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芙蓉帐暖。
程嘉月盖着大红喜帕,独坐。鸳鸯戏水的床单上面,撒落各色干果,红枣、花生等等。
程嘉月有些饿了,但是外面全是宾客,轩辕宸逸出去应酬。她的盖头还没掀开,不好造次。
透过喜帕,她能感受到烛火的光亮,喧闹的人声。偌大的楚王府,她静静坐在这里,心中有浅浅的期待。
曾几何时,她也想着,成亲之时会是何种光景。此时真正嫁给轩辕宸逸,程嘉月只觉如梦似幻,太不真实。
脚步声起,程嘉月暗中攥着双手,有些紧张。她闭着眼,喜帕上垂下的珠链无风自动。
轩辕宸逸轻轻走近,却见床上的女子身着大红喜服,双手摆在膝上,着绣鞋的双足微微颤抖。
他到近前,压着满心的欢喜,从案几上取了黄金小秤杆。然后,走到床边,轻轻用秤杆挑开喜帕。
程嘉月的脸先露了出来,眼睛扑闪。依旧如同先前一般,面有菜色。轩辕宸逸略略有些失望,他们曾经玩笑,程嘉月说,等她成亲的时候,让他看看真正的样貌。
可是如今,他们成亲,程嘉月却依旧顶着之前那张脸。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是轩辕宸逸知道,程嘉月没有做好准备。
无所谓了,他们还有一生,慢慢来,总能让她以真面目示人。
程嘉月微微一笑:“外面的客人都走了?”轩辕宸逸把秤杆连同喜帕一起,放在案几上。
“都走了,你饿了吗?”轩辕宸逸问。
程嘉月的确有些饿。她还是昨天晚上吃过饭,饿了一天。此时犹豫了下,便如实道:“饿了。床上这许多东西,将就吃下。”
轩辕宸逸却道:“我知你一天都没吃饭。我去厨房,让他们做点吃的。”
程嘉月正想拒绝,轩辕宸逸已经离开。她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其实,她还没有想清楚,应该如何与他相处。
现在看来,相敬如宾也是不错。她依旧坐在床上,双足一下一下前后踢着。程嘉月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思绪却已飘远。
她在想着,晚上他们怎么睡?
出嫁之前,刘妈妈曾经教导她,如何与夫君行周公之礼。甚至,陪嫁的箱子里,还有一本春宫。
可是,程嘉月却觉得,这些离她太远了。
正没个开解处,轩辕宸逸推门进来。还未走近,她便闻到饭菜的香味。
“过来吃饭。”轩辕宸逸说着,把托盘放在小桌子上。程嘉月突然同轩辕宸逸同处,本来有些难为情。但她想着,一来他们已经成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二来,她实在是饿了。于是,她从床上下来,直接走了过去。
“你先吃吧。”轩辕宸逸把托盘里的饭菜都挪到桌子上,程嘉月坐好。轩辕宸逸转身,来到床边。
程嘉月看着眼前,清淡小菜,咸粥。她端起碗,先舀了一口粥。不知这粥是否是先前便备下的,入口绵软,鲜香化在舌尖。
她挟了一筷酸笋,正待入口,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程嘉月想要转头看看床那边,但又不敢。
他他他……他不会要脱衣服吧!程嘉月筷子咬在口中,努力装作镇定。却听轩辕宸逸的声音传来:“这礼服穿着可真碍事。”
程嘉月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把碗抬高,试图将脸挡住。
轩辕宸逸见她未说话,道她实在是饿了,于是自顾自地脱了外袍,放在衣架上。
里边是一套月牙白的衣服。他到程嘉月近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单手支颐,看她吃饭。
程嘉月抬起眼,就见着烛光之下,轩辕宸逸温润如玉的身姿。
她瞬间愣在这里。
“吃啊,怎么不吃?”轩辕宸逸问。程嘉月匆匆移开视线,吃了一口粥。
她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饿了。
“我吃饱了。”程嘉月起身,把剩的饭菜依旧收进托盘里,“我把这些送到厨房去。”
她不知道怎么想的,说了这句蠢话。
轩辕宸逸一笑:“你知道厨房在哪里吗?”程嘉月似乎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你现在送到厨房去,被人看见,便是我苛待于你。”
程嘉月好像并没有想到这出。
“好了,放下吧,明天让丫头来收拾。”轩辕宸逸道。程嘉月只能把托盘放下,依旧坐在椅子上。轩辕宸逸挪到她的身后。
“看这满头的珠翠,我帮你拆了吧。”程嘉月刚想拒绝,轩辕宸逸却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子,塞在她的手中。
“这个还记得吗?”他问。
程嘉月抚摸着镜子外面熟悉的缠枝纹路,轻声道:“记得。”
她怎会不记得。这面镜子,本是轩辕宸逸送给她的。后来,她被指婚给世子,便把镜子还给了他。
如今兜兜转转,镜子还是落在她的手中。
程嘉月打开,镜面反衬着烛火。轩辕宸逸在她身后,长身玉立。
他的双手落在她的发间,小心翼翼,为她取下头上的珠钗。因为盘发,珠花不少。轩辕宸逸生怕弄疼了她,程嘉月一手持镜,一手轻轻抚着鬓边。
“好了。”他道。而后取过梳子,为她梳发。他的修长的手指执梳,那般颜色,竟比玉梳还白。
程嘉月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一滞。
“可是弄疼你了?”他问。程嘉月想要摇头,却见镜中他正抚着她的发,便道:“不曾。”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轩辕宸逸为她梳好了发。她的长发散在肩头,如同墨玉一般。
“可要洗漱?”他突然问。程嘉月不知所措,她要洗漱,但想让他回避。
可是这话,她说不出口。
“我去书房?”他试探着问。程嘉月想了一下,洞房花烛夜,他可不能一直呆在那里。于是道:“劳烦王爷帮我找一本书。两刻钟后,我在这里等着王爷。”
“什么书?”
“医书便可。”
轩辕宸逸答应一声,重新穿了一件外袍,离开。未过多久,春红提着热水进来。
本来,楚王府分了几个丫头过来。轩辕宸逸可能觉得,程嘉月初来乍到,用不习惯。
便差了陪嫁的春红前来。
“快点,抓紧时间。”程嘉月一边褪下衣服,一边道。春红听着这话,把帕子放进木桶之中。
脸上瞬间红了。
程嘉月不知何故,仔细想来,才知春红误会了她的意思。他担心轩辕宸逸回来,自己洗漱未毕。
春红想的却是,她着急入洞房。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不是那个意思……”程嘉月红着脸解释,开始洗脸。
春红也不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道:“奴婢看着桌上的饭菜,小姐可是吃过了?”
程嘉月道:“吃过了。”
春红点了点头,又道:“不知楚王府有没有水房。若有的话,以后沐浴能方便一些。”
“应该……有吧。”
右相府就有。
程嘉月匆匆忙忙沐浴完毕,春红为她找出寝衣。
程嘉月却道:“不穿寝衣,我呆会儿还要出去。”
春红听得愣住了。这眼见都戌时了,小姐是要去哪儿?
但是程嘉月没说。她穿着新做的衣服,在梳妆台前重新上妆。
此时,说不清是为什么,他不想让轩辕宸逸看见她本来的样貌。
世人多是见色起意,那样廉价的感情,她不想要。
随后,程嘉月找了青盐漱口,春红也不好再问。
“好了,你先出去吧。”程嘉月道。春红提着脏水出去。
程嘉月穿上鞋子,向床上看了一眼。大红的喜被叠放,红枣花生还在。
今天肯定睡不了床。卧室刚好有张竹椅,睡在那上面便好。
她蹑手蹑脚地上前,正在考虑是否把床上收拾一下,听得外面传来敲门声。
刚才洗漱,她是拴了门的。春红走后,她想着已经好了,便没再拴。
显然,轩辕宸逸怕她准备未妥,因此在外敲门。程嘉月呼出一口气,确保衣衫整齐,重新端坐在椅子上,才道:“进来。”
轩辕宸逸手中拿着一本书,走进。
程嘉月抬头,视线追随着她。她本来准备起身相迎,又觉得不太合适,因此坐着不动。
“看看这本可好?”轩辕宸逸走到旁边,把书本递到她的手上。
程嘉月接过,抬眼一扫,竟然是前朝的孤本。
轩辕宸逸有心了。
他将烛台移到桌子上。程嘉月为了掩饰尴尬,打开了书。看了半天,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装作专心的样子,又觉得有些不妥。犹豫了下,抬起头来:“你……可要洗漱?”
轩辕宸逸一笑:“我刚才已经在水房洗过了。只是怕你不习惯,才让你在房中洗的。”
果然。
程嘉月本来还在想着,得找个什么理由,把自己支使出去,让轩辕宸逸在房中洗漱。
洗过就好,她不用出去了。
“书好看吗?”他突然问。程嘉月的眼睛又落回书上,答道:“有些方子倒是有趣。”
轩辕宸逸点了点头,又道:“少看一会儿,晚上看书对眼睛不好。”
就在程嘉月以为,轩辕宸逸已经离开的时候,却见他从梳妆台那边找来一把小剪刀,剪了烛心。
烛火“哔剥”一声,变得亮了。程嘉月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你先睡吧,我把这章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