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已是戌时末刻。守卫在外,营帐里一片漆黑。

他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烛火,将李宸逸放在床头。胡乱给他褪下湿的衣裳,只留里衣,再塞进被子中。

知白全身滴水,却顾不得,直接来到程嘉月的营帐外面。

“秦院判在吗?”他刚叩门,却听春红道:“在。”知白不好冒进,正犹豫处,春红从里将门打开。

见了知白,春红却没说话。只是侧着身子,将他让进营帐里边。

营帐的门刚刚关上,春红小跑着越过知白,朝里间去。知白跟上,正要说些什么,春红示意噤声,虚虚指着外面的守卫。

“怎么回事?”知白忍不住问。春红压低声音:“我家小姐好像病了。”

“楚王殿下也病了,所以,我来找秦院判。”

春红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巧?

“病得严重吗?”

“昏迷不醒。”

“你等着吧。”春红说了一句,进去里间,把知白留在外面。

“小姐,醒醒。”春红轻轻拉着程嘉月的手,叫她。

酉时末刻,几名士兵把程嘉月抬了回来。放下软轿,春红见她全身湿透,乱发覆额,鞋子丢了一只。

“秦院判偶感风寒,需要好好将养。”军医说完,便自离开。

春红半拖半抱,好不容易把她弄进里间。换了衣服,再伺候她躺下。

春红有许多话想问,但是程嘉月沉睡不醒。

“小姐,楚王殿下病了。”春红又道。程嘉月猛地睁开眼睛,问:“在哪儿?”

“知白在这儿呢。”春红道。

“快!”程嘉月说一声,双手撑着床沿,起身。春红急忙来扶。

“小姐,你慢点儿。”春红准备为她梳洗。程嘉月却摆摆手:“来不及了,把头发挽起来。”

未几,春红搀扶着程嘉月,走到外间。知白行礼,她道:“你去换身衣服,再同我去药房。”

知白疑惑。此时,程嘉月并未见着李宸逸,难道知道他是什么病吗?

抑或是说,李宸逸生病的时候,他们正在一处?

“秦院判,是否先去看看楚王殿下?”知白问。

“不必,”程嘉月摇了摇头,“你要速去速回。”

知白答应一声,先行出了营帐。

不过半刻,两人朝药房去。几名士兵不远不近地缀着。

“秦院判,楚王殿下何病?”知白在她身后,轻声问。

风雨交加,与他话音相和。程嘉月一脚踩进泥中,道:“疫病。”

“疫病?”知白扔了油纸伞,抢上前来。

程嘉月没有停留,道:“那只紫色的火箭,是我放的。”

知白愣了片刻,已然明了。程嘉月定是无法救出李宸逸,才放火箭与他传讯。

两人到得药房外面,守卫换过一批。程嘉月放下风灯,跪在廊下:“臣女秦嘉月,求见王爷!”知白一撩袍摆,跟着跪在身后。

一名守卫离开片刻,复又折返。他对程嘉月行了一礼:“王爷请你们进去。”

程嘉月并未料到,萧延煦正在药房。此时听着守卫通传,与知白一起走进。

萧延煦坐在主位,几名军医各自在忙。程嘉月与知白行礼,萧延煦赐坐。

“王爷,楚王殿下感染疫病。臣女此番,实为求药而来。”程嘉月开门见山,不想与他浪费时间。

萧延煦愣了下,问:“楚王殿下感染疫病?可是属实?”

程嘉月心中暗笑。她已理清其中原委,萧延煦命人,将她与李宸逸分别关进大狱,目的就是,让他染上疫病。

按理来说,他们两人,皆有接触疫病病人。程嘉月大病初愈,身体更加孱弱。可是,李宸逸却先病了。

这不符合常理。

因此,程嘉月断定,萧延煦定然动过手脚。李宸逸用的,许是疫病病人用过的碗,或者水囊。

属实不属实,萧延煦不是最清楚吗?

程嘉月郑重道:“臣女为他诊断过,确是疫病。”

“如此,当把楚王殿下送到伤兵营!”萧延煦立即道。

“楚王殿下金玉之躯,”程嘉月断然拒绝,“伤兵营腌臜之地,如何能去?”

“楚王殿下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臣女如何向皇上交代?”程嘉月说着,对丽阳的方向拱了拱手。

南疆,倘若李宸逸出事,程嘉月无法交代,萧延煦也无法交代。

“也是,”萧延煦思忖良久,“如此,楚王殿下便留在营帐中。”

“只是,军中药材已经秏尽。”萧延煦起身,指了指空荡荡的药房。

程嘉月如何能信?愤而离席。知白在她身后,两人朝药房深处走去。

几名军医慌忙行礼。

知白有所不知,程嘉月却是清楚。昨天晚上离开之时,药材库存丰厚。

毕竟,按照她的估算,萧长宁筹备的十车药材,还未动过。

不过短短一日,药柜空空如也。那些药材,竟然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现在哪里熬药?”程嘉月走到萧延煦近前,问。

之前未曾下雨,熬药的锅,直接架在药房外面。此时不知挪去了何处。

“秦院判请跟我来。”萧延煦起身,朝外走去。没有撑伞,士兵小心翼翼地提着风灯,在前照路。

一行人走出二十丈,程嘉月便见几顶营帐立在眼前,显然是新起的。

“秦院判,这是熬药的地方。”萧延煦道。程嘉月随他走进,却见大锅之中,熬煮着昨天留下的药渣——她一看颜色便知。

“如此,臣女向王爷讨一碗药!”程嘉月道。萧延煦应,熬药的士兵盛了一碗药汁,递到她的手中。

“知白,速去拿伞!”程嘉月害怕药汁沾上雨水,知白匆匆而去。

“如此,本王立即向皇上修书一封。言明楚王殿下感染瘟疫,急需药材。”

程嘉月此时方知,萧延煦为何,一定要让李宸逸染上疫病。南疆军中瘟疫,李旦可以坐视不管。

可是楚王殿下感染疫病,李旦定然不能袖手旁观。

如此一想,一切都说得通了。故意让李宸逸染上疫病,撤去守卫。

可程嘉月不能有事——她得求药,她得妙手回春。

程嘉月此时还不知道,萧延煦用两名士兵的性命,成全了整个南疆军营。

铤而走险,殚精竭虑。

这局,萧延煦险胜。

两人回到营帐。

“你先把药喂他服下,我去去就来。”程嘉月道。

知白扔了伞,走进营帐。她刚换好衣服,却听外面有人说话。

“秦院判,药喂不进去!”

“知道了。”程嘉月在营帐里应了一声,立即朝外面走。

与知白迎面撞上,她道:“你去药房,同王爷回禀一声。”

“啊?”知白一愣。

“快去。”她说着话,把知白甩在身后。“春红!”程嘉月又道。

春红急急奔来。

“你在营帐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程嘉月对着春红吩咐一声,走进李宸逸的营帐。

到了里间,却见他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程嘉月走到近前,先把他扶坐起来。

李宸逸烧得迷迷糊糊,被子从胸前滑落,上身赤/裸。程嘉月匆忙移开视线,端过药碗。

程嘉月一手扶着李宸逸,一手将药碗送到口边。味道刺鼻,她皱着眉头,喝了一口。

然后把碗放下。

程嘉月将口中的药,尽数渡给李宸逸。等到一碗药汁渡完,只觉口中又辛又苦。

李宸逸兀自昏迷,程嘉月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擦拭他的唇角。

他却突然呓语。程嘉月收了帕子,把耳贴在他的唇边。

“娘……娘你别走……”李宸逸从被子中探出手来,胡乱挥舞,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娘?他不是该叫“母后”的吗?

程嘉月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揽在怀中。隔着衣衫,滚烫的身体让她有些不适。

可是程嘉月把他搂得更紧,妄图使他舒服一些。

“娘在呢,别怕。”程嘉月幽声道。她轻轻地,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后背。

“秦院判!”知白在外说话。

程嘉月迅速收起情绪,扶他躺好,盖上被子。

“进。”

知白推门而进,到了里间。程嘉月道:“生个火盆。”

“温水擦拭脖颈、前胸后背、腋下、膝弯。”

知白一一答应:“定南王说,药渣还有。”

程嘉月点了点头,“每日三次前去拿药。若有任何状况,随时叫我。”说罢离开。

知白看着柜子上空的药碗,正自思索,程嘉月是如何把药喂进去的。

“小姐。”程嘉月刚出营帐,春红迎了上来。她有一肚子的话要问,程嘉月却道:“先回去吧。”

风雨渐停,春红道:“小姐……”

“准备笔墨,我要写信。”她的话立即被程嘉月打断。

“好的。”

程嘉月双手托腮,坐在桌子边上。她有些话,想对萧延煦说。但却不想见他,不想与他周旋。

“小姐,好了。”春红放下笔墨纸砚,站在她的身后。

程嘉月沉吟半晌,落笔。

“王爷亲启。

“大雨之后,瘟疫蔓延。王爷务必,尽快处理积水。营帐各处保持干净整洁。疫病病人用过的碗筷衣物,不得给其他士兵再用。

“臣女所知,驿站储备少量药材。王爷可以差人搜集,由近及远,许能支撑一天两天……

“臣女另外开个方子,以作预防。军营之中,人人皆要服用……

“为长久计,军田之中,应当空出三成左右,种植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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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换嫁
连载中嘉木图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