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程嘉月休沐在家,想去看看秦玉若。刚走进清一阁,却隐约听见啜泣的声音。
但见房门半掩。怜儿见着她来,先是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行礼。
程嘉月摆了摆手,“你家小姐可在里面?”她轻声问。
怜儿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走进内室,但见秦玉若歪在床上,泪痕未干。突然见她,恼道:“你来干什么?是来笑话我的吗?”说着,又开始哭。
程嘉月先把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捡起,有梳子、镜子、头饰等等。然后看了她一眼,斥道:“还有小姐样子吗?”
“关你什么事?”秦玉若并不领情。
程嘉月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背。甫一触上,秦玉若突然放声大哭。
怜儿进来,不知所措。
“没事,让她先哭一会儿,哭出来就好了。”程嘉月道。秦玉若哭得没完没了,把眼泪鼻涕全部抹在帕子上。
她这段时间憋屈够了,即便是哭,也总是压抑着。怜儿只会陪着流泪,没有谁来看她,想找个人说话也是不能。
她没想到出事之后,第一个走进清一阁的,竟然是程嘉月。她们之前闹了龃龉,她还以为,定会老死不相往来。
可并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秦玉若声音嘶哑,终于渐渐止了哭泣。
“手伸出来,我把把脉。”程嘉月道。秦玉若似乎此时才想起来,她是大夫。
她本来不信她。但是事已至此,不会再有更坏的结果了。
于是,伸出右臂。程嘉月落下三指,见她脉搏跳动有力,脉息在寸关尺之间圆滑流转。
当真是喜脉。
“我去药房,给你抓一副药,”程嘉月把手收回,“服过之后七日以内,会来月信。”
秦玉若摇了摇头:“不重要了。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害我?”
程嘉月心中清楚,但她不想同秦玉若讲明真相。秦双斌与先夫人把她保护得太好,她仿佛永远也不会长大。
知道真相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那段时间我在养伤,并不知情,”她道,“但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振作起来,而不是自暴自弃。”
秦玉若转过脸去,冷笑一声:“有句话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倒说得轻巧。”
“你是右相府的嫡女,”程嘉月道,“无论发生何种情况,都不应该自轻自贱。”
可是,右相府的嫡女,从霁月光风,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秦玉若听了这话,心如死灰。“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程嘉月不再停留,走出院子。
秦玉茱领着几名侍女,去了小厨房。
案上摆着各色青菜,犹带田间草露的气息。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小主想吃什么?老奴来做。”厨娘赶快迎了上来,跪下行礼。秦玉茱道:“我想亲自做几个菜。你起来吧。”
厨娘不敢扰了她的兴致,避在一旁。“老奴在这儿候着,小主有事叫我。”
秦玉茱挽了袖子,看着案上素菜荤菜堆成了山。仔细回想,方颖平时爱吃什么。可她思来想去,却想不出。
方颖从未表现她的喜好。秦玉茱叹了口气,斟酌选了几样。
未到午时,她已做好三菜一汤。炸椒叶、炒河虾、凉拌木耳、蘑菇炖鸡汤。
秦玉茱找厨房借了托盘,将菜放上。又盛了两碗米饭,与几名侍女一起去了群芳苑。
“恭迎小主。”方颖与孙嬷嬷跪下相迎。
秦玉茱点了点头:“母亲请起。我亲手做了饭菜,快来尝尝。”说着,放下托盘。
担心方颖拘谨,她便先在上首坐了,方颖在下首相陪。孙嬷嬷把托盘里的饭菜,都挪到桌子上。
秦玉茱先给方颖奉了一碗饭,再奉筷子。方颖见她身后侍女,急忙起身来接。
“母亲不必客气。”秦玉茱道。她有些不自在,接过碗筷坐下。
方颖拿起瓷勺,先舀了鸡汤里的一片蘑菇,送到秦玉茱碗里。“娘记得你小的时候,爱吃这种野生的蘑菇。”
秦玉茱点点头:“谢谢母亲。”小时候很喜欢吗?她都忘了,现在不喜欢了。
她用筷子挟了那片蘑菇,凑到唇边,却突然犯恶心。放下碗筷,她道:“母亲,我有些不舒服。”
方颖又惊又喜,口中却道:“等下,让府里的大夫瞧瞧。”
秦玉茱知道她想错了,但却不想纠正,只道:“先吃饭吧。我吃不下,但看着母亲吃,心中高兴。”
方颖听了这话,便将四样菜分别挟了一筷,放进碗中。秦玉茱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见她眼角爬上细细的皱纹。
方颖为了让秦玉茱高兴,每样菜都吃了不少。直到一碗米饭见底,秦玉茱拿过瓷勺,为她舀了一碗鸡汤。
“母亲整日为着府中的事情劳累,也该好好补一补。”秦玉茱道。方颖的心思不在这,她盘算着找大夫。府里的不行,便找外面的。
不知不觉间,一碗鸡汤也喝完了。秦玉茱把剩菜以及碗筷重新放进托盘,起身为她沏茶。
“明日便要离开,我想多陪陪母亲。”她道。
方颖心中高兴,又道:“我找府里的大夫为你把把脉?”
秦玉茱拒绝:“索性等晚些吧。”
这话落在方颖耳中,意思便是:晚些,把握更大。于是不再勉强。
“也好……”一句未完,方颖口中淌出鲜血。
方颖全身颤抖,从椅子上滑倒在地。她抬手,似乎想要抚摸秦玉茱的脸颊。但是,无力垂下。
秦玉茱上前,跪倒在地。她从袖中取出帕子,为方颖擦拭口中血迹。口中、连同鼻子中涌出的鲜血不绝,瞬间将帕子全部染透。
她便弃了帕子,仔细看着方颖的眉眼。
这是最后一次看她了。
方颖似乎没有痛苦,只是双眼大睁。秦玉茱抬手,轻轻为她阖上。
“母亲。”她移开视线,为她整理凌乱的衣角。
一段母女情分,无疾而终。
“啊……”孙嬷嬷不知何时,到了近前。秦玉茱单手撑地,缓缓起身。
“来人。”她道。
门外,秦府护卫走进。孙嬷嬷转头一看,双腿发软。
“夫人病故,孙嬷嬷甘愿殉葬,劳烦大家送她一程。”她听着秦玉茱这话,踉跄着朝门口奔去,却被护卫一把掐住了脖颈。
秦玉茱抬手一拂,桌上托盘掉落在地。杯盘碗盏,尽是狼藉。
她攥紧空空的琉璃瓶,失魂落魄。道:“请让我陪母亲再呆一会儿。”
护卫拖着孙嬷嬷的尸首离开。侍女见着夫人逝去,任务完成,遂向秦玉茱行了一礼,出群芳苑。
秦玉茱跪倒,膝行几步,来到方颖近前。她把方颖扶坐起来,从她口鼻之中,再次涌出鲜血。秦玉茱为她擦拭,双手一片殷红。
“母亲,你别怪我,我没有路。”秦玉茱哭着,将脸贴在方颖脸上。方颖的身体软绵绵的,尚有余温。
“母亲,你想同我说什么?”秦玉茱将手探入她的袖中,取出信来。
“茱儿吾女,妆次。见字如面……
“我知你此番省亲,宫中侍女相随,多有不便。皇上既封你为答应,便是爱重之意。位分虽低,终有盼头。你当尽心侍奉,努力谋得一席之地。
“我在府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心。昨日去楚王府,已经恳请楚王上书,封你为妃。”
秦玉茱泪雨磅礴。
李旦金口玉言:杀了方颖,封她为妃。
“纸短情长,不及细表。顺问秋安,万千珍重。”
秦玉茱撕碎信纸。和着血泪,将它塞进口中。她扬着脖颈,把方颖的心血一寸一寸,咽了下去。
秦玉茱把方颖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却一点一点凉透。她突然丢下她,奔了出去。
大雨倾盆,打在院中,也打在秦玉茱身上。她仰起头,借着瓢泼大雨,将脸上血泪冲洗干净。
泥土之上溅起水花。她的周身泛起红泥,似乎下了一场血雨。
秦玉茱肆无忌惮地哭泣、嘶喊。她的泪水、她的声音皆被湮没。
“母亲,我的手上全是血,洗不干净了……”她将双手碾进泥中,却见血色蔓延,将这雨水尽数泅染。
“母亲,女儿不孝。”秦玉茱叩下头去,倒在泥水之中。
又三日,行大殓礼。秦府一片缟素,方颖的灵柩停在院中。许是怕她孤独,孙嬷嬷的灵柩在此相陪。
秦双斌御前奏禀,李旦赐假七日。旨意下来,秦玉茱萱堂弃养,赐假五日。
“父亲,节哀。”见秦双斌一夜之间,须发尽白,程嘉月忍不住劝。
他的悲伤如有实质,并非怀念故人。而是英雄末路,日薄西山。
秦双斌正值壮年,怎会如此感慨?难道方颖之死,预示秦府将有变故?
方颖死得蹊跷。程嘉月隐隐觉得,方颖似乎知道什么,不得不死。毕竟,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她想到的,不过如此。
秦双斌点了点头,悲不自胜。
烛火跳跃,青烟寥寥。秦玉茱一身重孝,长跪不起。
母亲,你在那边等着我啊。
等着女儿,哪一日没路了,便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