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东宫。
太子轩辕宸予坐在书房之中,下首跪着一个小内监。
“你可打听清楚了?”烛火的掩映之下,太子问。
小内监颤颤巍巍,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奴婢都打听清楚了。右相长女的确封了答应。”
“据说,因为她给皇上进献了几封信。”
“几封信?”太子皱起眉头,思忖了下,道,“可知信的内容?”
小内监摇了摇头:“当时,秦答应去了甘泉宫,奴婢听说,信也是在那里给的。但是关于信的内容,除了皇上,无人得知。”
“你下去吧。”太子挥了挥手,小内监退出。
一个近侍走了进来。
“吴英,你说说看。”太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吴英行礼,道:“殿下是否担心,当时与右相往来的书信?”
“正是如此。”
“如果,把信偷出来如何?”吴英提议。
“父皇已经看过了信,偷与不偷有何区别?”
“先偷出来,再找人伪装字迹,造成右相与其他皇子勾结的假相。”吴英道,“如此,皇上便会以为右相故意拉拢,殿下可以洗清嫌疑。”
“直接伪装不行吗?右相的笔迹可不难找。”
“偷信,嫁祸给右相。”
太子想了一会儿,道:“不错,就按你说的办。”
吴英道:“甘泉宫可不好进。奴才需要一个人,拖住皇上。”
“等找个合适的机会,孤去会会秦答应。”
第二日早,太子准备去茗香宫。却被告知,秦答应省亲,出宫去了。
太子只能折返。
而此时的秦玉珠,正在书房之中。“父亲。”她低垂着头,跪倒在地。
秦双斌叹了口气,秦玉珠从袖中取出几封信,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秦双斌几乎以为,这是自己丢失的信。
但是不是。
“信的原件,母亲已经让女儿交给了皇上。”秦玉珠抬起头来,“这些是女儿拓下来的。”
秦双斌颤抖着手,接过,翻找。
他找到了其中一封,突然闭上眼镜,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
“父亲,你怎么了?”秦玉珠问。
秦双斌冷笑一声:“你的母亲,把我们一家人送上了绝路。”
“这信中有什么?”秦玉珠膝行几步,到了近前。
秦双斌摇了摇头:“都不重要了。我且问你,你既听了她的话,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秦玉珠苦笑,扶着椅子,慢慢站直身子。
“她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她的眼里满是悲伤。
“虽然,我知道她做的不对。但是,她都是为你好。”秦双斌心中凌乱,勉强说道。
秦玉珠道:“她是为我好吗?我小的时候,很喜欢猫。可是,她当着我的面,把那只猫活活打死。她告诉我,不能有自己的喜好。”
“及笄之后,前来求亲的人也算不少。可是,她总觉得这个不合适,那个不好,总之,就是对她没有帮衬。我从十五到十六,从此再无人提亲。”
“她让我穿着寝衣,前去勾引皇上。可是,皇上是什么人?我这般卑贱,又如何能入得了他的眼?”
秦双斌不忍再听,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秦玉珠住了口,坐在椅子上拿着帕子拭泪。
“她自作聪明,”秦双斌道,“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便能以此投诚。殊不知,右相府一荣俱荣,一损皆损,她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
“事已至此,右相府不能成为你的助力。今后,万事皆靠自己。”
“我想为她做一餐饭,求父亲……成全。”秦玉珠说着,再次叩下头去。
“去吧。”秦双斌疲惫地挥了挥手。秦玉珠告退。
秦玉珠去了小厨房。
今天早上刚刚送来的青菜,带着田间草露的气息。
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这些,其中一部分来自秦府的田庄,另一部分来自采买。
“阿婆,我来做几个菜。”秦玉珠走进,挽了袖子说道。
秦府隔三差五有人亲自下厨,厨娘落得自在,没有不答应的理。
“好。”阿婆道一声,挪了椅子坐在外面。
秦玉珠看着各色菜式,又仔细回想,方颖平时爱吃什么。
可她思来想去,却想不出。
方颖从未表现出,自己爱吃什么,爱穿什么。
她叹了口气,将案上的菜一一看过去。
最后,选了几样。
灶中的火烧的正旺。
鸡肉放进锅里炖着,她来准备其他的菜。
新鲜的花椒叶,仔细去除小刺、杂质,加入几个鸡蛋,面粉,盐,搅拌均匀。
未到中午,她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炸椒叶,炒河虾,凉拌木耳,蘑菇炖鸡汤。
秦玉珠找厨房借了托盘,将菜放上,又盛了两碗米饭,直接送去了群芳苑。
刚进院子,孙嬷嬷见她来了,心中一喜。“小姐来啦,夫人在房间里。”
秦玉珠点了点头,走进,将托盘放在外间的桌子上。
“母亲。”秦玉珠唤一声,方颖在内室答应。“珠儿过来。”秦玉珠走进,却见方颖坐在梳妆镜前,正在梳发。
秦玉珠走到她的身后,方颖道:“帮我看看,可又添了白发?”
秦玉珠双手落在她的发上,仔细寻找。在靠近头顶的位置,她见许多白色的发根。口中却道:“母亲永远年轻,哪里来的白发。”
说罢,拿起梳子,为她梳好发髻。方颖对镜戴上珠花,她道:“母亲,女儿亲手做了饭菜,再等下去要凉了。”
方颖执了她的手,笑道:“瞧你,一会儿都等不了。”话如此说,她却立即起身,与秦玉珠一起去了外间。
两人对坐,孙嬷嬷把托盘里的饭菜,都挪到桌子上。
“你先下去,我想与母亲说说话。”秦玉珠道。孙嬷嬷行了一礼,退下。
秦玉珠先给方颖奉了一碗饭,又奉上筷子。方颖笑道:“你这样客气,我反倒觉得不自在。”
“你我母女,又怎会不自在?”秦玉珠说着话,笑意盈盈。
方颖拿起瓷勺,先舀了鸡汤里的一片蘑菇,送到秦玉珠碗里。“娘记得你小的时候,爱吃这种野生的蘑菇。”
秦玉珠点点头:“谢谢母亲。”小时候很喜欢吗?她都忘了,不喜欢了。
她挟了那片蘑菇,凑到唇边,却突然犯恶心。她放下碗筷,道:“母亲,我有些不舒服。”
方颖又惊又喜,口中道:“等下,让府里的大夫瞧瞧。”
秦玉珠知道她想错了,却不想纠正她,只道:“先吃饭吧。我看着母亲吃,心中高兴。”
方颖听了这话,便将四样菜分别挟了一筷,放进碗中。秦玉珠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见她眼角爬上细细的皱纹。
方颖为了让秦玉珠高兴,每样菜都吃了不少。直到一碗米饭见底,秦玉珠拿过勺子,为她舀了一碗鸡汤。
“母亲整日为着府中的事情劳累,也该好好补一补。”秦玉珠道。方颖的心思不在这,她盘算着找大夫。府里的不行,便找外面的。
不知不觉间,一碗鸡汤也喝完了。秦玉珠把剩菜以及碗筷重新放进托盘,起身为她沏茶。
“皇上圣恩,你此次回来,能呆多久?”方颖问。
秦玉珠把茶杯递到她的手中,道:“也就五日的时间,我想着多陪陪母亲。”
方颖笑了。似乎思索了下,迫不及待地道:“我找府里的大夫为你把把脉?”
秦玉珠拒绝:“还有几日,索性等晚些吧。”
方颖听出的她话里的意思:晚些,把握更大。
仔细想想,说的没错。
于是又道:“你与皇上,相处的如何?”
秦玉珠似乎有些羞涩,转过脸去,“也就平常。”有些话到了如今,也不必再说了。
“你放心,”方颖抿了一口茶水,“我昨日去过楚王府。”
秦玉珠好奇:“母亲去楚王府做什么?”方颖道:“我让楚王上一道折子,请求皇上……”
一句未完,方颖口中淌出鲜血。秦玉珠知道她未曾说完的话:“封你为妃”。
可是,皇上已经答应了她。杀了方颖,封她为妃。
方颖全身颤抖,从椅子上滑倒在地。她抬手,似乎想要抚摸秦玉珠的脸颊。但是,却无力垂下。
秦玉珠上前,跪倒在地。她从袖中取出帕子,为方颖擦拭口中血迹。口中,连同鼻子中涌出的鲜血不绝,瞬间将帕子全部染透。
秦玉珠弃了帕子,仔细看着方颖的眉眼。
这是最后一次看她了。
方颖似乎没有痛苦,只是双眼大睁。秦玉珠抬手,轻轻为她阖上。
“母亲。”她移开视线,为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角。
“啊……”突然,孙嬷嬷不知何时,到了近前。秦玉珠单手撑地,缓缓起身。
“来人。”她道。
门外,秦双斌的护卫走进。孙嬷嬷转头看了一眼,吓得双腿发软。
“夫人病故,孙嬷嬷自愿殉葬,劳烦大家送她一程。”孙嬷嬷听了这话,反应过来,踉跄着想要朝门口奔去,却被侍卫一把掐住了脖颈。
秦玉珠抬手一拂,桌上的托盘掉落在地,饭菜碗筷摔落,尽是狼藉。
她攥紧空空的琉璃瓶,离开群芳苑。
下午,秦府一片缟素,方颖的灵柩停在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