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玛丽亚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泪水涟涟,却努力笑着:“妈咪根本不在乎柳家那些东西。要不是你那个死老嘢,鬼才跟那些势利眼来往!我就想守着我儿子……我儿子是最好的,从小就那么聪明……妈咪知你为我争气,食咗几多苦……”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抱着柳祈洲,眼泪浸湿了他的病号服。“妈咪只要跟你在一起,你认边个,妈咪就认边个……我个崽点解咁好啊……呜呜……”

柳祈洲抱着哭到发抖的母亲,心脏酸胀得发疼。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老爸,以前总觉得妈咪是笨蛋……可能他们才是最大的笨蛋。

柳父就站在门口听完那些话,抹着眼泪走了,边走边说,造孽啊,造孽!

柳父几乎是冲进祠堂的。

让他没料到的是,几位辈分最高的族老早已端坐堂中,昏黄灯光映着满室肃穆的牌位,空气凝重。

上首的族老掀起眼皮,冷哼:“咁威风?闹完个崽,而家来闹祖宗?”

柳父嘴硬道“没有!”人却站得板板正正,一一见礼后,刚要开口。

族老一抬手打断他,“我们知道了,这事我们比你还早知道一些。”柳父那股气一下子卸掉一半,上首那个族老一叹气,那口气彻底泄掉了。

柳父闭上眼,一咬牙跪下了“族老,我今天必须要把这话说完,不!这话我早就该说了!当初那么逼我纳玛丽亚为妾的时候我就该说了,我真的不想我的崽也要步我后尘!不肖子孙柳卓曦,自愿退出柳家,您可以在族谱上把我除名,我认,我带着我老婆和崽滚得远远的,就算如此,我的崽也绝对不会娶他不喜欢的人!”

柳卓曦一口气吼完,又没勇气看那帮族老的脸色了,垂着头,等待发落。

许久后,上首的族老发出一声冷笑,然后是哄堂大笑,柳卓曦不可置信地环顾一周,吼道“我说真的!我没有说谎,我说真的!柳家的一切问道可以不要!我只要我们一家整整齐齐,再也不用为了什么家族联姻,受苦!”

那帮人却摇头苦笑,柳卓曦都快哭了,这帮能当他祖爷爷的人怎么这样啊。

还是上首那人抬手,笑声慢慢消失,“卓曦啊,你说我们柳家努力了那么久是为了什么?”

柳卓曦低着头“为了柳家千秋万代。”

“柳家挣扎百年,往昔荣光在侧,从一条破船走到今日,为嘅系乜?”族老目光扫过满堂先祖牌位,又落回柳父脸上:“不是为了把子孙绑在旧规矩上活活勒死。”

“是为了有朝一日,我柳家的儿女,能堂堂正正,走自己想走的路,爱自己想爱的人!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那些话划过柳卓曦大脑,没留下任何东西,这还是那些强逼着他娶妻的族老吗?

那人摇头苦笑一声,“你老婆,同你正房,都来过了。”

柳父愣住。

“珍惠说,如果祈洲要柳家,她和清奉绝不争。但如果祈洲不要——”族老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清晰的赞赏,“她请我们给她儿子一个机会。她要证明,她的儿子,绝不比祈洲差。”

柳父彻底呆在原地,喉咙发紧。

族老看着他这副模样,摇头叹道:“卓曦啊,你一世,上食老豆,下食个崽,中间仲要靠两个婆娘替你撑场面。

他顿了顿,在一片压抑的轻笑声中,缓缓补上那句:“命,是真好啊,我都羡慕你啊!”

柳父面皮发烫,却听族老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肃:“你个崽,比你有种。”

柳父浑身剧震,眼眶骤然发热。

“返去话俾你个衰仔知,”族老复又垂下眼皮,摆摆手,像赶苍蝇,“混唔出个人样,唔好话系柳家嘅种。滚啦。”

柳父这回听懂了深深一揖,欢欢喜喜滚了。

玛丽亚哭累了,靠在柳祈洲怀里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泪痕,嘴角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柳祈洲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柳父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却足以让柳祈洲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眼底迸发出夺目的光彩:「祠堂已过,族老说:混不出个人样,别说是我柳家的崽,丢人,滚吧,衰仔。」

他自由了。不,是他们一家,都自由了。

柳祈洲俯身,在母亲额头轻轻印下一吻,低声说:“妈咪,我们赢了。”

柳祈洲再次站在A市土地上时,赵家的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把赵启明还回去。

赵风城用赵启明的买断了自己跟赵家的亲情,从此赵家的一切跟赵风城再无任何关系,一切都在水面下进行,只有A市背影里长眠的巨兽察觉到了一切。他准备了无数后手,预演了各种反扑。

可赵家的“认输”,来得比他预想得更为干脆,甚至……近乎仓皇。

来交接的,是一个他接触不多的旁系,赵孟澜。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废话。文件递换,印鉴交割,程序简洁得冷酷。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赵启明被像一袋垃圾般塞进车里,自始至终,没人多看他一眼。

就在赵风城以为一切结束时,一直沉默的赵孟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向他。

赵风城此刻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悬浮的、不真切的感觉。胜利来得太轻易,反而让他无法安心。

赵孟澜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她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老爷子倒下了,医生说他熬不过这个冬天。赵家内斗,元气已伤。至于周家……”

她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他们不敢蹚这浑水。”赵风城胸口蓦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想说点什么,关于那个曾给予他一线生机,又将他推入深渊的老人,关于这座吃人宅邸的终于倾颓……可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什么都没能出口。

“如果不出意外,”赵孟澜往前半步,让自己完全站在光里。她的眼睛很亮“以后赵家,会由我接手。”

她顿了顿,目光笔直地刺向赵风城:“赵风城,我们来日方长。”“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这句话里的意味太复杂。

有宣战,有审视,甚至有一丝……将他视为同类标杆的奇异期待。

赵风城沉默片刻,真心实意地说:“恭喜。”

赵孟澜却缓缓摇头,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凉意:“我知道,我不如你。”

她抬眼,看向远处赵家老宅模糊的轮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比你……豁得出去。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

赵风城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些几乎被遗忘的旧事。

赵孟澜名字里的“孟”,是她母亲的姓氏。

当年那个在女儿名字里刻下爱意与期盼的年轻父亲,也早已被这座宅子吞噬,也早被权力腐蚀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行尸走肉。

“行了,”赵孟澜似乎不愿再多谈,洒脱地一挥手,拉开车门,“替我向阿姨问好。祝她……往后皆是好日子。”

赵风城忙上前,替她扶住车门。他看着她,目光清澈而郑重:“也祝贺你,赵孟澜。”

“新生快乐。”

赵孟澜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真切到近乎璀璨的笑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车内,被制住的赵启明似乎想挣扎嘶吼,赵孟澜头也没回,只伸出左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头顶,将他所有不甘的动静,都无声地压回了黑暗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载着赵家的旧日污秽与明日未卜的野心,缓缓驶离,汇入清晨的车流。

赵风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感觉到晨风拂过面颊,带着初冬微寒的与自由的气息。

尘埃落定的清晨,赵风城在机场接到了柳家三口,柳祈洲从下飞机就双眼发亮,直到看到接机口的赵风城,他那颗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赵风城就站在阳光下,旁边是像露水一样纯净秀丽的人,母子二人的笑意比窗外的阳光更耀眼,照亮了世间。

也照亮了柳祈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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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城
连载中落金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