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处光阴易逝,转眼已是八月初九。这天,正是秦玉若及笄的大日子。
金风送爽,在桂子的芬芳之中,整个秦府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恭喜恭喜!”男人声音洪亮,一边拱手致意,一边出言道贺。秦双斌着礼服,满面堆笑。把人往里边让,不忘还礼。
方颖盛装相陪,脸上的笑容稍显僵硬。
阔别许久的人,借着这个机会放肆攀谈。秦府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而此时的揽月阁,则是另外一番光景。因着程嘉月重伤初愈,并未参加秦玉若的及笄礼。
她此时披着大氅,靠坐在椅子上。
“小姐,外面好热闹啊!”春红毕竟年纪小,听着府里的喧哗有些坐不住。
“你去看看,都来了哪些人?”程嘉月并不想拘着她,直接打发出去。
春红答应一声,快速跑开。
闲闲翻着手里的书。阳光透过窗纱进来,在微风的轻拂之下,秋叶化作纸上舞动的精灵。
程嘉月索性躺倒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以书覆面。脚步声起,她闻见新剪的桂花的香味。
“你怎么不去凑热闹?倒在这里躲清闲。”程嘉月轻声对刘妈妈说。
刘妈妈并不答话。
她倒也不介意,接着便道:“玉薇帮着给二姐姐买的礼物,也不知她喜是不喜?”
刘妈妈依旧不答。
程嘉月满腹狐疑,抬手,正待挪下书来,突然觉得面上一紧。
一双手臂轻轻压着书本,使她瞬间动弹不得。
“别动,猜猜我是谁。”一把冷冷的男声。
程嘉月立即全身僵硬。
“随意闯入女子闺房,还与我开这等玩笑,”程嘉月的话语也冷,“恐有失楚王殿下的身份。”
李宸逸松了手,顺便拿下她覆面的书,搁在一边,随后作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外面好吵,你且让我清静清静。”
程嘉月本来躺倒在椅子上,此时觉得有些不雅,待要坐正。不知是重伤初愈还是紧张,试了两次竟未成功。
李宸逸眼疾手快,却误以为她要起身,立即来扶。
不知为何,程嘉月未能坐正。李宸逸压在她的身上,两人一起跌倒在椅子深处。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个姿势暧昧极了。程嘉月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慌乱之下闭上双眼。随后反应过来,好像不对。这个举动像是索吻一般。
程嘉月睁开眼睛,不敢乱看。却觉双腿擦过他的袍子,仿佛他在骑坐。
急忙偏头,李宸逸的嘴唇,无意触过她的侧脸。她的脸上立即烧红,却依旧因为厚厚的脂粉,透不出来。
李宸逸后知后觉,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勉强从她身前离开。程嘉月挣扎坐起,终于坐正,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
李宸逸恍若未觉。
“方才问过刘妈妈,”他挪了一把椅子,在程嘉月对面坐下,“她说你已梳洗妥当,我方才敢踏入香闺。”
李宸逸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
“哦?”程嘉月道,“这倒显得你是知礼的君子。”
“当然。”李宸逸接道,“不过来讨一杯茶吃。”
程嘉月并不动:“莫不是右相囊中羞涩,未能给各位贵客备下好茶?”非必要的情况下,她更愿意以“右相”相称,而非“父亲”。
李宸逸却不介意她的调侃。炉子上坐着水壶,他便挽了袖子,挪过茶杯,茶叶罐,亲自动手。
袅袅的雾气之中,淡然的茶香弥漫一室。程嘉月看着他的侧脸,一时思绪翻涌,如同茶叶在水中浮沉。
她陷得不够深,可他似乎偏要撩拨。
“你喝一口如何?”李宸逸指了指小茶杯。程嘉月却一口回绝:“太医说了,臣女这段时间,不宜饮茶。”
“哪个庸医说的?明日让他到本王面前来说。”一句未完,不由分说执着杯子,来到程嘉月近前。
程嘉月明知躲不过,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却一副沉静模样,杯子送到她的口边。
就着他的手浅酌一口,程嘉月飞快侧过脸去。李宸逸也不勉强,背对着她移开几步,再将茶杯凑近口边。
等他转身,杯里的茶水只余一半。程嘉月心知,他喝了自己剩下的,却不发一言。
不知这是什么嗜好。
“眼巴巴地跑来喝茶,可是有话要说?”见他意态娴雅,不慌不忙的样子,程嘉月只想打发他走。
李宸逸放下茶杯,接道:“还真就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你三岁吗?”程嘉月不想与他无故纠缠,听着哑谜反唇相讥。
“好吧,那我便先说个好消息。”李宸逸说着,端起茶杯,浅酌一口。似乎料到程嘉月并不会捧哏,便直接说下去。
“坊间传言,定南王世子准备求亲。”
“定南王世子”几字一出,程嘉月立即倾耳来听。
只因,她与这位世子萧长宁,颇有几分渊源。细究起来,坊间传闻,她先前重伤,全拜萧长宁所赐——遣人赐杀楚王未遂,误伤程嘉月。
李旦下令彻查,到如今也没个结果,真真假假无从定论。但是,自打程嘉月重伤,前来拜访的人踏破了门槛,“始作俑者”萧长宁,却从不曾露面。
“这算哪门子好事?”程嘉月想到这里,没好气地说,“他想求娶的是谁?秦玉若?”
李宸逸点头:“四小姐果然聪慧。”
“少拍马屁。”程嘉月不吃这套,“既说了是传言,便是当不得真。”
“不知右相意下如何?”她又问道。
“右相当然不会同意。”李宸逸再次端起茶杯,“他有冲天之志,意不在此。”
程嘉月点点头,陷入沉思。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萧长宁求娶秦玉若,也算是打了右相的脸。
毕竟,长女秦玉薇年十六,依旧待字闺中。这不是暗讽他,秦府的长女嫁不出去吗?
若真到这一步,方颖脸上的表情,想必精彩得很。
右相的心思,连程嘉月都能看出几分,萧长宁不可能不知。明知求娶不得,却非要多此一举。
且闹得人尽皆知。
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两人闲坐,李宸逸的茶水续了几回,却不说告辞的话。程嘉月坐不住了,便道:“想必前面已经开席。再不过去,恐来不及。”
李宸逸却道:“还早着呢。我来的时候已让人打听过了,未时才开席呢。”
“可是要等什么人?”程嘉月疑惑。按常理来说,午时就该开了。
“不知。”李宸逸却卖起了关子。
程嘉月便不追问,换了一个话题:“你所谓的好消息听过了,坏消息是什么?”
李宸逸曲指,轻轻叩着茶杯:“稍安勿躁。”
程嘉月被他说得莫名其妙,正要反驳,突然听见外面人声鼎沸。
“不好了,走水了!”
“来人,救火,快来人啊!”
程嘉月狐疑地看了李宸逸一眼,却见他波澜不惊,含着浅浅笑意。
“这是你先前说的,要在秦府找些东西?”她瞬间便明白了。
李宸逸不置可否。
“玉若好好的及笄礼,被你搅黄,她会恨死你的。”
李宸逸耸肩:“随便。”
“不对,”程嘉月又道,“你想把自己摘干净,应该呆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不该来我这里。”
李宸逸一笑:“是啊,若是摘不干净,便只好拉着四小姐下水。”
“慢走不送。”程嘉月抬指指着门口,“下次别再来了。”
李宸逸也不恼,却道:“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放心,我定把自己摘干净,不会连累于你。”
程嘉月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外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听着,隐约往东边的方向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宸逸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他终于起身,向程嘉月告辞而去。
出揽月阁,走进院子,李宸逸朝东边正房的方向去。走出几十步,却见前面浓烟滚滚,必是烧得久了。
他加快了脚步。
东边正房,本是秦府两位公子的住处。此时门口,以秦双斌为首,围着一圈的人。秦府几十个下人纷纷丢下手中的活,打来井水灭火。可是房中似乎有助燃之物,一时半会儿,那火势竟然压不下去。
火舌舔舐着墙面,很快烧了几间屋子。
李宸逸走了过去,关切问道:“方才在四小姐处喝茶,听得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烧起来了?可有人受伤?”
秦双斌向他行礼:“殿下见笑。许是下人不小心,点的熏香烧着了。好在今日房中无人,不曾有人受伤。”
李宸逸大感惋惜,秦双斌又道:“还请殿下稍坐,马上开席。犬子在那边照应,若有不到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好说好说。”李宸逸道。这时,有下人来到秦双斌近前,似要汇报什么。他向李宸逸致歉,转身离去。
李宸逸冷眼看着众人忙碌,心头闪过一丝疑惑。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终于,火熄灭了。
眼前一片焦黑,但是此时,大家都顾不上了。前面等着开席,秦府的下人只能暂时离开这里,筹备开席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