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二日,傍晚方到南疆。放眼望去,层峦叠嶂,荒草萋萋。
知白上前,扬了扬令牌。守卫的士兵移开行马。
前方护卫勒马停下,李宸逸依旧与程嘉月同乘,马车率先走进。旁边则是知白与萧远。
待得楚王府拉着杂物的马车陆续行过,前方与后方的护卫并在一起。
而萧长宁安排的运送药材的马车,行在最后。
山凹之中,绵延着一片营帐。
又走三里,萧云领着李宸逸几人,来到两顶独立的营帐之前。
“监军使请先安置。”萧云道,“小人得先回军中,向王爷复命。”
“退下吧。”李宸逸道。萧云与他行礼告别,然后上马离开。
留下几名士兵守在营帐外面。
“能否把我的婢女带来?”程嘉月问。李宸逸遂遣了知白,与一名士兵一同前去。
两人分别进了营帐洗漱。到了晚间,春红回到这里。
李宸逸正与知白说话,外面有人通报:定南王到。
“快请!”
萧延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不愧是常年带兵之人,虽已年过半百,却丝毫未见颓势。
两人相互见礼,萧延煦坐在下首。
“楚王殿下前来,萧某感激不尽。”萧延煦道。
李宸逸却道:“父皇有命,王爷不必客气。”
“宫中来信里说,另派了一位秦院判,协助处理南疆瘟疫一事。”萧延煦话锋一转,“能否一见?”
“传秦四小姐!”
“传秦四小姐!”知白在营帐门口,传令下去。
未过多久,程嘉月款款而来。目不别视,跪下行礼:“臣女秦嘉月,见过楚王殿下,见过王爷!”
萧延煦面色几变,注视着下首的程嘉月。却见她弱柳扶风,脸有菜色,热切期待的心先自凉了一半。
“你就是秦院判?”萧延煦忍不住问。
程嘉月道:“是,臣女正是秦嘉月。”
萧延煦没有说话。李宸逸见她一直跪着,柔声道:“起来吧。”
“臣女谢过楚王殿下。”程嘉月起身。萧延煦转过视线,不再看她。
几日之前,他收到萧长宁的来信。信中言明,这次前来南疆的两人,一为楚王,一为六品院判。
而这位六品院判秦嘉月,乃是女子。
是以,他早早让人备下两顶营帐。
他又听萧云说,李宸逸与一女子同乘一车。他猜到了这名女子是秦嘉月,但未料到,她与李宸逸关系匪浅。
先入为主,萧延煦立即断定,程嘉月仗着与李宸逸的关系,到南疆游山玩水来了。
他什么也没听进去,心头火起!皇帝此举,置我南疆于何地?
可是此时,萧延煦不能发火。南疆十万大军危在旦夕,如此局面,他只能把所有希望,系于程嘉月一身。
思忖良久,萧延煦和颜悦色地道:“不知秦院判,什么时候能去伤兵营?得了疫病的人,全都安置在那儿。”
程嘉月还没说话,却听李宸逸道:“连日奔波,秦院判也累了。过了今晚,我陪她去。”
萧延煦失神之下,碰倒了桌上的茶杯。杯子骨碌碌滚到地上,在程嘉月脚边堪堪停住。
程嘉月捡起杯子,重新放回桌案。
“如此……也好。萧某先行一步。”萧延煦停顿了下,道。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他只能起身告辞。
萧延煦撩开帘子,走出营帐。却听程嘉月道:“王爷请留步。”
他脚步一顿,听她又道:“王爷若是有空,请现在带臣女去伤兵营。”
“好。”萧延煦答应一声,走出营帐,“本王在外面等你。”
李宸逸拗不过程嘉月,只能随她一同前往。
萧云禀烛,萧延煦带着两人,朝前走去。兜兜转转又走两里,终于到了伤兵营所在。
“就是这里。”萧延煦道。还未走近,程嘉月先闻见浓烈的草药气息。
疫病传染,萧延煦显然费了功夫。伤兵营建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营帐外面,撒了厚厚的石灰。
“军医怎么说?”程嘉月问。
“自从发现疫病,军医吃住都在这里。”萧延煦道,“每天都有固定的人送饭。”
程嘉月点了点头。
“请问两位,有没有做好准备?现在进去吗?”萧延煦急切地问。
程嘉月直接上前几步,拉开厚重的帘子。
李宸逸拉住程嘉月的手臂,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
程嘉月点了点头,两人将帕子覆在口鼻之上。萧延煦与萧云,则从袖中取出白布,同样覆住口鼻。
“咳咳咳……”门帘开处,一股浓郁的气味透过薄布,扑面而来。得了疫病的人全部聚在这里,除了尸体,活人不能出去。
这味道太难闻了。
程嘉月皱了下眉,咳嗽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轻轻提着衣摆,走进。
粗略一扫,挨着门边的人,症状较轻。往里面走,都是重症病人。
短短几日,伤兵营的人数将要破千。
程嘉月走到最里边。地上搁着几十张草席,重症的人躺在上面,不断呻吟。
程嘉月蹲下身子,萧云将烛火移到近前。眼前的男子约莫五十岁,脸上青灰。
他的双眼紧闭,似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程嘉月抬手,轻轻翻开他的眼皮。却见他眼睑泛黄,蒙了一层死气。
“秦院判,可还能救?”萧延煦问。
程嘉月摇了摇头。
“臣女再看看其他人。”程嘉月说着折返,来到轻症病人这里。病人不断咳嗽,仿佛要将肺咳了出来。
“身上感觉如何?”程嘉月问。一名病人道:“一时觉得如同火烤,酷热难当。一时又觉坠在冰窖里,冷得发抖。”
几名军医聚了过来,仔细看着程嘉月的神色。
“可还有其他症状?”程嘉月又问。
“小人感觉……好像有人拿刀,在割嗓子。”一人嘶哑着道。
“还有吗?”
“小人感觉全身都痛。”
众人七嘴八舌。程嘉月点了点头。萧延煦又道:“秦院判,能治吗?”
“重症,臣女治不了。”程嘉月道,“但是臣女能够保证,所有的轻症,都能药到病除。”
“从今天起,瘟疫不再蔓延。”
几名军医听她说完,一时半信半疑。军中瘟疫至此,已半月有余。他们几人竭尽全力,尚且不能医治。
这初出茅庐的女子,当真有法子吗?
“症状臣女记下了。”程嘉月抬眼看着萧延煦,“等臣女出去开张方子,今夜便把药用上。”
萧延煦并未信她。但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好,我们先出去吧。”几人走出伤兵营。
摘下帕子,萧延煦领着他们来到药房。
程嘉月略一思索,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张药方。
萧延煦接过,听程嘉月道:“这药以银花、连翘为君,麻黄、杏仁、石膏为臣,另有数种药材为佐使。”
萧延煦不懂医术,但看这些都是平常药材,心中的疑惑更甚。
“把药熬好,先紧着给生病的人用。若有剩余,军中每人来上一剂为好。”
萧延煦问:“这张药方,是秦院判自创的吗?”
“并非是臣女自创,而是从一本古籍中得来。”
萧延煦道:“好。秦院判一路劳累,先下去休息吧。”
“臣女留下帮忙熬药。”程嘉月道。见她留下,李宸逸便陪着她。
“如此也好。”药房里原本有三人,此时对照程嘉月的方子,仔细抓药。
“人数太多,便将十剂的量放在一起,分给十人服用。”程嘉月又道。
几人答应。
萧延煦、萧云与李宸逸坐在一旁,看着程嘉月一直忙碌。
营帐外面,燃着几盏油灯。药材在大锅里微微沸腾。
程嘉月仔细添着柴禾。突然,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叫声。
“饿了吗?”李宸逸轻声问,程嘉月点了点头。
也是,他们自打傍晚来到这里,洗漱之后便到伤兵营,还未吃过东西。
萧延煦轻轻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道:“萧云你也太疏忽了。楚王殿下与秦院判来到军中,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萧云道:“王爷,小人一时粗心大意,还望见谅。小人这便去厨房,给楚王殿下和秦院判安排晚饭。”
萧延煦催他快去,萧云掌着灯走了。
几锅药材熬了一盏茶的功夫,程嘉月让他们控出药汁,并且把药渣都留了起来。
“王爷,药熬好了。”程嘉月道,“可以把药送到伤兵营,让重症的病人先用。剩余的,留给轻症病人。”
萧延煦却道:“秦院判既说了,重症的人救不了,又何必浪费药材?”
程嘉月道:“是救不了。可是,万一能救呢?”
萧延煦不再说话。几人把药汁倒在木桶之中。
“你去,把平日给伤兵营送饭的人叫来。将药桶抬去。”萧延煦吩咐。
一人答应一声离去。
没过多久,又来几人。一人掌灯,另外的人抬着药桶,去伤兵营。
“这药不够,臣女再熬几锅。”程嘉月一边抓药,一边又道:“这些药渣先收起来。如今温度低了,三五天的也不会坏。如若药材不够,这些药渣还能支撑几天。”
程嘉月抬起头来,认真的问:“王爷,药房的这些人,都靠得住吗?”
萧延煦听得这话,心下不快。却依旧压着情绪,问:“秦院判此话怎讲?”
程嘉月郑重道:“这个方子只要略动手脚,便是害人。不是毒药,只是因为寒热不同,使人病情加重。但是,外人却难以察觉。”
“这里一时半刻都不能离人。”
萧延煦道:“好,本王会派人守着这里,闲杂人等一律不让进来。”
程嘉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