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群芳苑。
秦双斌匆匆起身。方颖光脚踩在地上,伺候他穿衣。“老爷,茱儿姐妹三人进宫,还需多多提点。”方颖轻声道。
因着南疆瘟疫暂时得到控制,李旦高兴之下,又赐宫宴。
秦双斌点点头,方颖掂起脚尖,把帽子给他戴好。“无事,不用担心。”他轻轻拍了一下方颖的手,出门离去。方颖送出几步,折返。
“夫人。”孙嬷嬷送了温水进来。“衣服都送到了吗?”方颖问。
孙嬷嬷拧了帕子,伺候她洗脸。答道:“昨天一早便送去了。”
“嬷嬷,我总有些不放心。”方颖对着镜子,突然眉头一皱。
孙嬷嬷从她头上拔了一根白发。
“呕……”马车上的秦玉若突然感觉恶心,急忙从袖中取出帕子,掩住了口。
秦玉薇小声问:“二姐姐可是吃坏了肚子?”
秦玉若立即柳眉倒竖:“你才吃坏了肚子!”秦玉薇悄悄吐了吐舌头,吓得不敢说话。
秦玉茱看了她一眼,恐被殃及,把脸转向一边。
巳时刚过,宫宴开始。文武百官高谈阔论,直至皇上驾到,瞬间安静。
“平身!”李旦的声音在大殿响起,跪地的众人起身。仙音渺渺,是一曲《神人畅》。
乐声止处,余音绕梁。李旦端起案上的酒杯:“天佑大景。愿我大景繁荣昌盛,福泽绵长!”
“众位爱卿,满饮此杯!”李旦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座中文武大臣皆饮,女眷则以茶代酒。
“监军使来信,提及南疆,”李旦放下酒杯,“南疆瘟疫暂时得到控制,但是药材储备不足。众位可有什么看法?”
太医院首当其冲,但是此时却无人说话。李旦并未表明态度,贸然揣摩圣意实为下策。
萧长宁见状起身,道:“皇上,南疆瘟疫实为大事。如若处理不当,恐伤国本。”
李旦不言。
“皇上,能否由户部拨款,皇上指定人选,处理这件事情?”萧长宁又道。
“户部怎么说?”李旦单手支颐,问。
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起身,拱手行礼道:“皇上,大景初兴,处处都要用钱。户部,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李旦挥了挥手:“朕都知道,坐下吧。”
“众位爱卿也看见了,”李旦又道,“南疆瘟疫,朕心甚忧。然国库空虚,别无他法。”
众人纷纷附和。
萧长宁恨得牙痒,却说不出半字。正僵持处,突然,女眷席上传来声音。
大家不知何事,都转过脸去看。
秦玉若将帕子覆在口上,止不住恶心干呕。旁边,一人轻拍她的肩膀,小声安慰。
“怎么回事?”李旦问。
宫中无小事,立即有内监上前查看情况,然后跪下说道:“回皇上的话,秦二小姐……好像病了,犯恶心。”
此言一出,人人自危。
宫宴之上遇见此事,首先想到的是有人投毒。
“太医何在?”李旦大声道。
姚圣阳离席行礼:“皇上,微臣这便去看。”
李旦允了,姚圣阳提着袍角,朝女眷席位那边去。
他的身后,跟着阿沅。
秦玉若止不住干呕,脸上一片青白之色,只眼睛泛红。姚圣阳来到她的近前,有人起身,让了椅子请他坐下。
没有脉枕,秦玉若把右臂搁在桌子之上。阿沅在她腕上覆了一块帕子,姚圣阳探出三指,开始诊脉。
甫一落下,姚圣阳脸色一变。秦玉若觑着他的神色,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瞬间心头一紧。
“换一只手。”正纠结处,姚圣阳道。
秦玉若换了左臂。姚圣阳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迟疑着收回了手。
“姚院正,情况如何?”不知何时,秦双斌已经到了这边。此时忍不住问。
姚圣阳摇了摇头。
秦双斌见他如此,立即变得紧张。“姚院正,到底怎么回事?”
姚圣阳思索半晌,道:“微臣老眼昏花,想必是不成了。明日便求皇上,告老还乡。”说罢摇头。
众人闻言,百思不解。
“阿沅,”姚圣阳招了招手,“你来,给秦二小姐把把脉。”
阿沅答应一声,三指探向秦玉若的左腕。
“如何?”姚圣阳先问。
阿沅道:“观秦二小姐脉象,如玉盘滚珠,应是喜脉。”
话音未落,却被姚圣阳厉声打断:“小兔崽子乱说什么?秦二小姐待字闺中,何来的喜脉?”
“师父若是不信,可以换人来看!”阿沅嘟着嘴,双手叉腰。
阿沅不过十岁,众人道她信口雌黄。秦玉若听得这话,脸上泛起潮红。秦双斌却是心下暗惊。
“温太医,你来!”姚圣阳捋着花白胡子,遥遥对着另一人道。
温太医快走几步,秦双斌紧紧盯着他。既盼早些得出真相,又怕最终的结果,根本无力承担。
他忍不住,看了秦玉若一眼。而秦玉若低垂着头,满脸通红,却不说话。
“秦二小姐,得罪。”温太医道一声,手落在她的腕上。良久,抽回了手,抬起头来。
“如何?”姚圣阳又问。
温太医道:“秦二小姐脉象,滑而跳动有力,确为喜脉!”
“这不可能!”秦双斌不敢置信,大声说道。
秦玉若眼中落下泪来。
秦双斌突然上前,俯下身子,双手落在她的肩上,用力晃动:“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的双手颤抖。
秦玉若坐不稳,也说不出话。
突然,一人冷笑一声:“本世子便是孩子的父亲,大家可有什么意见?”
萧长宁。
众人议论纷纷,秦双斌瘫倒在地。
秦玉若挣扎着从椅子上起身,抬手指他,哭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没有……怀孕。”
“怀孕”两字,从她口中说出,尽是羞耻。
萧长宁道:“我没有胡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本世子既敢做,便也敢认。”
突然,他的脸上挨了重重的一个巴掌。
秦双斌站在他面前,怒目而视。
萧长宁把头一偏:“多谢岳父大人教诲。”
秦双斌甩手而去。
场面一度混乱,却听内监尖细的声音响起:“肃静!”
小声议论的众人立即闭口不言。
“右相,世子。”李旦道,“秦二小姐一事,是你们的家事,朕不干预。你们二人有何想法,稍后再议。”
一句说完,秦玉若双手遮面,啜泣不止。秦双斌与萧长宁则是相看两厌,隔了好大一段距离。
“众位爱卿倘若无事,都散了吧。”李旦起身。
突然,萧长宁越众而出,拦在文武大臣身前:“南疆之事,不议出个对策,本世子倒要看看,何人敢走!”
刚刚起身的李旦又坐下了。
前次,萧长宁御前动刀,余威犹在。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言语。
僵持许久,听见一把男声:“父皇。”
众人的目光被他吸引过去,只见一人缓缓从座位上起身。
五皇子——李宸泽。
“老五可是有事?”李旦不紧不慢问道。
李宸泽道:“父皇,关于南疆瘟疫,儿臣有一法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儿臣凑了点钱。虽然不多,但是聚沙成塔。”
李宸泽说着,把银票交给侍卫。侍卫转交给高公公。
“父皇,丽阳士农工商,一百两不嫌多,一文不嫌少。只要人人出一份力,定能凑足银子,购买药材!帮助南疆渡过难关!”
这话出口,李旦倒是高兴。既不用从国库拿银子,又能解南疆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座中的人,有人欢喜有人忧。毕竟,忧国忧民的只是少数。
“如此甚好。”李旦道,“这件事情,便交予你来办。”
高公公便把银票重新给了李宸泽。
李旦似乎不愿多作停留。几句说完,扶着高公公的手,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道:“老五,你要仔细做好登记。明年擢选,对南疆有贡献者,优先录用。”
“儿臣遵命。”李宸泽道。
众人跪送,皇帝起驾。
这里一下子炸开了锅,甚至,连刚才秦玉若的事情都被压了下去。
“皇上是什么意思?”有人在问。但是无人回答。
“对南疆有贡献者”,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试问,捐钱的话,捐五两还是五十两?
若捐五两,别人捐了五十两,擢选的话,定然名落孙山。可若捐五十两,会不会被人背刺——贪污受贿?
这里讨论不出什么,众人纷纷离开。
“跪下!”刚刚回到秦府,秦双斌便把秦玉若拖到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秦玉若的衣裙沾了泥土,满是污迹。她跪倒在地,脸上泪痕未干。
“滚进来!”秦双斌突然道。
门外的怜儿哭得梨花带雨,捂着脸碎步走进,与秦玉若跪在一处。
“你说!”秦双斌一指怜儿,她忍不住发抖。
“老爷,二小姐……二小姐未做出格的事!”怜儿鼓起勇气,道。
“未做出格的事?”秦双斌重复道:“腹中身孕从何而来?”
“父亲,”秦玉若叫了一声,“女儿根本没有怀孕!”
“根本没有怀孕?”秦双斌震怒,“难道太医说的都是假的吗?”
他说着话,额头上青筋暴起。其实刚才大殿之上,他便想给她一巴掌。
但听太医说秦玉若怀有身孕,生生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