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
营帐里生了一个火盆,程嘉月偎在被子里,只觉全身懒洋洋的。李宸逸坐在床头,端着药碗,送到程嘉月口边。
得她悉心照顾,他的疫病已经痊愈。
“你听,外面什么声音?”程嘉月接过药碗放在一边,故意扯开话题。
李宸逸又把药碗端来,“你的腿还没好。”
程嘉月有些烦了。伤筋动骨一百天,难道要吃一百天的药吗?
春红一边走进,一边收了油纸伞。两刻钟之前,程嘉月便是这般推诿,她借故遛了出去。此时回来,却听李宸逸还在哄她。
“小姐,外面好大的雨。”春红没话找话。
“是啊,我都快憋闷死了。”程嘉月一边说话,一边再次把碗推开。
“这两天,军中如何?”程嘉月问。李宸逸见她坚决不肯吃药,只能作罢。他道:“据说,之前留下的药渣勉强用了两天,早已告罄。目前用的药材,是从驿站搜寻来的。”
“我还听说,萧长宁筹备了一批药材,不日便到。”
程嘉月点了点头:“定南王预防做得不错,疫病应该不会再蔓延了。只等丽阳的药材到来。”
“我昨天去了一趟伤兵营,”李宸逸又道,“之前的重症病人,有的已经逝去,有的转危为安。现在换了另外一批。”
“轻症的病人有所减少,却依旧有咳嗽等症状。”
“咳嗽是正常的。”程嘉月接道,“等晚些有了药材,我再拟一张方子,定能加速痊愈。”
几人正在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似有拍门声。因着雨点打在营帐上“啪啪”作响,听得不甚真切。
春红小跑出去,把门打开。
却见一人穿着官服,骑马而来。后面几名侍卫,皆是宫中装束。
最后几人,则是定南王的士兵。
雨水沿着斗笠的边缘,连成一线往下流淌。马蹄过处,泥水飞扬。
“六百里加急!”为首一人大声说道,“秦院判接旨!”
李宸逸扶着程嘉月,来到营帐外面。她的腿伤未愈,小心翼翼跪倒在泥泞之中。
左腿着地,右腿跪不下去,只能尽量蜷着。
李宸逸与春红跪在她的身后。
皆是心中疑惑。
为首一人下马,从怀中取出圣旨。另外一人撑伞,将圣旨护在伞下。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秦四小姐嘉月,幽兰自芳,闺阁玉质,特赐为太子侧妃。”
一句未完,李宸逸猛地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冷厉的声音穿透雨幕,震耳欲聋。
宣旨的官员顿了一下,续道:“令秦院判与皇六子宸逸,即刻回宫!钦此!”
程嘉月听着那句,“特赐为太子侧妃”,怔愣片刻,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小姐。”春红在她身后提醒。
程嘉月抬起头来,淋漓雨水淌在脸上。她将双手高举,一人捧着圣旨,一人持伞护送。
将这圣旨送到她的手中。
“臣女……接旨,谢皇上隆恩。”程嘉月几人一起叩头。
“圣旨送到,我等启程,向皇上复命。”来人道一声,翻身上马,离开。
刚才乌泱泱的十几人,此时走了个干净。无论是丽阳来的马蹄的痕迹,还是定南王士兵的脚印,都迅速湮没在大雨之中。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小姐,他们都走了,起来吧。”春红上前,刚想扶着程嘉月起身,李宸逸快了一步。
他揽着程嘉月的腰,把她从地上拖拽起来。
程嘉月没看见他猩红的双眼,只听他道:“进去再说。”
李宸逸与春红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程嘉月走进营帐。
把她扶坐在椅子上,李宸逸道:“先伺候你家小姐更衣,我随后到。”说罢转身出门。
程嘉月想哭,却是哭不出来。
“小姐,更衣。”春红拴好门走进。程嘉月全身湿透,泥泞不堪。她随着春红的动作,如同牵线木偶一般,任她换下衣服鞋袜。
半个时辰之后,李宸逸在外叩门。
程嘉月把自己蜷成一团,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你先出去。”李宸逸对春红道。
开门的声音响起,李宸逸一把把程嘉月拥进怀中。他此时靠坐在床头,程嘉月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手抚过她额前乱发,轻声道:“想哭就哭出来吧。”
往事如风,萦绕心怀。程嘉月心中大恸。自秦府初见,法华寺邂逅,开棺验尸,御膳房偷食,留仙楼遇刺,南疆之行……处处都有李宸逸的影子。
就在刚刚,程嘉月不肯乖乖喝药,李宸逸低声下气哄她。
如同闺房情/趣一般。
从开始的猜忌、试探,到惺惺相惜,再到渐生情愫。
程嘉月都想过了,如履薄冰如何?身份悬殊又如何?
可终是,敌不过命运,覆雨翻云。
圣旨之上,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却成了陌生的话语。
这道圣旨,如同天堑。
她与李宸逸之间,是千山万水的近,是近在咫尺的远。
程嘉月没有动,贪恋这稍纵即逝的温暖。李宸逸低头,却见两行清泪,沾湿了他的衣襟。
“嘉月。”李宸逸柔声道,“我之前说过的,天长日久,你总能明白我的心思。”
程嘉月泪如泉涌。
李宸逸稍稍扳着她的肩膀,迫她与自己视线相接。“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可有过我?”
他轻轻吻上她的额头。程嘉月心中一滞,洽如春水初生。
可是,说不出半个字。
良久,李宸逸再次把她揉进怀中。“只要你一句话,今生今世,我都不会放手。”
程嘉月抬起头来,语声哽咽。“我心悦你。”
这一句话,花光了毕生的勇气。
她想过了。如果注定无缘,这便是她,此生唯一一次放纵。
好过浑浑噩噩,了此残生。
“好。”李宸逸握着她的手,“之前我总想着,来日方长。可是,此时你要成为太子侧妃,我的心里……我的心里都是疼痛。”
“你等着我,”他急急道,“等我娶你,等我做你的夫君。”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娶你。
李宸逸啄吻着她的脸颊,程嘉月眸中万般愁绪,一分春情。
两人呆了一会儿,知白在外敲门。
“主子,有你的信!也有秦院判的信!”书信从驿站投递到军营,该是有人告知知白,他刚取回。
李宸逸应了一声,朝外走去。
没过多久,李宸逸取了两封信,一个包裹回来。
“你的,”他把其中一封信,连同包裹,一起给了程嘉月。
她有些莫名其妙。想不出,丽阳,有谁会给她寄信、寄包裹。
程嘉月坐在床上把信拆开,匆匆扫了一眼。却见李宸逸也拆开了信。
“何事?”她问。
李宸逸直接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她,“你可记得,我之前在秦府,丢了一块玉佩?”
程嘉月点了点头。当然记得,李宸逸在夫人去世前一晚,丢了玉佩。为了洗脱嫌疑,第二日早,谎称给几位小姐送东西,再次光临秦府。
“竟然是她?”程嘉月把信还给李宸逸,“她想让你做什么?”
“不知。”
“你先前说,要在秦府找点东西,”程嘉月沉吟半晌,“秦二小姐及笄那日,你的人失手了?”
“正是。”
程嘉月把自己的信递给李宸逸,“看看这个。”
李宸逸看完,满脸的不可置信。“我们在南疆之时,竟然出了这等大事?”
“是啊,”程嘉月道,“想必,我这个父亲也是别无他法,才给我写信的。”
秦玉若被指有孕,秦双斌无奈之下,给程嘉月寄来一封信,连同方颖的那件衣服。
“依你之见,”李宸逸道,“此事可有蹊跷?”
“当然。”程嘉月道,“我平日看着,秦二小难免骄纵些,可断做不出这事。”
“古籍记载,使人假孕的药,无法急于求成。先于日常饮食之中,使用平常药物,令人不易察觉。即使察觉,也无伤大雅。再于关键之处,放下药引。药引一放,一个时辰便会发作。”
“若我没有猜错,秦二小姐那天穿的衣服上面,必有药引。”程嘉月拆开包裹,“只是云姨娘这件,就未必了。”
“这人可真聪明!”李宸逸不禁感慨,“如此一来,秦府完全陷入了被动的状态。倘若你如今回去,可能转圜?”
“此时即使昭告天下,言明秦二小姐并非怀孕,也是于事无补,只会越描越黑。”
“我们先回去再说。”李宸逸道,“你的腿不方便,有什么要同王爷说的,我代为转达。”
程嘉月斟酌片刻,重新写下一张药方:“你告诉王爷,这张方子给轻症病人用。扫除沉疴,固本培元。”
李宸逸拿了方子离去。到了酉时初刻,萧延煦造访。两人寒暄几句,李宸逸便把程嘉月新开的药方给他。
萧延煦正待接过,李宸逸却将手一抬:“王爷想要这张药方,本王却要看看,王爷是否心诚。王爷只需到营帐外面,对着丽阳的方向磕上一百个响头,这张药方,立即归王爷所有。”
萧延煦伸出的手停在空中。
自打上次,萧延煦设计让他染上疫病,李宸逸怀恨在心。此时此举,实为故意。
可是萧延煦不敢不从。
李宸逸说,“对着丽阳的方向磕上一百个响头”,倘若不做,可以指他不忠不敬。
萧延煦自知理亏,没有说话,抬脚走出营帐。
雨后泥泞,萧延煦一掀袍角,直直跪倒在地:“皇上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