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程嘉月与春红从竹苑出来,她忍不住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辞行?南疆?”
程嘉月手中,拿着云缨送的一百两的银票。同她道:“是啊,刚才来不及跟你说。皇上旨意,我明日便要前往南疆。”
程嘉月都忘了,春红陪她进宫,但是候在宫门之外。刚刚家宴,也是那边正房的丫头在伺候着。
不过在竹苑听了一嘴,是以,春红根本不知道她要去南疆的事。
她的话没说完,却被春红打断:“小姐,奴婢没听错吧?你,明日,去南疆?”
程嘉月道:“对。我仔细想了一下,南疆条件艰苦,刘妈妈年纪大了,恐她不能适应。所以,想带上你。不知你可愿意?”
“先不用急着回答,想好再说。你若不愿,我也绝不勉强。你便依旧呆在秦府,等我回来。”
春红毫不犹豫,道:“小姐,奴婢愿意。小姐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
“你可想清楚了,南疆不比家里,有你哭的时候。”
“小姐能去,奴婢自然能去。”春红说着,像是害怕程嘉月不相信她,又急急道,“小姐,奴婢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回了揽月阁。程嘉月却道:“先伺候我更衣吧,世子还在门口等着。”
春红一拍脑袋,程嘉月不说,她都忘了!
两人到了门口,却见萧长宁负手而立,马车停在身后。
他的随从萧远提着风灯,立在一旁。
程嘉月走出来,先对他行了一礼:“臣女有些事耽搁,让世子久等了。”
“无妨,我甘愿为四小姐驾车。”萧长宁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春红搀扶着程嘉月,她踩着凳子,走上马车。
帘子放下,程嘉月坐在软榻上。案上一支儿臂粗的蜡烛,烧得正旺。
“四小姐,坐稳了!”萧长宁道一声,马车缓缓前行。
秦府的微光落在身后。
“世子,臣女有一事不明。”她突然想起宫宴之上,萧长宁说“是你”,如同他们之前相识一般。
夜色之中,萧长宁爽朗一笑:“四小姐,你没喉结!”一语说罢,听得马鞭破空的声音。
“驾!”
程嘉月一愣之下,遥远的记忆瞬间抵达。
原来是他?
当年丽阳城破。带她去春风楼的路上,他也是这么说的。
老鸨的话回荡在耳边:我就说嘛,这儿除了他,谁还知道后院的路。
他与雪琴本就相熟。
程嘉月没有料到,竟是如此。遥想当年处境,她立即转了话题。
“如此说来,臣女与世子当真有缘。”她顿了下,慢悠悠地接道,“臣女前些日身负重伤,据说,皆拜世子所赐。”
话音未落,“吁!”马车停了。“萧远,你来驾车。”萧长宁说着,一跃而下,“我与四小姐说道说道。”
“是!”萧远答应一声,把风灯挂在车前,坐好。
挥动马鞭。
“世子!”春红本来跟着马车行走,此时惊呼之下,程嘉月只觉车厢一沉。烛火晃动,下一瞬,萧长宁已经来到她的近前。
程嘉月颇有些意外,按理来说,他不是莽撞的人。
于是强自镇定,挪了下位置,对萧长宁道:“世子,虚左以待。”
萧长宁毫不客气,便在左边坐下。
“四小姐,我当初不过听说,伤了秦府的一位小姐,原来是你?”萧长宁的视线落在厢壁上。
“听说?”程嘉月坐直身子,“不是世子安排的吗?”
程嘉月心中清楚,这本是一桩悬案。萧长宁不是绣花枕头,无论如何,命人当面刺杀楚王——这混账事,他干不出。
更何况,以李旦对萧家的态度,恨不能杀之而后快。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但凡有一点点错处,他还能如此醉生梦死,高枕无忧吗?
“怎么可能?”萧长宁突然拔高了声音,“若说本世子是草包,是废物,我都认。可若说本世子是杀人凶手,我是抵死不认的。”
“杀人凶手这么好当的吗?”
“坊间传闻,四小姐切莫当真。”
程嘉月本是无意,也非试探,不过顺口而言。正要说些什么,萧长宁已经跳下马车。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正在此时,程嘉月听得喧哗之声。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世子,停车!”她急忙拍着厢壁道。萧长宁一声令下,驾车的萧远猛拽疆绳,马儿直立,停了下来。
程嘉月撩起帘子,抬眼一看,却见月光掩映之中,“楚王府”三个大字庄严肃穆。
“小姐,那不是……二小姐吗?”春红倾身附在窗子边上,同程嘉月道。
她说得没错,站在楚王府门口的,正是秦玉若。
她与怜儿主仆二人,被几个带刀的护卫拦在门外。
“王爷不在,小姐请回。”
“我偏不信!”秦玉若大声道,“他不过是,故意躲着我罢了!”
程嘉月立即放下车帘:“世子,我们走吧。”
萧长宁明白她的心思,灭了风灯。马车缓缓驶过楚王府门口。
“四小姐,到了。”程嘉月一路陷在思绪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萧长宁道。
春红打起帘子,“小心。”萧长宁以手虚扶,程嘉月踩着凳子下车。
一转眼间,却见硕大的“留仙楼”三字。前尘往事瞬间涌上心头,一时间恍若隔世。
听闻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两位客官,里边请。”有人过来,接了马车自去安置。
但见灯火通明,萧长宁把程嘉月让在前面。
“留仙楼的房间,以花为名。”小二前来,递上一把花签,“不知二位客官,喜欢哪个房间?”
程嘉月想起来了。她与李宸逸吃饭那次,选的水仙。
可是,她却似乎闻见冷冽的兰香。
“四小姐,你挑一个。”萧长宁接过花签,双手奉给程嘉月。
她抬起头,看了萧长宁一眼。素手纤纤,将兰花的签挟了出来。
萧长宁一笑:“一切,但听四小姐的。”
“好嘞,两位,楼上请!”小二收了花签,吆喝一声,在前引路。
“里边请。”小二道。萧长宁推开房门,请程嘉月先行进去。
“你们这儿的特色菜,每样都上。”萧长宁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两碎银子,递给小二,“赏你的,拿去喝茶。”
小二喜笑颜开:“二位稍等,饭菜马上就来。”
待他出去,萧长宁放下茶杯,起身一揖:“在下但求四小姐。”
程嘉月起身避过,行礼:“世子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我困在这里,眼见着出不去。但求四小姐,救南疆军于水火。在下必将铭感五内。”
程嘉月听了这话,立即明了:萧长宁怕她欺上瞒下,故意糊弄。
于是便道:“皇帝派下的差事,敢不尽心尽力?世子不必忧心。”
“只是臣女医术有限,如有不到之处,万望世子海涵。”
萧长宁听她这话说得真切,仿佛于茫茫迷雾之中,见着一盏荧荧烛火。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请四小姐务必收下。”
程嘉月斟酌再三,萧长宁并不了解她的心性。如若不收,他定起疑。
她假装推辞:“世子不必客气。”萧长宁把银票塞在她的手中,程嘉月“勉为其难”地收下。
鸿运钱庄一千两。
外人都道,世子风流快活。程嘉月却知,他在丽阳为质。如今为了南疆军,算是下了血本。
小二送菜上来。
两人便止了声音,坐等把菜摆好。
“两位慢用。”小二道,“这桌酒菜,有人请了。”
萧长宁未及反应,程嘉月隐隐想起了什么。他与李宸逸初到留仙楼,萧长宁请了一桌。
这次,莫不是李宸逸请回去?
程嘉月想着这些,摇了摇头。试想他们二人,一人贵为楚王,另一人贵为世子,为了一桌饭菜,竟要算得这般清楚,当真是累。
“你笑什么?”萧长宁突然问。
“啊?”程嘉月后知后觉,收了讥诮,道,“没什么,只不知是谁请的?”
“我也不知。既有人请,恭敬不如从命。”
萧长宁说着,动了筷子,先给程嘉月挟了一筷鱼。
“谢谢世子。”正说着话,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
“世子好雅兴!”李宸逸轻袍缓带,极尽风流。
“楚王殿下也是不俗,可要同本世子一醉方休?”萧长宁起身。
李宸逸走进:“正有此意,叨扰世子一顿好酒。”程嘉月起身,他便又道,“不成想秦四小姐也在?如此甚好。”
两人落坐,程嘉月道:“你们二位先聊,臣女去找小二要一壶好酒。”说罢不等二人回应,径直离开。
程嘉月一走,两个老狐狸立即变了脸色。
李宸逸抢过酒壶,先给自己斟了一杯:“世子,有件事,本王想同你说说。”
“何事?”一语未罢,萧长宁来抢酒壶。
李宸逸不愿让他得逞,于是手上发力,萧长宁欲取酒壶,却是纹丝不动。
“秦四小姐,”李宸逸抬手指着门口,“世子休要觊觎。”
“我道何事,原来如此。”萧长宁停顿了下,突然邪魅一笑,“楚王殿下可知她的身份?”
李宸逸动作一滞:“什么身份?她不就是孤女,后被右相收为义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