踩着拖鞋一步一步沉沉的靠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每个夜晚都会回来,哪怕每次的情况都像今天这样,刚一开完锁,屋内的卧室光总会在同一时间湮灭,但他从没像今天这样有勇气站在他的房门外,抬手敲上。

“咚咚咚——”沉重的几下敲门声在静谧空荡的屋子里响起回音,像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又或者是一丝隐秘的悲戚情绪,这样的声音一直持续不断的回荡其中。

“云巫,我知道你还没睡,我想和你谈谈,就三分钟,三分钟而已。”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吃了药的缘故,原本阴暗不散的情绪,此刻明显变好了很多,颜清执意的一下又一下轻敲房门,屋里的人似乎真的睡着了,没有任何动静,一点回应都没有,如投掷进池中的石子,短暂翻涌起涟漪后便噤若寒蝉。

放弃只在一瞬间,情绪的崩溃也是箭在弦上,下一秒高举的手正要认命的放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后的人静静的站在后面墨一般的黑色里,不透光的密闭空间,是颜清近半年来未曾踏足的地方。

站在后面的人像是被打扰到美梦般,冷冷抬眼对上颜清此刻正短暂呆滞发愣的双眼,随即轻微的“啧”了一声,不带情绪道:“你还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如果此时不是窗外偶尔飘进来的温凉春风,颜清都快以外自己还身处腊月寒冬里。

语气依旧冷硬,如五年前初见他那般,冷峻禁欲的外表下响起冰冷磁性的嗓音,颜清就知道很多事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一见钟情大概是世间最美的情话吧,不然他怎么甘愿在以欺骗为由的感情漩涡里越陷越深。

他抬手下意识的扶上门把手,对方却意外他要推开门进来,态度强硬的把脚抵在门后,颜清似是有感觉,搭在门把上的手不自觉的小幅度颤抖后,将门往外推了几厘米:“屋里凉,你没穿衣,小心着凉。”

颜清看不见门后人的动作,只感觉到刚才抵在门后的脚往回缩了缩。

“我今天……去看医生了,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寻常头痛,换季流感频发,吃点药就好了。”

颜清极力控制住隐忍在喉间的颤抖,低头深吸一口气后又决绝的抬眼对上那双依旧隐匿于黑暗中的眼,默默半晌又说:“云巫,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会原谅我…会忘记那些不好的回忆,只记得……”

后半句话颜清明显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他还是固执的想要说完:“会只记得我的好吗?”说完的一瞬,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急促的呼出憋在心口的气。

静谧的环境里,一扇门相隔下的两个人,彼此都能听见从对方胸膛中呼之欲出的心跳声:“怦怦……怦怦——”一下又一下,同频共振。

颜清本就没打算能在今晚敲开云巫的房门,也没打算在自己说完这些话后他会给予回应,只是心里实在憋得慌,他想让云巫知道,知道他生病了,贪婪的想要拥有他对自己哪怕一句话的安慰也好。

客厅墙上的时针还在滴滴答答的旋转,沉默是最好的回应,也是最优解的独白。

颜清赸赸的耷拉下扶在门把上的手,无力的往回走,身后的人却意外出声:“如果醉了,就去吃解酒药。”

句号作结门也自然合上,偌大的房间里又只剩下颜清一个人。

温凉的晚风不断掀起飘荡的窗帘,空气里夹着泥土味混着青草的气息,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雨终究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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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龛
连载中何烟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