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女儿是被陷害的!”秦玉若跪行几步,拉着秦双斌的官袍下摆。
“无缘无故,太医为何害你?”秦双斌微微低头,秦玉若仰起脸,看着他。
“女儿不知。”秦玉若渐渐止了哭泣,道:“自从……自从母亲去后,女儿从未出府。”
其实,她瞒了一件事。程嘉月离开丽阳前一日,秦玉若去了楚王府。
但她自认没有做出格的事,因此省去不提。
“从未出府?”秦双斌重复一遍,转向怜儿。
怜儿急忙点头:“老爷,小姐说的都是真的。”
主仆两人的话,让秦双斌陷入沉思。突然,秦玉若又道:“父亲,女儿即使再糊涂,也断做不出有辱门楣的事。”
“你起来吧。”秦双斌又道,“进来。”
秦玉若与怜儿莫名其妙,却见管家丁朋带着一人,走进祠堂。
是府里的大夫。
“有劳。”秦双斌口中说着,心中却是悲苦。请大夫诊断,待字闺中的女儿是否怀有身孕,当真是奇耻大辱。
但他不得不做。
“如何?”秦双斌忐忑地问。却见大夫变了脸色,但不说话。
“但说无妨。”秦双斌失望透顶。
“老夫愚钝,”大夫起身,向秦双斌一礼,“二小姐……是喜脉。但是……”
“但是什么?”秦双斌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是……老夫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服用某些药物,或可推迟月信,出现喜脉。”大夫擦着脸上的汗,“可老夫并未见过,因此不敢妄言。”
秦双斌一时不知是悲是喜:“多谢,去休息吧。”
大夫离开。
秦双斌见秦玉若憔悴不堪,一时又恨又怜。疲惫地道:“先去换身衣服,然后到书房来。”
怜儿扶着秦玉若走出祠堂。
秦双斌心念电转,丁朋上前。他道:“仔细去查一查,自先夫人逝去,右相府可有新面孔。”
丁朋迟疑半晌,道:“老爷,秦四小姐算一个。”
秦双斌摆了摆手:“除她之外。”
丁朋答应一声,去了。
秦双斌到书房。没等多久,秦玉若独自进来。
“坐。”他指了指下首,秦玉若不明所以,坐下。
“如果没出这事,你将是太子妃。”秦双斌喝了一口冷茶,“可是现在,这一切全毁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事关女子清誉,世人的容忍度只会更低。她沾满一身黑泥,再也无法洗清。
他的话中不无遗憾,秦玉若不敢答言。
“若儿,”秦双斌叫她一声,“你总觉得父亲对你不起,因此长久以来,与我置气。可是,为父哪件事情不曾为你考虑?”
她听了这话,哽咽出声,再次红了眼眶。
“可是……可是……”秦玉若跪倒在地。
心中十分清楚,出了这档子事,与李宸逸的缘分算是到了头。若说之前,还能觍着脸去找他,从今往后,断不能够。
“可是木已成舟,”秦双斌从椅子上起身,背着双手,不愿看她,“为父也是回天无力。”
“为今之计,要搞清楚谁设的这个局。”
秦玉若眼中泪水滚滚而落,恨恨地道:“一定是萧长宁!”
“为何?”秦双斌略一思忖,“为父觉得不像。”
“他定知我并非怀孕,才故意说,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试问,如若非他设局,他又从何而知?”
“这件事情疑点颇多,”秦双斌道,“你这段时间从未出府,他如何能给你下药?”
秦玉若想起,她到楚王府那一日,与萧长宁见面的情景。
当时在留仙楼,李宸逸在,怜儿也在。
李宸逸离开之后,萧长宁不过与她说了几句话。
“他可以买通府中的人。”秦玉若道。
秦双斌苦笑,觉得她的想法实在幼稚,便不再提。转而问道:“前段时间可有不适?”
“并无。”
秦双斌点了点头:“你回去吧。”秦玉若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悲苦难抑,一步一挪离开。
他便找出纸笔,给程嘉月写信。
“笃笃笃……”敲门声起。
秦双斌从信纸上抬起头来,却见宋嬷嬷在外。
“老爷,云姨娘特意备了晚饭,请你一叙。”宋嬷嬷行了一礼,道。
秦双斌有些疑惑,云缨此人,一年难得请他一次。愣了半晌,他道:“你先回去,我稍后到。”
宋嬷嬷离开,秦双斌收了信,装好、封口。
到采霞居,云缨独坐,并不见其他人。桌上四色小菜,香菇滑鸡、清蒸鳜鱼、笋干炒腊肉、凉拌苦瓜。
“老爷,请坐。”云缨挪了椅子,请他上坐。然后把饭盛好,送到他的手中。
秦双斌见她往来忙碌,拉着她的双臂,让她坐好。“今日怎么得空,想着请我吃饭?”他问。
云缨一笑,先给他挟了一筷鱼腩:“妾身邀请老爷,自然是有私心。”
她的话半真半假,秦双斌也不计较。“妾身亲自下厨,老爷尝尝咸淡。”
秦双斌被她哄得开心,用筷子挟了一点鱼肉,送进口中。鳜鱼的鲜味瞬间化在舌尖,他忍不住连连夸赞。
云缨为他奉菜,自己却没吃几口。等着秦双斌吃罢,云缨放下筷子。
她将茶杯放在几上,顺势与秦双斌挨在一起,轻言细语道:“老爷,妾身想要一件衣裳。”
秦双斌立即笑了,轻轻抚着她的手:“说吧,一件衣裳多少银子?”
云缨起身,眼睛一直落在他的脸上:“无论多少银子,老爷送的就好。”
秦双斌揽住她的腰,不让她走:“府中这月的衣裳,可是没做?”
“做了呀!”云缨捋着头发,“新换了一个师傅,好久之前便来量了尺寸。昨天衣服送来,可妾身不喜欢。”
秦双斌突然想起秦玉若的事,新来的师傅,可不就是新面孔?不动声色问道:“好好的怎么换了师傅?”
“妾身不知。”
“你把衣服拿来看看。”秦双斌说着,云缨走进内室,把崭新的衣服拿给了他。
“老爷你看,这个花样早过时了。”云缨娇嗔,“妾身穿上这件衣服,老了十岁!”
秦双斌一笑:“我的缨儿花容月貌,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缨儿”是年少时的称呼,云缨听这话,脸上立即红了。“老爷,你惯会取笑妾身。”云缨说着,轻轻擂了他一拳。
秦双斌抓起她的手,道:“既是不喜,收起来吧。我拿到外面扔掉,免得脏了你的眼睛。”
“是。”云缨答应一声,接过衣服,放在榻上折好。“老爷,可别忘了妾身的新衣服。”
“放心吧。改日让人另做一件,给你送来。”秦双斌匆匆离开。
云缨送他出去,过了许久,方才返回。宋嬷嬷走进,重新为她沏了杯茶。
“姨娘,你是觉得这衣服有问题?”宋嬷嬷问。
云缨接过茶杯,一笑:“二小姐出了事,衣服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是,这火不能烧到我身上。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老奴明白。可是就怕老爷不信。毕竟,姨娘今日刻意了些。”
云缨一哂:“该是信了。你没见他拿着衣服,火急火燎地就走了?再说,方颖背地里说了什么好话,我可全听见了。”
“老奴不懂这些,”宋嬷嬷道,“姨娘早些歇下吧。”
秦双斌没有回房,而是径直去了清一阁。
房门开处,却没见秦玉若。
“二小姐人呢?”秦双斌问。怜儿道:“回老爷的话,二小姐在内室。”
秦双斌知她生闷气,点了点头,又道:“她新做了一身衣服,你可知在哪里?”
怜儿一愣,一指外面:“正在洗呢。”
秦双斌抬眼一看,却见李嬷嬷坐在院中,衣服泡在盆里。
自从先夫人去后,李嬷嬷自请照顾秦玉若,一晃也有些时日了。
“罢了。”秦双斌叹一口气,离开。
来到书房,他拿出先前写给程嘉月的信,烧成了灰。
重新铺开信纸,斟酌再三,落笔。连同书信一起寄出的,还有云缨的这件衣服。
刚刚准备熄了烛火,外面丁朋来报。
“老爷。”他轻轻叩门。
“进来说话。”秦双斌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
“老爷,奴才查到,这段时间进府的,只有一个生面孔——绣衣坊的冯芸。”
“人呢?”秦双斌问。
“听说得了暴病,已经死了。”丁朋说完,不敢起身,只垂着头。
秦双斌捏着笔筒,眼神冰冷凌厉。就在丁朋以为他要大发雷霆时,秦双斌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丁朋告退。
秦双斌在心里思索:做局的人,定是拿准了秦玉若的心思——她拒绝不了新衣服,尤其,是在参加宫宴的情况下。
能说一句,算无遗策。
可是现在,衣服洗了,冯芸暴毙,这件事情,也算是死无对证。
秦双斌突然想起,秦玉若及笄那日,东边正房走水,以及,书房丢失的东西。
他暗中找了许久,但是那些信件如同凭空消失一般,杳无踪迹。
秦双斌本以为,是李宸逸偷走了信件。如今看来,只怕未必。
突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