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雨后初霁。
程嘉月还没起床,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春红……”程嘉月叫了一声,春红已经跑到门口,开门。
“王爷吩咐我们,来送预防的药。”两名士兵抬着一只铁桶,桶里是黑漆漆的药汁,另有几名士兵在身后。
春红点了点头。士兵又问:“营帐里有几人?”春红道:“奴婢和秦院判两人。”士兵拿出两只粗瓷碗,盛满药汁,递给春红。
“王爷嘱咐,务必立即服用。”士兵说完,抬起药桶,去往下一处营帐。
春红端着药碗进来,程嘉月依然躺在床上。她先把药放下,然后将程嘉月扶坐起来。
“定南王动作倒快,”程嘉月道,“只是,他这药从何而来?”春红并不知道前因,因此接不上话。
昨夜,她匆匆给萧延煦写信。今日一早,预防的药便送了来。
可是昨日,萧延煦说药材已经秏尽。就连李宸逸喝的,都是药渣煮出的水,效果微乎其微。
预防的药材从何而来?
程嘉月昨日已经怀疑,萧延煦藏私。此时看着眼前的两碗药,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把药喝了。”程嘉月道。春红先行喝完,再伺候她洗漱。
程嘉月刚刚放下药碗,外面再次响起敲门声。
“秦院判!”知白。
事关李宸逸,程嘉月立即走出营帐,春红急急跟来。
“药还是喂不进去?”程嘉月问。知白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程嘉月说着朝里走,知白与春红跟在身后。她突然回头,道:“你们两人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春红答应一声,与知白止住脚步。可他两人不知何因,只看着程嘉月的背影,走进营帐。
“你家小姐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药?”知白问。不然怎么不让他们进去呢?
春红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知白一个活泼的性子,凡事都要调侃两句。此时听着春红中规中矩的话,顿时觉得无趣极了。
他把脸转向一边,假装看着附近景色。
程嘉月走到里间,却见坐着一个火盆,烧得正旺。
李宸逸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程嘉月抬手,触上他的额头。还好,那些药渣终究是起了些作用,他烧得没那么烫了。
她把李宸逸扶坐起来,见他穿着一件月色寝衣。不禁腹诽:知白总算靠谱了一回,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给他穿上衣服了。
程嘉月依旧把药含在口中,再渡给李宸逸。药汁下去,她出了一身的汗。程嘉月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挠了挠。
“快点好起来吧。”她喃喃道。见他毫无反应,程嘉月拉起他的手,抚上自己面颊。因为发烧的缘故,他的手有一点点温润。
她握着李宸逸的手,在脸上摩挲。一丝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手在程嘉月的指引下,擦过她的额头、眉眼、鼻子、嘴巴,堪堪停住。
程嘉月突然张口,将他食指噙在口中。
梦中的李宸逸似乎有些难受,轻轻呻/吟。她吓了一跳,急忙将他的手放下,塞进被子中。
程嘉月一步三回头,走出营帐。“他的烧退了一些,”她对营帐外面的知白道,“倘若出汗,需要及时擦干,及时更换衣物。”
知白应下。
“预防的药,你喝了吗?”程嘉月又问。
“喝过了。”
程嘉月点点头,离开。
她的心里郁闷极了。如果有药,李宸逸不用受这样的罪。可是萧延煦把药都藏了起来,她却无能为力。
程嘉月在营帐外面踱步,看着远处的巍峨群山,突然动了采药的念头。
“你在营帐里面呆着,我出去一趟。”程嘉月对春红道。
她朝药房的方向去,几个士兵跟在身后。她突然回头,问:“你们王爷在哪儿?”
程嘉月本来,不愿与萧延煦打交道,昨夜才会写信。可是此时想要采药,却不得不见他。
“回秦院判的话,末将不知王爷在哪儿。”一名士兵在身后向她行礼。
程嘉月继续朝前走去。
到了药房,士兵通传——萧延煦正在药房里面。
“王爷,臣女想出去采药。”程嘉月跪在地上,行礼。
萧延煦看他一眼,道:“秦院判,山里来一阵风,都能把你吹倒。你怎么能采药?”
程嘉月道:“军中缺少药材,可是,楚王殿下病情反复,药都喂不进去。臣女想着,采些药材,药浴可能有用。”
萧延煦留了眼线,李宸逸什么情况,他自然清楚。此时听程嘉月这么说,他叹了口气:“哎,楚王殿下也是时运不济。”
“臣女请求王爷,准许臣女出去采药!”程嘉月叩下头去。
她心中明了,萧延煦为了向李旦求援,先设计让李宸逸染上疫病,又谎称没有药材。
可是他再怎么折腾,却是不敢把李宸逸的命留在这里。
萧延煦有药材,但支撑不了几天。他定是看着,军中疫病病人有所好转,才敢用药渣敷衍李宸逸。
倘若再过一天两天,李宸逸未能转危为安,萧延煦定会把药拿出来。
可是,他便要多遭两天的罪。程嘉月于心不忍——她心疼了。
“臣女记得,世子有名长随,名叫萧远。”程嘉月又道,“从丽阳到南疆,一路护送臣女,尽心尽力。臣女请求,与他同去。”
李宸逸尚在病中,她不能把知白遣走。萧远,是萧长宁留给她的。
当初国破,萧长宁救她一次,程嘉月选择相信他。
萧延煦思索半晌,对身旁的士兵道:“去把萧远叫来。”
自从到了南疆营帐,萧远便不与程嘉月一处。
“本王另遣士兵二十,与萧远一起,护送秦院判。”萧延煦挥了挥手,身后一名士兵离开。
没过多久,萧远与二十名士兵一同前来。
萧延煦道:“本王命令你等,保护秦院判安全!”
众人跪下行礼,应。
次日辰时,程嘉月回来了。
几名士兵抬着藤蔓做的软轿,把她送到营帐外面。
春红看见自家小姐这副模样,本来哭红的双眼,再次落下泪来。
“小姐。”春红叫了一声。
程嘉月道:“没事。”
春红一想,这比前次的情况好些——至少没有昏迷。可是,话音刚落,军医立即说道:“你家小姐腿折了,要好好养着。”
啊?怎么就腿折了?现在人多,春红也不好问。
“小姐,奴婢扶你进去。”春红把她从软轿上扶起来,双手撑在她的腋下。程嘉月一瘸一拐,倚着春红走进营帐。
“帮我把药送进来吧。”程嘉月道。萧远提着药篓走进,给她放在外间桌上。
营帐里只剩两人,春红再也忍不住,问:“小姐,到底怎么回事?你一夜未归,奴婢担心死了。”
“无事。”程嘉月道,“采药,掉进了捕猎坑里。”
“你一个人去深山采药?”
“嘘,怎么可能。”程嘉月打断了她的话,“准备纸笔,我要开一张药浴的方子。”
春红去办,还给她搬来一张小炕桌。
“把药篓给我拿到这儿来。”程嘉月又道。
春红又去办。
程嘉月坐在床上,从药篓里挑挑拣拣,然后伏在小炕桌上,提笔写药方。
还未写好,外面有人说话。
“秦院判!”知白。
“让他等下。”
程嘉月继续埋头写药方。末了,春红提着一个篮子出去,里面是她抓好的药。
“我家小姐说了,”她一把把篮子塞进知白手中,“楚王殿下,药浴。”
说完头也不回,进了营帐。知白还未反应过来,“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小姐你也真是的,摔断了腿,还要为楚王殿下费心。”春红来到里间,一边扶程嘉月躺下,一边埋怨。
“已经正过骨了,”程嘉月道,“后面养着就好。”
为了采罗汉果,程嘉月一脚踩空,摔进捕猎的深坑。等待救援的时候,她咬着帕子,自己正骨。
如今跟春红说起,轻描淡写。可是当时滋味,痛彻心扉。
“先睡一会儿。”她道,“等我醒了开张方子,看看药房有没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
一觉睡到酉时末刻。知白前来告知,李宸逸终于醒了。
这在她的预料之中。
“药不能断,现在,他可以自己喝了。”程嘉月对知白道,“还有个事,你拿这个方子去药房,帮我抓一副药。”
春红把刚开的方子递给知白。
大约李宸逸之前有话,知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昨夜,给萧延煦送信也是。
药房,治疗疫病的药没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却是有的。
“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春红把小药壶坐在火盆上,为她熬药。
程嘉月仔细算着日子,李旦那边,收到楚王殿下感染疫病且缺少药材的消息,应该在着手准备了吧。
毕竟,既然萧延煦决意让李宸逸染上疫病,那信,该是在他们到达南疆之时,就送出去了。
再过几日,丽阳的药材就能运往南疆。等到药材充足,疫病真正得到控制,他们便可以回去了。
“快了。”程嘉月依偎在床上,有些怀念秦府的日子。
可是却未想到,几日之后的一道圣旨,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