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九月二十二日,楚王灵柩过春华门,进宫。宫人相候,见着马车遥遥驶来,上前跪下行礼。

楚王府的几名侍卫,打开棺盖。下一刻,李宸逸在知白的搀扶下,从后面的马车上缓缓走出。

“楚王殿下,你……”一名宫人悄悄抬头,吓得面如土色。

七日之前,宫中收到传信,楚王病危。三日之前,宫中再次收到传信,楚王薨逝。

李旦命令扶柩回宫。

可是此时,楚王李宸逸就在他们眼前。

宫人疑心看错,又悄悄扫了一眼。大红色四爪蟒袍,确是楚王无疑。

“快去通报,楚王殿下回来了!”有人提醒一声,一名宫人飞快离去。

正在此时,高公公前来。见着李宸逸,先是唬了一跳。他与李宸逸行了一礼,转向他身旁的程嘉月:“秦院判,皇上在含章殿等你。”

说罢,又转向李宸逸:“殿下可要一同前往?”

李宸逸掀袍跪倒:“儿臣诈死,犯下欺君之罪。儿臣在此反省,不求父皇原谅,但求父皇保重身体,万不可因儿臣生气!”

百余护卫自去安置。

而程嘉月则跟随高公公,去含章殿。此时已经下朝,含章殿上空荡荡的。李旦背着双手,低垂着头。

高公公领着程嘉月走进。

“臣女见过皇上。”她腿伤未愈,挣扎着跪下行礼。

却见高公公快步走到李旦近前,耳语几句。程嘉月猜测,定是在说李宸逸的事。

李旦淡漠疏离,挥了挥手,示意高公公退下。

走近几步,看着她的眉眼,久久未曾说话。就在程嘉月以为,李旦并未听见之时,他突然道:“免礼,平身。”

程嘉月起身。

李旦转身,没有坐上龙椅,而是坐在为朝中阁老准备的椅子上。“南疆情况如何?”他问。

“瘟疫已经得到控制,”程嘉月道,“臣女回程这几日,丽阳的药材想必已经到了,能解燃眉之急。”

“你可收到朕的旨意?”

“臣女收到圣旨,便立即赶了回来。”

“朕是说,赐婚的旨意——将你指给老大。”

“臣女……收到了。”程嘉月低垂着头,“可是……”

“收到便好,择日完婚。”李旦立即打断了她的话。

任凭一颗七窍玲珑心,终是无可奈何。“臣女谢恩。”程嘉月再次跪倒。

“过来,朕带你去见个人。”李旦起身,道。程嘉月不知李旦带她见谁,也不敢问。

“不必跟来。”李旦出含章殿,挥退侍卫,径直走在前面。

程嘉月对宫中并不熟悉,却见李旦离了平日处理政事的地方,朝后宫去。

她的心中更加疑惑。

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处僻静所在。小径上青苔遍布,林木之后,隐约露出一角宫檐。

李旦上前,程嘉月见着匾额,上书“茗香宫”三字。

他没有在正殿停留,而是直接去了偏殿。

宫门半掩,宫装侍女扫着院中落叶。见着明黄服色,丢下扫帚,过来行礼。

“进去通传一声。”

李旦背着手,站在院里。程嘉月在她身后几步。

未过多久,却见一人走出。“答应秦氏,见过皇上!”她低垂着头,跪下行礼。

程嘉月一愣之下认出,是秦玉茱。

她不过去了南疆一段时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玉若被人陷害,声名尽毁。秦玉茱做了皇上的答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

“抬起头来。”李旦依旧背着手,道,“过来见过秦院判。”

秦玉茱一惊,抬头,却见程嘉月站在李旦身后。

“答应秦氏,见过……秦院判。”秦玉茱转向程嘉月,行礼。

程嘉月未曾想过,姐妹相见,竟是这种情形。她伸出手,将秦玉茱扶了起来:“不必客气。”

两人皆不知李旦何意。突然,李旦道:“秦院判自南疆回来,实为喜事。答应秦氏,你今日也可回去,家人团聚。”

秦玉茱眼中露出欣喜,却听李旦又道:“记住朕说的话。”

她眼底的一点欣喜之色,立即消失无踪。“臣妾记下了。”

静街之后,侍卫与内监护送,两辆马车缓缓驶离皇宫。马蹄轻扬,将两人送至右相府外。

“五日之后辰时,奴才在此恭候答应。”内监说着,有侍女扶着秦玉茱下车。

但见秦府众人跪倒一地。秦双斌在前,身后是方颖、云缨,再后是两位公子、三位小姐,最后是秦府下人。

“秦双斌携家眷见过小主!”秦双斌领着众人一跪一叩。秦玉茱上前,扶了一把,秦双斌没有起身,再叩,三叩。

“请起。”秦玉茱道。众人起身,她道:“我想同母亲单独说会儿话。”

宫人簇拥着她走在前面,秦府其他人等散去。

程嘉月在陈嬷嬷的带领下,来到书房之外,秦双斌已经等候多时。

“父亲。”程嘉月披着最后一缕天光走进,但见烛火通明。秦双斌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茶杯。

“月儿回来了?坐吧。”秦双斌指了指下首,程嘉月坐下。

“一切可还顺利?”秦双斌问。

程嘉月从袖中取出银票,是离开丽阳之前,秦双斌给她的。“托父亲的福,女儿在南疆一切顺利。银票未用,如今还给父亲。”

秦双斌没有接。“既是给了你,便没有收回的道理。我的信可有收到?”

程嘉月道:“信和衣服,都收到了。女儿有所不知,二姐姐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他们看法一致:秦玉若断做不出有辱门楣的事——那就只能是被人陷害的。

秦双斌轻轻叹了口气:“家门不幸。”

“父亲可有线索?”

“线索没有,”秦双斌似乎有些迟疑,“但是任何一件事情发生,都不可能天衣无缝,总有破绽。”

程嘉月起身,给他添茶。秦双斌斟酌着问:“依你之见,此事何人所为?”她摇摇头:“女儿不知。那件衣服女儿验过,并无问题。”

云缨的衣服上面,没有药引。

“这事难说。据女儿所知,要想起到作用,必须两种药物配合。也就是说,二姐姐平日服下一种药物,在身体里日积月累。需要发挥作用的时候,再用药引,万无一失。”

“心思实在恶毒。”

秦双斌放下茶杯:“若说日积月累,中秋前后,府中多食螃蟹。”他先前只疑心,这衣服有问题。此时听她一言,方知其中关窍。

程嘉月突然想起,当日重伤,从留仙楼挪回秦府那日,刘妈妈说,夫人让小厨房送了螃蟹。

夫人给各房都送,秦双斌只需略略打听,不难得知。

“绣衣坊的冯芸,暴毙。”

信中有写,这个裁衣的师傅,是方颖新换的。

两件事情叠在一起,未免巧合了些。

说到这里,程嘉月知他心中已有分明,便即沉默。

突然,秦双斌抬袖一扫,桌上的茶杯茶壶全部落下,碎了一地。“贱人!我定让她付出代价!”

只恨不能生啖其肉。

程嘉月见着满地狼藉,陶瓷碎片淌在青砖上,烛火在茶水淋漓之中,跳跃、匍匐。

“父亲息怒。”她道。

秦双斌没有说话,以手叩桌。良久,他问:“赐婚之事,作何考量?”

“女儿……无意做太子侧妃。”程嘉月想起含章殿上,她正待说出拒绝的话,却立即被李旦打断。

秦双斌似乎想起什么,陷入沉思。月影婆娑,窗棂轻动,他的声音在风中起:“我本属意,玉若做太子妃。如今你做太子侧妃,都是一样。”

“父亲……想让二姐姐做太子妃?”她颇有些疑惑。

程嘉月并非没有揣度过他的心思。而是她没想到,秦双斌竟会这样毫无隐瞒。

“是啊,”他道,“你做与她做,都是一样。只是,太子那个草包,与若儿已是不配,更何况是与你。”

“当真委屈你了。”

程嘉月更加疑惑。“父亲……可看重二姐姐?”

“当然。”秦双斌道,“我这几个子女,除你之外,最看重的便是她了。”

“可是,父亲既说太子……草包,又为何想让二姐姐做太子妃?”

毕竟,“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是后话。”秦双斌不愿再提。他站起身,拍了拍程嘉月的肩膀:“你心中有家国大义,你嫁太子,为父放心。”

程嘉月听着这话,一时不太明白。但她深知秦双斌不愿说,立即转了话题。“大姐姐又是怎么回事?”

“具体我不清楚。”秦双斌更不愿说,“我只知道,是那贱人的意思。”

“夫……人怎么忍心,让她做了答应。”

“做了……答应?”秦双斌重复。宫人传信,只说“小主省亲”,并未说她位份。

程嘉月道:“今日宫中,皇帝带我见她,又许我们两人一同回府。”

“我听她自称‘答应秦氏’,送我们回府的宫人也说,五日之后在此等她。”

“答应?秦氏?”秦双斌背着双手,脸上浮出冷笑,“当真给我们秦家丢脸。”

“父亲往好处想,”程嘉月劝,“大姐姐有朝一日封妃,是天大的荣耀。”

“哈哈哈……”秦双斌苦笑,“封妃?也要有那个本事不是?”程嘉月不敢再提“夫人”,只道:“大姐姐吉人自有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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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换嫁
连载中嘉木图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