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袅袅,彩袖殷勤,宫娥献歌献舞。桌上金樽清酒,玉盘珍馐。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皇上,臣妾想要求个恩典。”皇后刘宛之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礼。
李旦停了击箸,微微点头。
宫娥退去,座前群臣以及各家贵女立即止了声音。
“皇上与众位大臣把酒言欢,臣妾瞧着,这些女眷倒是拘束得很。
“御花园的桂花、菊花开得甚好。不若请各位女眷移步,赏花如何?”
今日宫宴,实为采选。李旦当即应允。
“报……”正在此时,内监拖长的声音传来。
一人踉跄入内。
惊变突起,御座上的李旦面容沉静。座前众人皆屏息凝神,紧紧盯着来人的身影。
“你是谁?可是有什么事?”李旦问。
“皇上……”那人走近,跪倒在地。衣衫褴褛,湿发覆在额前。“小人名叫萧云,从南疆来。”
“几日之前,军中突发瘟疫,已有数十人死亡!”
“啊!”这个消息一出,大殿上如同炸开了锅。惊恐之下,几欲先走。
“诸位大人但请放心,小人并非军中之人,而是定南王的家奴。所以,并未感染瘟疫。”
大家听得这话,暗中松了口气。萧云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高举过头顶。
“皇上,这是定南王的亲笔信,还请皇上明察!”
李旦抬了下眼皮,高公公上前。从萧云手中接过信件,递给了他。
李旦看了一眼火漆封口,打开。他只大致一扫,便把信再次给了高公公。
“念。”
高公公答应一声。“请皇上安。五日之前,南疆军中突发瘟疫。军医用尽各种办法,一因瘟疫来势汹汹,史上未曾见过;二因缺少药材,无从下手。短短数日,已致数百人死亡。”
“末将曾向宫中发出急报,不知何因,未曾收到回复。因军中形式危急,人心惶惶,末将特遣家奴萧云前来,以向皇上汇报。”
“万望圣心眷顾,辅以御医、药材等等,以助南疆军渡过危机。末将万死,以谢圣恩浩荡!”
高公公读完,把信放在案上。李旦道:“萧云,你一路劳顿,先下去休息吧。”
“小人谢过皇上!”萧云行礼,退出。
“朕想萧云自南疆来,路上快马加鞭,至少四日。定南王写信之时言明,已有五日。如此算来,自瘟疫开始,已近十日之久。”
“诸位爱卿,可有什么看法?”
文武大臣七嘴八舌,个个抓耳挠腮。
贵女面面相觑。为着今日采选,她们个个盛装出席。可谁曾想,出了这样的事。
却没一人回皇上的话。
高公公见李旦面色沉郁,心下着急,急忙向下面的大臣使眼色。
“太医院有何看法?”李旦抬眸,看了一眼太医院院正,姚圣阳。
姚圣阳理着袍子,仓皇跪下。“皇上,依微臣所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说来听听。”李旦慢悠悠地打开盖碗,喝了口茶。
“微臣愚见。定南王在信中说,瘟疫来势汹汹,且史中从未有过先例记载。这就说明,似乎……似乎太医院也没什么良策。”
李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太医院的存在,本为守护宫中安宁。如若因小失大,误了天子和近臣,实在得不偿失。”
“说得不错,”李旦抬手,“的确是这么个理。”
话音未落,突然听得外面有人喧哗。
“世子……”带刀侍卫的声音。
萧长宁横冲直撞,不顾侍卫劝阻,直接冲进殿中。
李旦揉了一下太阳穴,脸上满是厌弃与无奈。
只听“哗”地一声,侍卫的刀被萧长宁拔出。
失刀的侍卫面如土色。欲要夺刀,却怕激怒了他,对皇上不利。
于是作罢,直直跪倒。
“来人,保护皇上!”高公公大喊,带刀侍卫立即上前,把皇上围得密不透风。
饶是如此,李旦依旧吓地变了脸色。
萧长宁提着刀,笑着来到姚圣阳近前,“姚院正,你刚才说什么?本世子在殿外,没听清楚。”说罢抬手,飞快地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姚圣阳何时见过这种阵势?又素闻他跋扈,一时抖如筛糠。
一众贵女花容失色。
有武将试图上前,但因投鼠忌器,又被萧长宁气势所慑,只能风雨不动。
“说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萧长宁的手轻轻一抖,削铁如泥的宝刀,瞬间在他颈间留下一道血口。
姚圣阳瘫软在地,萧长宁的刀未曾离开。他求助的目光,看向御座之上的李旦。可是,带刀侍卫挡在身前,他什么也看不清。
姚圣阳以手扶地,颤抖着说:“微臣……微臣方才是说,太医院……必将竭尽所能,为南疆将士效力。”
“啪”地一声,萧长宁把刀扔下,然后跪倒在地。“皇上,臣方才情急之下,擅闯大殿,还请皇上责罚!”
李旦见他扔了刀,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上前,把刀收缴。李旦抬了抬手,道:“平身。朕念你初犯,不予计较。”
“臣谢过皇上,体谅臣之疾苦。”萧长宁叩了个头,起身。
“姚院正方才说,当尽心竭力,为南疆将士效力。现如今,可有合适的人选?”
萧长宁方才演了这么一出,大有敲山震虎之势。南疆十万将士,跺一跺脚,整个丽阳城都要发抖。
如今他们病了,但是威慑犹在。李旦清楚地知道,萧长宁骨子里淌着热血,也淌着定南王的英勇与无畏。
这个刺头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旦只能改变说辞。
“这个……这个,微臣需要与太医院的各位,商量一下。”萧长宁已经弃了刀,姚圣阳此时说话,硬气了那么一点。
“商量?”萧长宁接道,“此事十万火急,若等你们商量妥当,怕是南疆,已然全军覆没。”
“大景的民众供养着你们,如今,有用的着你们的地方,便要如此推三阻四吗?”
“世子有所不知,”姚圣阳斟酌措辞,“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实在是走不开啊!”
谁都知道,南疆本就环境恶劣,如今瘟疫横行,此行必是凶多吉少。
“世子,我家孩儿尚在襁褓之中。”
“世子,我家父亲病入膏肓。”
“你们!”萧长宁以手为剑,指着一众人等,“你们这些狗官,满肚子鸡鸣狗盗,临着要做正事,便是各种推诿!”
正没个定夺处,突听一人说道:“皇上,世子,臣女愿意前往南疆!”
太医院的官员一听,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殿上之人,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却见贵女自发让开一条道。程嘉月悠然走出,跪在李旦身前。
“是你?”李旦颇有些意外。
先前有旨,程嘉月于中秋之后上任。此时,她还算不上院判。
“皇上,世子,”程嘉月道,“臣女自幼学医,虽然医术浅薄,但却甘愿前往南疆。不除瘟疫,誓不回还!”
话音未落,却觉一道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射而来。
李宸逸。
程嘉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是不露。
萧长宁大吃一惊。
先前,程嘉月被封为六品院判。他隐约打听到,是因,为皇帝看病的缘故。
他只以为,一切不过巧合罢了。却未料到,她竟有如此胆识。
不由得投去赞许的目光。
程嘉月恍若未见。
“父皇,”李宸逸当即跪倒,拦住话头,“秦院判既说医术浅薄,儿臣觉得,此事还需另议。如若贻误,后果不堪设想。”
“秦四小姐竟会医术?当真使人刮目相看。”姚圣阳又道。
他这句话,言不由衷。程嘉月为李旦看病的事,李旦并未刻意隐瞒,不难得知。
她一番话慷慨激昂,他当惭愧。
可是姚圣阳顺水推舟,借此把程嘉月推了出去。
“既如此,朕准了。”对于李宸逸的话,李旦充耳不闻,只道,“约莫记得,之前你救了老六,朕有旨意,赐你百顷田庄。想必你重伤初愈,未曾到户部交接。”
“待你平安归来,一并再赏!”
“臣女谢过皇上!”程嘉月道。
“皇上,”萧长宁跟着跪下,“臣想求个旨意,与秦院判一同前往!”
程嘉月心中清楚,萧长宁此举,无异于痴人说梦。
按理来说,昭和三十二年,平南王萧延煦起兵造反,推翻大悦。对于如今的大景皇帝来说,他有从龙之功。
可也正因如此,平南王拥兵自重。大景政权甫一建立,他便被改封为定南王,发配南疆。
他的儿子尚在丽阳为质。
定南王功高震主,萧长宁才不得不走马章台,眠花宿柳。
这不过是他保命的手段。
李旦怎会放虎归山?
果然,李旦斥道:“你去除了添乱,还能干嘛?”
“皇上……”萧长宁还想再说,李旦却是话锋一转,“时间紧迫。秦院判,你便收拾收拾,明日出发。”
“老六。”李旦突然又道,“朕特封你为监军使,与秦院判一同前往。”
李宸逸没有料到,这事竟然落在他的头上,一时间又惊又喜。
惊的是,此去危机重重。喜的是,与程嘉月同行。
“儿臣,遵旨。”
“秦院判需要什么,太医院当鼎力相助。若有怠慢,提头来见!”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李旦此时为了安抚萧长宁,话说得滴水不漏。
太医院众人刚刚避过南疆之行,正自欣喜。李旦既然这么说了,断没有不应的。
“今日宫宴到此为止,都散了吧。”李旦起身,“老六,朕赐你三百护卫,沿途保护秦院判安全。”
“明日走春华门,便不用特意向朕辞行了。”
李宸逸一一应了,皇帝起驾。
文武百官以及贵女有序退下。
“秦四小姐请留步。”程嘉月正待离开,却听萧长宁道。
她转过身,两人视线相接,萧长宁愣了一下。“是你?”
程嘉月一头雾水。自问,她与萧长宁今日初见。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萧长宁却是迅速收了神色,向她一礼:“多谢秦四小姐,甘冒奇险,为南疆军排忧解难。”
程嘉月急忙避过,行礼:“世子言重。臣女不过是公事公办,不必言谢。”
“待得秦四小姐回家以后,我定登门拜访,以谢秦四小姐之恩!”
程嘉月摆了摆手,却听李宸逸道:“明日卯时,本王在春华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