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程嘉月一路回府。她未料到,还未上任,竟然遇见这种事情。

谁都知道,南疆路途迢迢,穷山恶水,放在平时,都不会有人愿意去。

何况现在,瘟疫横行,哀鸿遍野。

但看朝中情形,若她不去,怕是没人去了。南疆十万将士的性命,危在旦夕。

她读过圣贤书,因此非去不可。

“四小姐,老爷在外书房等你。”春红搀扶着她走下马车,却见陈嬷嬷等候多时。

程嘉月点了点头,满身疲惫。

“知道了。”她示意春红先行回去。来不及更衣,便随着陈嬷嬷朝外书房去。

书房的门大开,天际最后一抹余晖漏了进去。明暗交界之处,立着一道背影。

程嘉月踩着那道明光,走近几步。

“父亲。”她叫了一声,秦双斌没有回头。

“跪下。”他厉声道。

程嘉月听得这话,并未反驳,而是静静跪在地上。

“你可知道,错在哪里?”

程嘉月低垂着头,一字一字答道:“女儿错在未与父亲商议,擅作主张。”

秦双斌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程嘉月跪伏在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发顶。

“月儿,”秦双斌轻声说,“你不是错在自作主张,而是错在,置自己于险地。”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你是不是要说,你不去,便无人去?”

程嘉月点点头。

秦双斌又道:“可你想过没有?世道的悲剧,为何要一个小女子承担?”

程嘉月心下震动,缓缓抬起头来。

的确,她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大景之悲,无明君,无良将。

可是,这又与她何干?

她不过是天地间的蜉蝣,大景的一粒尘埃落在身上,足以使她粉身碎骨。

“月儿,你先是我的爱女,而后才是大景的六品院判。为人父母,如何舍得子女以身涉险?”

程嘉月听了这话,一时间惊疑不定。自她得知,秦双斌是杀害先夫人的凶手,便与他虚与委蛇。

他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程嘉月都觉着,别有用心。

可秦双斌此时的话,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却让她有几分动容。

“女儿不孝,让父亲操心了。”程嘉月道。

“起来吧,”秦双斌虚扶一把,“我这几个儿女,唯你深得我心。可偏偏,你是个心怀天下的。”

程嘉月不知说什么好。

秦双斌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了她:“拿着,这是我的私房,夫人并不知道。”

“出门在外,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若有任何难处,皆可书信告知。”

程嘉月接过银票,鸿运钱庄一千两。“多谢父亲。还望父亲与家人,保重身体。”

“明日,女儿走得早。便不向父亲辞行了。”

秦双斌背着手,朝书房外面去:“家宴已经备下。你且回去更衣,再到正厅。”

她与春红到的时候,夜月当空,人已来了大半。

秦双斌居主位,面色凝重。“父亲。”程嘉月知他正自烦恼,称呼一声。

“坐吧。”

程嘉月落座,云缨与秦玉若的位置空着。

下人开始上菜。

“云姨娘告病,我们不等她了。”秦双斌道。丫头奉上圆盘,里面是一枚黄橙橙的月饼,直径约有尺余。

秦双斌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供台之上。方颖摆上香烛,纸钱,秦双斌一一点燃,带领众人叩拜。

“起。”三叩之后,众人起身。秦双斌把月饼撤下,下人递上一柄银刀。

纤薄的刀刃划过月饼,烛火朦胧之中,他把月饼切开。

桌上每人得一小块。

“把这些拿下去,大家分了,秦府人人有份。”秦双斌把剩下的月饼,连同银刀一起递给陈嬷嬷。她答应一声,接过转身离去。

“来!”秦双斌道,“吃了这枚月饼,秦府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众人吃了月饼,然后开宴。

先前宫宴,大家各怀心思,皆是食不知味。

此时,桌上的酒菜热气氤氲。

程嘉月心中一动。

在这步步为营的险地,恍若回到了家。

与往年截然不同。

在她记忆之中,在小月庄方寸之地,每年中秋,刘妈妈都会为她做一枚月饼。

她守着这枚月饼,心里想着爹娘。

一时在想,也许自己甫一出生,便被遗弃。那么,与爹娘素未谋面。一时又想,也许爹娘都死啦,算是素昧平生。

思绪辗转,这枚月饼的名字,叫做孤独。

“四妹妹,你怎么哭了?”秦玉薇突然道。程嘉月后知后觉,急忙擦去脸上泪水。“这道麻辣鸡丝,呛得我流眼泪。”她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梦里不知身是客,反认他乡是故乡。

正在此时,管家丁朋来报:“老爷,世子的马车停在门口。他说,想请……四小姐一叙。”

“四小姐在宫中未归,且叫他等着吧。”秦双斌道。

丁朋不能反驳。于是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秦双斌转头,问程嘉月:“你是否觉得,为父的做法欠妥?”

程嘉月匆忙起身,行了一礼:“父亲这样做,自有父亲的道理。”

“是啊,”秦双斌叹了口气,“你去南疆,往大了说,是国家大义。往小了说,是救定南王的命。”

“国家大义顾了,定南王的命也顾了。但是,世子让我的爱女以身涉险,我怎么就不能刁难他呢?”

“今日,你可还有其他的事?且让他等几个时辰。”

程嘉月没有料到,秦双斌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程嘉月一笑,知秦双斌是担心她,遂道:“女儿无事。想着临行之前,与夫人、几位姐姐说说话来着。”

“也好,为父还有些事,便不拘着你们了。”说罢,秦双斌离席而起。

方颖笑意盈盈:“四小姐一路保重。”话音未落,立即跟上。

两人并无私交。她必想着,倘若程嘉月向她郑重辞行,未免尴尬。

于是在此一句揭过。

“明日,我便要去南疆。请两位姐姐保重!”待得秦双斌与方颖离开,程嘉月向秦玉茱与秦玉薇行了一礼。

此时秦玉若不在,她与秦玉茱又一向没什么交往。两人还了一礼,秦玉薇便上前,邀她出去走走。

“正好,我去看看云姨娘。”程嘉月道,“二姐姐请便。”

云缨住在三进的采霞居,程嘉月正准备往里走,秦玉薇道:“我娘……姨娘在我那里呢。”

程嘉月明白了,云缨在西边厢房竹苑。于是两人从这里出去,春红与佩兰跟上。

秉烛离开。

却说秦双斌与方颖一前一后出了正厅,她紧走几步,到了秦双斌近前。娇声问:“老爷,今晚歇在哪儿?”

秦双斌心中有事,没有燃烛,直直朝东边正房去。见方颖问,冷声答道:“书房。”

内书房设在东边正房三进,与两位公子的住处紧挨着。

“老爷,书房走水,现还未修葺好。”方颖劝道。

的确。八月初九,秦玉若及笄那日,书房走水。紧锣密鼓地翻修几日,如今不过初见雏形。

秦双斌抽回了手,道:“不必跟着。”

方颖的手臂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动作。“夫人。”孙嬷嬷跟上,扶着她走。

“夫人,老爷当真歇在书房吗?”孙嬷嬷问。

方颖啐了一口:“老娘管他歇在哪儿呢!”

孙嬷嬷不敢再问。因着秦双斌说“不必跟着”,方颖烦乱之下,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

月华如洗。

却见繁茂花枝,垂落而下。原来,终是到了东边的影壁。

“今日采选,却没想到半途而废。”方颖折下一段枝条,拈在手中。

“夫人为着大小姐殚精竭虑,着实辛苦。”孙嬷嬷道,“却不知老爷何意?”

方颖一哂:“打量我不知道呢?他不就是,想让嫡女做太子妃吗?我偏不让他得逞。”

“夫人,你小声些。”孙嬷嬷劝。

方颖却不以为意。“放心,这话也就你我之间说说。”

“罢了,回去吧。”

方颖走了几步,突然听得影壁之后,似有声响。她吓了一跳,“谁?什么人在那里?”孙嬷嬷道:“哪里有人?夫人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方颖扶着孙嬷嬷的手臂,壮着胆子,过垂花门,却见影壁之后空空如也。

微风过处,花影婆娑。

“喵——”突然,不知何处一声猫叫,把方颖吓得魂飞魄散。她紧着退了几步,多亏孙嬷嬷一把拉住。

“该死的畜生,让你吓唬我!”方颖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扔了出去。

等了半晌,却是一点动静也无。

“孙嬷嬷,莫不是……见鬼了?”方颖做贼心虚,生怕方才的话被人听去,吓得语无伦次。孙嬷嬷轻轻拍着她的肩,道:“没有的事。”

“回去回去,快走。”方颖催促。主仆两人快速出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朝中间的正房走。

一片云彩冒了出来,月华隐去。

“哎哟……”突然,方颖踩着了一颗石子,把脚崴了。孙嬷嬷赶紧蹲下/身去,借着廊前风灯的光亮,却见方颖右脚踝肿了起来。

“夫人,老奴背着你走。”她把方颖背在背上,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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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换嫁
连载中嘉木图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