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外,灯烛长明。
少女身着黑色的斗篷,此时张开双臂,接受内监的搜查。
高公公提着灯笼,候在一旁。
“好了。”搜查的小内监轻轻道一声。高公公把灯笼送到她的手上:“皇上就在里面。”
少女点了点头:“多谢公公。”她迈步朝前走,几道宫门在她身后次第阖上。
“都警醒点。”高公公提点,小内监慌忙答应。
宫里燃着儿臂粗的蜡烛,一时亮如白昼。但见帘幕半垂,离了约莫十步,她匆匆跪倒:“臣女秦玉茱,见过皇上。”
“抬起头来。”李旦的声音冰冷。
秦玉茱微微抬头,李旦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复又转过头去。“高公公说,你找朕有急事?”
秦玉茱道:“臣女确有一事。”她说着话,褪下斗篷,里面是一件绯色寝衣。
那一瞬间,李旦脸色微变,但却很快恢复如常。
秦玉茱跪行几步,到了李旦近前。李旦坐在榻上,目不转睛地看她,她却似乎未觉,从袖中取出几封信。
“母亲说,这些都是要紧的东西。”秦玉茱说着,双手把信奉上。
李旦未接,右手捏在她的下颌。
“你母亲让你来的?”李旦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
秦玉茱吃痛,眼中落下泪来。高举的双手已经酸软,微微颤抖。
但她却不敢哭。
“回皇上的话,是母亲让我来的。”她的话音刚落,李旦的手往一边抽离。带着她的脸歪向左边,如同挨了一个巴掌。
“很好。”李旦说着,从她手中取走了信。
“从哪里得到的?”李旦又问。
秦玉茱不敢撒谎,低垂着头答道:“书房。”
她跪得双腿发麻,地下的寒气自双膝蔓延而上,冰冷刺骨。
李旦取了一封信,展开。
一连拆了三封,皆是面无表情。秦玉茱偷偷觑着他的神色,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拆了第四封信,李旦突然冷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笑声带着莫名的悲怆,如同暗夜里的枭鸣。
“你要什么?”李旦疲惫地问。
秦玉茱吓了一跳,她瑟缩着。良久,嗫嚅道:“臣女……但凭皇上吩咐。”
“过来,伺候朕沐浴,更衣。”李旦说完,秦玉茱有些不敢相信。反应过来之后,起身上前。
李旦轻轻击掌三次,殿外的人送了热水巾帕进来,然后悄然退下。
秦玉茱满脸通红,试探着蹲下身去,先为李旦脱鞋。她的手刚刚触上,李旦却道:“沐浴的时候,是先洗脚吗?”
秦玉茱只能起身,摸索着为他褪去衣衫。“睁开眼睛。”李旦道。秦玉茱睫毛乱颤。“你来之前,家里的嬷嬷没教过你,怎么伺候男人吗?”
秦玉茱摇了摇头,被李旦一把抓住了手腕。
寅时的更鼓响过,李旦在榻上翻了个身。秦玉茱上身依旧着寝衣,却光着腿。
身下一抹血迹,脸上泪痕未干。
“这是你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李旦冷冷地道。秦玉茱不敢反驳,只能咽泪答应。
李旦没有碰她。但身下的那抹落红,却昭示着她的耻辱。二八佳人,却如同一个最卑贱的妓子,用媚态的身体取悦李旦。
她来这里之前,永远也不会想到,初夜竟是这种情形。
李旦翻身下榻,道:“朕说的话,你何时做到了,便是朕的秦妃。”
李旦离开。秦玉茱起身,将手中的琉璃甁攥紧。昨夜的斗篷落在地上,她轻轻捡起,拍打灰尘,这是她来时的路。
李旦趿着鞋,一路出甘泉宫。高公公跟上,他道:“拟一道旨,里边那个女人,册为答应。”
“奴才遵旨。”高公公应一声。“不必跟来。”李旦又道。
挥退侍卫,穿过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李旦向朝云宫的方向去。
曲径通幽,走过茂密从生的绿竹,镌刻“朝云宫”三字的牌匾,在晨曦中悄然独立。
李旦立在一丈开外的地方,抬头看了许久,眼睛酸涩。牌匾蒙了一层灰,上面有一个破败的鸟巢。
抬脚走近,锈迹斑斑的宫门应声而开。
“我来看你了。”李旦喃喃自语,穿过屏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的丹青。画中的女子或动或静,或颦或笑,不一而足。
屋内各种摆设,仍是旧时模样。镇纸之下,是半途而废的诗文。
笔迹最后一点,墨色晕染梅花。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宣纸凌乱,墨迹干涸。
李旦挪了一把椅子,坐下,叹一口气:“你可曾怨过我?”
风声过处,无人回答。低垂的帐幔卷起,掩了旧时光阴。
他的手轻轻抚过宣纸,如同抚着情人的发。
“怨也好,不怨也罢。这些,都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高公公来到这里的时候,李旦躺在榻上,正自沉眠。
“皇上,僻静生寒,怎么又在这里睡了。”高公公劝。李旦道:“朕这身体,挨一日是一日,何必在意。”
“你说,朕错了吗?”李旦突然问。
高公公摇了摇头:“错的是他们,皇上何错之有?”
“再拟一道旨意,朕要召秦院判回丽阳。”李旦扶着高公公的手,朝外走去。
高公公有些迟疑,试探着问:“瘟疫的事,不知处理地如何了?”
“等着老五把钱筹好,再买药材,总归是能解决。”
高公公便不再问。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他道:“太子在含章殿,等着皇上。”
李旦冷笑一声:“他做的混账事,朕还未曾找他,他倒自己寻上门来!”高公公低着头,不敢说话。
到含章殿,却见宫门大开,李宸予立在阴影之中。李旦越过了他,径直坐上御座。
高公公侍立在侧。
“儿臣给父皇请安,恭祝父皇福寿绵长!”李宸予双膝跪地,行礼。
许久,李旦没有说话。
李宸予不知何意,但却不敢起身,又道:“儿臣恭祝父皇福寿绵长!”
李旦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对着李宸予砸了过去。
可是信纸太轻,没能砸到他的头上,落在中途。
李宸予不知何意,偷偷扫了一眼高公公。高公公却对他使眼色,示意自己并不知情。
无奈之下,李宸予匆忙膝行,将几张信纸捡在手中。他不过略略展开,立即吓得面无人色。
心念电转,李宸予一步一步膝行向前,到得御座之下。抬臂,抱住了李旦的大腿。“父皇,何人竟敢模仿儿臣字迹,陷害儿臣!”
“是吗?”李旦抬脚一踢,李宸予倒在地上,“为何独独模仿你的字迹?”
“父皇。”李宸予汗如雨下,继续叩头,“许是……许是嫉妒儿臣……”
“你可知道,信中所言何事?”
“儿臣……儿臣刚才匆忙之中,未曾细看。”
“既然未曾细看,何来陷害一说?”
李宸予说不出话,却听李旦又道:“既是如此,朕便罚你将这几封书信抄一千遍,倒背如流。”
“你需每日净手焚香。抄好以后,每隔三日,遣人送至含章殿。”
李宸予将书信攥在手中,只觉身上冷汗涔涔。再叩,他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正待起身,李旦的话语再次传来:“抄书这段时日,你便安心呆在毓青宫中,不必出来。”
“父皇……”李宸予一听,李旦让他“不必出来”,慌了。
“父皇,儿臣每日,尚需向父皇母后晨昏定省,儿臣不能一直呆在毓青宫……”
李旦却道:“朕便免了你的晨昏定省。”李旦说着,从御座上起身。
李宸予见他要走,不管不顾,跪在地上,爬到李旦身前。“父皇,儿臣本有一事相求。”他知幽禁的事无法转圜,遂想起今日初衷。
“说。”李旦停住脚步,李宸予双手抚上他的龙靴,抬起头来。
从这个角度,只见着李旦冰冷的下颌。
“儿臣……儿臣想要,求娶秦院判为侧妃。”李宸予断断续续地说。
李旦全身一滞,退了两步,视线落在李宸予脸上。
“哦?说说看。”李旦背着双手,换上松快表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
李宸予偷偷觑他神色,道:“正妃之位事关国本,儿臣不敢擅专。可是儿臣对秦院判一见如故,想请父皇成全,娶她做个侧妃。”
他这话不尽不实。
李旦深知,世人多是耽于皮相。可是程嘉月貌丑,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何来一见如故之说?
李宸予志不在此,他要她举世无双的医术,他要南疆十万精锐之师。
李旦不是第一次见他野心。却是第一次,见他毫不避讳,将野心摆在明面上。
“朕准了。”李旦大步离开,“先要把书抄完。”
李旦的影子将他罩住片刻,李宸予转过身来。只见一片黄色衣袂,没在殿外明光之中。
李宸予撑着双手,缓缓从地上起身。书信攥成一团,塞进袖中。他注视着李旦离去的方向,良久,朝毓青宫走去。
心下疑惑:他与右相的书信往来,如何到了父皇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