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酉时末。两日奔波,一行人已经来到南疆边缘。
“你说,皇上为何突然召我们回去?”程嘉月坐在马车上,问。
李宸逸道:“大约父皇病了,需要你给他看病。”
程嘉月压低声音:“我觉得不像。其实,他的病我无能为力,只能尽力维持现状,却不能治本。”
李旦乃是阴实,无力回天。
“如果不是看病,又是为何?”李宸逸陷入沉思。
“这我也猜不准。”程嘉月道,“会不会丽阳有什么变故?”
“父皇健在,变故应该不至于。”李宸逸又道,“不要想了,休息一下。”
天边的鸦青,逐渐变成墨色。空中笼罩着一层黑云,越压越低。
“主子,像要下雨。”知白在马车边上道。李宸逸却不说话。
他们在南疆这段时日,算是阴雨连绵。
几声闷雷滚过。程嘉月疑惑道:“怎么还有雷声?”
李宸逸轻轻捂着她的耳朵,安慰:“别怕,有我在呢。”
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砸在车壁上,叮咚作响。
马儿发出嘶鸣,风声和着雨声,倾泻而下。
“主子!”知白在外面叫了一声,马车的帘子突然被大风卷起,豆大的雨点从缝隙落进,扑了他们一头一脸。
秋风呼号,秋雨磅礴。车帘胡乱卷舒,雨幕隔绝了李宸逸的视线,前面的车夫只余一道残影。
“找个地方避雨!”李宸逸大声说道。知白答应一声,催马前行。
李宸逸把程嘉月揽在怀里。风雨如晦,程嘉月心中五味杂陈。
突然,隔着漫天风雨,一支羽箭斜斜飞来,正中马的前蹄。
羽箭太快,风雨遮天,根本无人看清。
“主子小心!”知白大喝一声,飞身落下,狂拉缰绳,想要挽住马的颓势。
奈何于事无补。
马失前蹄,一下子栽倒在地。车子倾倒,车夫滑倒在泥水之中。
李宸逸揽着程嘉月,两人滑到厢壁前面。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车壁之上。
知白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斩断缰绳。
“你怎么样?”程嘉月问。
李宸逸来不及回答。“主子,有人偷袭!”却听知白大声示警。
为了安全起见,李宸逸的马车走在中段,前后都有护卫。来人却杖着风大雨急,视线遮挡,摸到了马车附近。
“来人,保护殿下!”知白重新翻身上马。
拉车的马折了,李宸逸的马车陷在这里。此时情况紧急,若要重新换马,也非易事。
三百护卫动了,前面的护卫回转。可是,未等他们来到李宸逸的马车近前,羽箭再次破空而出。
“殿下,不用管我。”程嘉月知他有些功夫,“放手一搏便是。”
李宸逸却不放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羽箭,直直从车窗飞来。
车里小小的空间,李宸逸左支右绌。好不容易拔出腰上软剑,将这支羽箭击落。
“主子,你们骑马先走!”知白大喝一声,却见萧远飞身落在车顶,长剑出鞘:“秦四小姐,小人救你来了!”
知白同时飞上车顶,一条鞭子舞得风驰电掣。射向马车的羽箭被他险险扫落。
草木在雨中匍匐,如同鬼魅。羽箭的攻势丝毫不减,护卫中箭的痛苦哀叫之声,与马儿的嘶鸣连成一片。
竟将这风雨的嘶吼,生生压了下去。
“知白,护住马车,秦四小姐交给你了!”李宸逸一语未罢,猛地打开帘子,一步越上知白的马。
“主子放心!”知白挥舞着鞭子,丝毫不敢放松。
李宸逸的靴子落在马腹上,催它前行。“本王与你们共进退!”他提着软剑,冲了出去。
风雨的掩映之下,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李宸逸在此!”他突然大声说道。一众护卫愣了半晌,却见草木之后,一道人影冲了上来。
“杀了他!”来人黑布蒙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提着一柄大刀,奔跑迅速。未曾近身,几名护卫一拥而上。
奈何提刀人英勇,大刀过处,护卫尽皆殒命。
李宸逸催马上前。提刀人没有马,暂时处于劣势。他双手举刀,飞速来到李宸逸马前。
长刀扬起,猛砍猛劈。他的动作看似全无章法,却又灵活之至。
能把百十斤的大刀耍成这样,颇有一番功夫。李宸逸闪转腾挪,与他打了个平手。
羽箭的攻势渐渐缓了。
草木中的黑影一拥而上。使刀的使剑的使锤的,如同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杀——敌——”李宸逸大喝一声,此时,护卫已经折损近百。
今日是不死不休的局。
巨大的草台班子看似糟糠,实则训练有素。
热汗裹着鲜血,零落成泥。风雨过处,了无痕迹。
一场鏖战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李宸逸将提刀人毙于马下。
“留活口!”护卫折损三分之二。
突然,却听一人说道:“都别动!”李宸逸透过模糊的雨幕,却见一人挟着程嘉月,锐利的刀锋于闪电中绽放光芒。
“老大!”剩下的敌人见状,心头大喜。退出混战,到了他的身后。
“主子!”知白的声音。
李宸逸脑袋里一片混乱。他不知知白为何失手,但他没有时间考虑。
“放了她,本王什么都答应你!”李宸逸说着,“哐啷”一声,丢了软剑。
程嘉月口中被塞了一块帕子,此时说不出话,只能摇头。那人一手反剪着她的双臂,一手持刀架在她的脖颈。
程嘉月一动,刀锋划过,多了一条细密的血痕。
“什么都答应我?”那人冷冷一笑,“所有人放下武器,退到三十丈以外。”
“主子!”知白叫他。李宸逸不言,只是做了一个手势,幸存的护卫放下武器。
李宸逸领着他们,退到距离马车约三十丈的空地。
“现在可以了吗?”李宸逸道。
“你可看清楚了!”老大冷笑一声,手起刀落,程嘉月右臂之上,顿时鲜血长流。
李宸逸听见,刀锋擦过血肉的声音。
倏然风动。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携雷霆万钧之势,直直没入他的胸膛。
李宸逸瞬间倒在泥泞之中。
“主子!”知白狂奔上前。
那人依旧挟着程嘉月,对手下的人轻声吩咐。他们留下七匹马,足够乘坐。再将剩下的,马腿全部斩断。
“撤!”老大一声令下,六人骑马离开。
老大见他们走远,挟着程嘉月坐上马背。“老实点儿!”他坐后面,呵斥着,打马扬鞭。
“什么都答应,我便要放了她吗?蠢货。”老大哈哈大笑,一骑绝尘。
雷霆大作,暴雨倾盆。
“秦四小姐,对不住。”萧远一边策马,一边道,“你被掳走,是小人之过。”
程嘉月道:“并不怪你,他们把马车底部凿了一个洞。”
当时,萧远与知白二人皆在马车顶上,挡住羽箭。他们并未看见有人进入马车,可是,程嘉月却被挟持。
原来如此。
“挟持你的人呢?”萧远又问。
李宸逸中箭,护卫陷入混乱,萧远追了出来。程嘉月打马朝回走了两里,在半道上捡到了他。
“被我的药迷晕了。”程嘉月道。
李宸逸九死一生,她的马术不行,只能与萧远共乘一骑。
身后,跟着寻她的护卫。
回到之前打斗的地方,程嘉月抬眼一扫,前面搭起了几个帐篷。经此一战,李宸逸生死未卜。
折损护卫一百九十三人,重伤十八人。
战马全部覆灭——走不了了。
程嘉月心急如焚,恨不能生出双翼。顾不得有伤,翻身下马。可是她越着急,身体却不听使唤。一瘸一拐,绊了一跤。
通报之后,知白令王府侍卫,将她领到李宸逸近前。
程嘉月跪在地上,但见他胸口插着一支箭。许是用过金疮药,未再出血。但他面如金纸,呼吸微沉。
她的心中涌起无尽悲苦,心如死灰。
“你等着我,等我娶你,等我做你的夫君。”言犹在耳,可他已是垂死之相。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程嘉月在他腕上落下三指。
只这一瞬,竟是如同槁木之上,生出第一枝春芽——不是死脉!
她略疑惑。因为那只羽箭不偏不倚,插在心脉位置。按理来说,即使拖得一时,也是无力回天。
除非……
程嘉月不及细想,“可有人参?”她知,人参于楚王府,不过寻常药物,该是有备无患。
“速熬参汤。”程嘉月吩咐一声,知白令人前去准备。
“请他们都出去。”程嘉月抬起头来,对知白道。知白将楚王府的几名侍卫遣了出去,帐篷里面,只余李宸逸与他们二人。
“如何?”知白问。
程嘉月将手,贴在他心脉的位置,毫无动静。她缓缓地,将手往右移。
果然——她猜得不错,李宸逸与常人有异,他的心脏生在右边!
那人百步穿杨,一箭射中他的心脉。不料李宸逸生来特殊,躲过一劫。
饶是如此,伤及肺叶,也非小事。
“我有五成把握。”程嘉月道。
知白再次走进的时候,但见李宸逸依旧躺在榻上,上身**,缠着纱布。而旁边简易小桌上,放着一支羽箭。
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这就取出来了?”知白问。
程嘉月点点头:“受伤的人在哪儿?吩咐个人带我过去,你先守在这里,等我回来。”
子时初刻,程嘉月终于将受伤之人处理妥当,返回。
刚才极度紧张之下,并未察觉。此时稍稍放松,程嘉月觉着身上哪哪儿都疼。
她的右腿骨折未愈。右臂刀伤,因着刚才为病人处理伤口时用力过猛,已经裂开,正在汩汩冒血。
“封锁消息。对外就说,因着羽箭离心脉太近,不敢擅自取出。楚王殿下生命垂危。”
“再写三封书信:楚王病危。送到驿站,八百里加急。”
知白沉吟片刻,应下。
“楚王府的侍卫还有几人?”程嘉月问。
“八人。”知白道。
“此处已是南疆边缘,”程嘉月又道,“你着人去打听,附近可有镖局?”
“秦院判的意思是?”
“侍卫折损,且有十八人重伤。目前走不了了。”她道,“镖局有马,有马车,正好可以护送我们回去。”
知白应下、离开。
程嘉月知道,李宸逸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却又不敢大意。强自支撑一会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龙远镖局上下八十一口,护送程嘉月一行人回帝都。
百余护卫骑马在前,中间马车之上,载着李宸逸与程嘉月。知白与萧远随侍两旁。
他们身后六辆马车,载着重伤的十五人——本是重伤十八人,昨夜三人逝去。
龙远镖局八十一人殿后。
九月十六,辰时。西风紧,北雁南飞。楚王李宸逸的灵柩,载在马车之上。
层林仿佛在这一瞬,霜华尽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