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宁勾了勾唇角:“楚王殿下,你想的未免简单了些。”他此时终于抢过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别怪我没提醒你,”萧长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可千万当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宸逸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只觉心中忐忑不安。他挤出一个笑容:“是吗?那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萧长宁举杯:“是吗?楚王殿下不要后悔!”
几句话如同悬顶之剑,李宸逸郁闷至极。
正自交锋,突然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
“李宸逸,你给我滚出来!”两人一惊,转头看去。秦玉若香汗淋漓,却在门口。
她的身后,站着怜儿。
“秦二小姐怎么来了?”李宸逸道。
秦玉若径直走到桌子边上,端起酒杯,毫不犹豫向他面上泼去。
李宸逸抬袖一挡,杯中的酒全部落在袖上。
月白的衣袖瞬间变成深色。秦玉若此时有些后怕,嗫嚅着问:“你……你为何不躲开?”
萧长宁知道,他本来能避开的,却没有避。
李宸逸垂着衣袖,冷声问道:“不知本王,何处得罪了秦二小姐?”
秦玉若满腔怒火,却又无处发泄。
她在楚王府门口等了许久,只想与他道一句珍重。李宸逸却避而不见。
没过多久,他的马车从侧门出。
秦玉若便悄悄尾随。怜儿告诉她,前面的马车上,有个“萧”字。
定南王世子。
路上还想,李宸逸在萧长宁身边放了眼线。却未料到,到留仙楼,竟是这副光景——她在楼下,看见了程嘉月。
他分明是心系程嘉月,才随她到了留仙楼!
她又何必自作多情?
对着李宸逸,秦玉若本来就犯怵。可她向来骄纵,方才气得狠了,本能驱使的冲动之下,妄逞匹夫之勇。
她先直呼了李宸逸的名,又泼了他一身的酒。
此时略略冷静下来,听得这话,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
秦玉若愣了良久,却听李宸逸又道:“失陪,我去换身衣裳。”
李宸逸甫一离开,秦玉若胡乱坐在椅子上,眼中立即落下泪来。
她本不想哭的,奈何忍不住。
房间里,独留了她与萧长宁二人。见秦玉若这副模样,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秦二小姐。”他俯下身,低声叫她。
秦玉若趴在桌子上,恍若未闻。肩膀动着,哭泣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二小姐,你不要再哭了。”萧长宁再劝。
秦玉若依旧没有回应。
“哎。”萧长宁叹了口气,他想离开,又觉不妥,于是生生忍住。
“劝劝你家小姐。”萧长宁无奈之下,对门口的怜儿道。
怜儿点头,拿着帕子站在秦玉若身后,却不知如何开口。
萧长宁莫名烦躁。突然,拔高声音,对着秦玉若大吼:“你不要再哭了,楚王殿下已经走了,他——听——不——见——”
秦玉若突然抬起头来。
萧长宁抬眼,见她脸上两行泪痕,如同带雨梨花。
“秦二小姐……”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怜儿上前,为她拭泪。
“方才是你在说话吗?”秦玉若接过帕子,语声哽咽。
萧长宁点了点头,不明白她是何意。
“我哭我的,与你何干?”秦玉若道。说罢起身,与怜儿一前一后离开。
萧长宁愣在那里。
程嘉月与李宸逸折返的时候,房间无人,桌上的酒菜早已凉透。
“我可听说,秦二小姐来了,与世子闹了不愉快。”李宸逸为她斟茶。
程嘉月揶揄:“是吗?我见她在楚王府徘徊良久,许是找你有事。”
第二日早,春华门。
程嘉月携着春红走近。秦府的车刚刚回转,却见一人拦在身前。
“四小姐,时间仓促,”萧长宁转头,指着身后的马车,“只来得及备下这些药材,以防不时之需。”
“车夫随时听候调遣!”
程嘉月抬眼一扫,十辆马车之上,存放药材的箱子叠了好几层。显然,萧长宁不仅扫荡了太医院,这丽阳的药铺,只怕也空了两成。
这般人力财力,仓促之下,实属难得。她本以为,萧长宁给了她一千两的银票,已经捉襟见肘。
如此看来,必有后援。
萧长宁一声令下,一人打马前来,握着疆绳,向程嘉月抬手一揖。
正是昨晚见过的萧远。
“从此刻起,由你保护四小姐周全!”
“是!”
他竟把长随给了程嘉月!可见南疆于他,意义匪浅。
“萧某在此,恭祝四小姐一路顺风!”萧长宁说着话,重新翻身上马,为程嘉月二人让开道路。
程嘉月颔首。
“恭候秦院判!”三百护卫整装待发。此时骑在马上,向她拱手行礼,声音震天。
程嘉月示意免礼,却见李宸逸徐徐而来。
“四小姐请!”他来到程嘉月近前,一指前方的马车。
“途中辛苦,委屈四小姐与我同乘。”李宸逸在她身后,先护着她上去。
而后弓身,撩起帘子走进。
“春红,你坐后面的马车!”程嘉月道。她方才看见了,后面几辆马车拉着杂物。
春红答应一声,去了。
知白刚刚收了凳子,萧远骑马来到近前。他立即拔出袖中匕首,萧远右臂一抬,长剑没有出鞘,却与匕首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两人僵持不下。
“主子!”
李宸逸挑起帘子,却听萧远说道:“世子有令,命我保护四小姐周全!”
“罢了!”李宸逸大声道。知白闻言冷哼一声,收了匕首。
随即上马,与萧远并排而行。
“出——发——”
程嘉月坐在右边,把左边的位置留给了李宸逸。马车没走多久,她突然觉得有些不适。
程嘉月闭着眼睛忍了一会儿,只觉一阵翻江倒海。本不想让李宸逸察觉,却是无法承受。
汗珠滚上额头,李宸逸见她呼吸急促,立即起身,来到她的旁边。
“你怎么了?”李宸逸不管不顾,一把拉过她的手,急切地问。程嘉月睁开眼睛,见着李宸逸一脸担忧。
她想试着抽出手来,却是全身无力,只能作罢。缓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想喝水。”
李宸逸松开她的手,好在准备充分,茶炉烧得正旺。他从银壶里倒了一杯水。
有些烫。
李宸逸吹了片刻,待得茶水变成微温,来到程嘉月面前。他一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坐在怀中。另一只手端着茶杯,送到她的口边。
程嘉月迷迷糊糊之中,就着他的手把水喝完。
李宸逸触上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可是晕车了?”李宸逸问。程嘉月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放在她的鼻端。
浓郁的薄荷香气,略微缓解了她的恶心干呕。程嘉月再次闭上眼镜,一路无话。
马蹄轻扬,扬起丽阳的尘土,随风飘散在远处的黄昏。
“停下!”李宸逸挑起帘子,对知白道。知白将他的命令传出,整个队伍整齐有序地停了下来。
“今日在此安营!”李宸逸又道。一声令下,众人答应,立即散开。
程嘉月稍稍坐直身子,从窗子看出去,先见一条蜿蜒小河,夕阳漫随流水,衰草连天。
她忍了这一路,终于等来安营的消息,此时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车。
“再等一下。”李宸逸明白她的意图,急忙说道。他先下去,然后探着身子来扶。
程嘉月踩着凳子,借着他的手臂,走下马车。脚步刚一落到实处,竟觉豁然开朗。
马车里空间逼仄,此时万里长天,无尽秋水,令人心旷神怡。
程嘉月向河边走去,把安营的众人落在身后。萧远牵着马,亦步亦趋。程嘉月并不在意,掬起一捧清水,刚想洗脸,突然想起脸上的伪装。
于是作罢,取出袖中的帕子。
这方帕子本是李宸逸的,让刘妈妈收起来了。可是临行之前,她又翻找出来,随身带着。
帕子浸在水中,她感受到一丝凉意。听得脚步声响,她赶紧将帕子攥在手中。
“有没有感觉舒服一点?”李宸逸在她身后问道。程嘉月转身,道:“舒服多了。”
李宸逸从腰上解下水囊,拧开盖子,递给了她。程嘉月接过,喝了几口,依旧送还。
“可要在此处歇息一日?”李宸逸看着她的眼睛,问。
“歇息?”在河边饮马的萧远突然插话,“楚王殿下说得轻巧。如若误了南疆军,该当何罪?”
李宸逸冷哼一声:“本王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
萧远悻悻住口。
程嘉月不想他们争吵,急忙摇头。南疆瘟疫横行,危在旦夕。每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她知道的,此时天色尚早。因着她的原因,李宸逸提前了安营的时间。
程嘉月心中不安。
“久未坐车,我只是有些不习惯。”她解释道,“过了今晚,明天就没事了。”
李宸逸知她身体吃不消,却又无可奈何。他刚才已经想过了,如若程嘉月当真坚持不住,即使顶着抗旨的罪名,他也要想办法多呆一日。
可是,眼下的情况他也清楚,十万火急。
“帐篷应该搭好了,你先进去休息。”李宸逸又道。程嘉月跟在她的身后,两人返回。
萧远跟上。
如此晓行夜宿六日。距离丽阳,已近千里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