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萧云给两人送了晚饭。“楚王殿下,军中不比丽阳。有不合口味的地方,还请见谅。”
萧延煦先递了一份给程嘉月。粗瓷碗中,盛着米饭,上面是几根咸菜。说是米饭,其实豆子占了多数,一碗饭几粒米罢了。
两人拿了筷子,坐下吃饭。
等到第二次的药熬好,已经寅时初刻。萧延煦安排的人到了。
“能否清点一下,这些药材还够几日用?”程嘉月道。
萧延煦遂安排他们去办。药房的人依旧忙碌,准备明天的药材。
萧云掌灯,把两人送了回去。
“放心睡吧,我会一直留意。”李宸逸叮嘱一句,程嘉月回到营帐洗漱完毕,刚刚沾着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可她心中有事,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辰时初刻便即醒转。怔愣了一下,觉得身上哪哪儿都疼。睁开眼睛,方才清醒。
“小姐。”春红叫了一声,“这么早起来吗?”程嘉月胡乱答应。昨夜和衣而眠,此时春红伺候她穿了鞋子,下榻。
“你醒了吗?”李宸逸在营帐外面,程嘉月拢了头发,道:“我已经起了。”
“刚才有人送饭来了。”李宸逸道,“一起去我那边吃吧。”
程嘉月洗了把脸,随着李宸逸到了他的营帐里。
军中的早饭更是寒酸。
能映出人影的粥,加上咸菜。程嘉月吃了一口,吐出两粒沙子。
“委屈你了。”李宸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程嘉月立即愣在那里。这个动作对她而言,太过亲昵。从最开始的相互防备,到相互揶揄,除了那个拥抱,他们从未逾矩。
可是对于李宸逸来说,一切仿佛顺理成章。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程嘉月慢慢吞下口中的粥,摇了摇头:“军中的人都吃这些,并不委屈。”
她不委屈——为救南疆军,这是她甘愿的。
第二口粥刚刚吃进肚子,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秦院判!”萧延煦显得非常着急。
两人丢下碗筷,到了营帐外面。却见萧延煦匆匆忙忙奔来,急切地道:“秦院判,昨天的药出了问题!”
程嘉月大吃一惊。
古籍上记载的方子,她也斟酌过了,怎么会出问题呢?
“王爷,臣女想问下到底怎么回事?”程嘉月小心翼翼地问。
萧延煦道:“昨天,重症的病人吃了你的药,死了几个。轻症的病人吃了以后,腹泻不止。眼下,伤兵营的茅厕都不够用了。”
原来如此。
“王爷,臣女本来就说过,重症的病人,臣女救不了。”程嘉月道,“至于轻症的病人,喝过药以后腹泻,这是正常情况。”
萧延煦一头雾水。
“王爷可以先回去观察一下。看看病人腹泻以后,其他症状是否有所减轻?”
“是啊,王爷。”李宸逸道,“秦院判的医术,可是连父皇都称赞的。若说疫病来势汹汹,病人喝了药未曾好转,那有可能。但是,若说喝药以后病情加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萧延煦被他说得半信半疑,道:“也好。喝药时间尚短,不好定论。且等晚上再看吧。”
因他还有其他的事,便离开了这里。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吗?”程嘉月突然问。
李宸逸一笑:“当然。”
“我寻思着,这里的药材应该不够,”程嘉月话锋一转,“可是南疆偏僻,各种物资缺乏,只能向丽阳求援了。”
“临走之前,父皇不是说,让太医院鼎力相助吗?我这便修书一封,”李宸逸道,“父皇让太医院协助也罢,让附近的地方支援也行。”
程嘉月找来纸笔,李宸逸立即开始写信。
“如果,我是说如果,”程嘉月担忧地道,“皇上不管怎么办?”
毕竟,当时殿上那个情景,大家心中有数。如若不是萧长宁敲山震虎,李旦定会不闻不问。
“如果父皇不管,我们另想办法。”李宸逸道。
“我与右相写一封信。”程嘉月说着,把纸展开,提笔写字。
她当初离开之前,秦双斌说过:若有任何难处,皆可书信告知。此时当真遇见难处,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秦双斌。
李宸逸并不信他,此时面露疑惑。程嘉月道:“多一份希望总是好的。”
“如此,知荣还在府上。”李宸逸道,“我也写一封信,让他尽力筹备药材。”
三封书信写罢,李宸逸唤来门口守卫的士兵,说明要害,把信交给了他。军中有专门的信使,几日便能到达丽阳。
“我去药房看看。”程嘉月道。士兵领着他们,朝药房去。
药房离着营帐还有一段距离,昨天去又是夜里。几人到了药房门口,士兵向他们行了一礼,退后等着。
李宸逸与程嘉月刚刚走近,却被两人横刀拦在门外。
“药房重地。没有王爷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其中一人厉声说道。
李宸逸与程嘉月面面相觑。
程嘉月与萧延煦说过,这里一时半刻都不能离人。萧延煦果然派兵把守,且把他们当成了“闲杂人等”。
昨天晚上,程嘉月在这里写下一张药方,抓药熬药直至半夜。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被拒之门外。
不知萧延煦作何想法?
正在僵持。突然,药房外面冲出几人,大声嚷嚷:“昨天的药出了问题。王爷有令,将你们二人全部拿下!”
一边说着,一边亮了定南王的令牌。
“胡说八道!”李宸逸道。但是来人不由分说,立即拿着武器上前。李宸逸见他们人多势重,害怕伤着程嘉月,因此并未反抗。
两人便被五花大绑。
“我要见你们王爷!”程嘉月道。但是他们根本不听她解释,推着两人朝前走去。
“快走!”有一人道,“我家王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事已至此,两人别无他法。李宸逸从未想过,萧延煦竟然跟他玩这一出。此行算是,阴沟里翻船。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李宸逸问。
那人讥诮一笑:“别问,到了就知道了。”
士兵推着两人左弯右绕,走了许久,到了几处营帐。程嘉月抬眼一扫,只见营帐外面幡上挑着两字:大狱。
这两个字落笔潦草,但却透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你敢把我们下大狱?”李宸逸问。那人毫不在意,笑道:“是啊,你又有什么法子?”说话之间,选了一处空的营帐,便把李宸逸推了进去。
说是大狱,其实不甚牢固。南疆军驻守在这儿,全是营帐,根本没有像样的房子。大约犯了错的士兵关在这里,以示惩戒。
外面重兵把守,想是插翅难逃。
“放开我!”李宸逸见程嘉月并不与他一处,大声抗议。士兵却不理他,带着程嘉月又往前走。
程嘉月被他们推推搡搡,李宸逸频频回头。可是,他已经在营帐里面,士兵胁迫着他,什么都看不见。
“我自己走!”程嘉月大声道。士兵领着她又走几步,把她单独推进一个空的营帐。
“老实点!”那人说着话,又同外面的守卫交待几句,匆匆离开。
程嘉月走进营帐,地面凹凸不平,里边铺着一些稻草。她径直走到最里,试图解开身上捆绑的绳索。
可是绳索太粗,无能为力。她一下子跌坐在稻草上,猜不透萧延煦此举意欲何为。
军中疫病刚刚得到控制,此时应该乘胜追击,以绝后患。可是萧延煦剑走偏锋,把他们二人下了大狱。
难道萧延煦认为,一张方子便已足够?程嘉月冷笑一声:他想得太简单了。
她开的那张方子,用的“泄”法,意在缓解急症。此后,尚需固本培元。预防的方子也需另开,否则,定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程嘉月刚才嚷着要见萧延煦,便是想把这些利害当面说清。可是萧延煦自作聪明,定是吩咐了手下的人,她眼下是见不到了。
自掘坟墓。
程嘉月斟酌再三,此局无解。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知白——发现他们未归。但这希望实属渺茫,知白定是以为,他们留在药房帮忙。
即便知道真相,想他单枪匹马,也是难救。
程嘉月只觉浑浑噩噩。既然无解,什么都是徒劳。昨夜没有睡好,此时倒在稻草之上,她竟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士兵送饭进来。
程嘉月心念电转,起身,故意大声叫唤。“哎呦,疼死我了,我的手……绑着好疼……”一边叫唤,一边偷偷觑着士兵神色。
见那士兵稍稍皱起了眉,程嘉月“嘤嘤”哭了起来。“呜……呜……娘,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士兵被她搅得心烦意乱,程嘉月泪水涟涟,带着哭腔说道:“大哥,既然我逃不掉,能不能解开绳索?我太疼了。”
士兵不为所动,把粗瓷碗和水囊放在她的面前。程嘉月仰着头,委屈巴巴地道:“大哥,你家王爷说下大狱,可没说要饿死我。”
“你看我绑着绳索,吃不了饭。时间久了,可不就饿死了吗?”
送饭的士兵思索片刻,为她解开绳索。
“谢谢!”程嘉月道。从地上端起粗瓷碗,却见与昨天的晚饭一样。
士兵一句话也不说,直直离开。程嘉月随便坐在稻草上,把碗凑在鼻端轻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