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开席,各色山珍海味,流水一般端上了桌。
“这是府中的桂花酿,烦请大家品尝!”秦双斌满面堆笑,“薄酒淡菜,不成敬意。若有不到之处,万望大家海涵!”
客人纷纷奉承,一时间觥筹交错。
仆人往来,各司其职。秦府先前走水的狼狈,似乎被一扫而空。
“小姐。”怜儿站在身后,轻轻与她说话。秦玉若满面春风,稍稍侧头。
今日的及笄礼,她着实好好打扮了一番。此时,颇有些孤芳自赏。
“小姐,外面都传遍了。”怜儿斟酌着,低声细语,“定南王世子向你求亲来着。”
秦玉若听得这话唬了一跳,脸色立即变了。怜儿觑她眼神,对着外面努了努嘴。秦玉若想要问些什么,却又担心被人听去,终是没有开口。
一颗心七上八下。定南王世子萧长宁,秦玉若并不认识。她此时紧紧攥着衣角,视线停留在秦双斌近前。
只这一瞬,秦玉若想清楚了。如若萧长宁求亲,如若秦双斌应承,她定抵死不从。
秦玉若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没有见着李宸逸。
当时,右相新收义女,李宸逸造访。隔着屏风,一把男声让她魂牵梦萦。夫人新丧,秦府初见,更是惊为天人。
及至秦玉衡高就那日,李宸逸来贺。宴席之上,秦玉若有意接近。但是他的种种举动,让她难堪。
可是时至今日,那些前尘喧嚣远去,她却依旧忘不掉他。
秦玉若一向骄纵。李宸逸对她无意,她也一早便知。她的隐秘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可她从未想过,竟然有人想要向她求亲。
既然外面已经传遍,那这件事,是否没了转圜的余地?
秦玉若思及至此,心中悲苦,眼里似要滴下泪来。
“小姐,奴婢扶你回去吧。”身后的怜儿轻声说道。秦玉若用帕子捂着脸,勉强点了点头。
按理来说,今日是她的及笄礼,不该擅自离开。可是秦玉若实在忍不住,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哭花了脸。
好好的及笄礼,却是乐极生悲。
“你去同爹爹说,说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秦玉若道。
怜儿答应,一路小跑离开。
等着怜儿折返,挽着她的手臂。主仆二人直接离去,回了清一阁。
甫一进去,秦玉若不由得悲从中来。勉强问道:“你都听谁说的?”
怜儿小心翼翼道:“奴婢也不知听谁说的。反正……反□□里的下人都在议论此事。”
秦玉若再也忍不住,倒在床上放声大哭。怜儿急忙把门掩上,害怕他人听见。
“小姐,奴婢只是听说……”怜儿急忙来劝,“许是奴婢听岔,也有可能……”
“奴婢该死。早知小姐如此伤心,奴婢不该多言……”
不劝还好,这么一劝,秦玉若哭得更大声了。怜儿不敢再说,急忙为她拍背。
秦玉若哭了许久,大约真的累了,终于渐渐止了声音。她翻了个身,仰面倒着,拿帕子拭泪。
“怜儿,”秦玉若道,“你说,为什么我的命就这么苦?”
怜儿扶她坐起,为她递上一杯温水,怕她洒了,拿手托着。“小姐,话也不能这么说,”怜儿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小姐看看我们,天生为奴为婢。若是天天像你这样想,那便不用活了。”
秦玉若转念一想,似乎也是。“不对。秦嘉月,她的命怎么就这么好?”
“小姐,秦四小姐从小父母双亡,”怜儿又道,“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她不定怎么活着呢。”
“她现认了右相做义父,表面光鲜,其实未必。小姐,右相是你的亲生父亲,别人费尽心力才得到的,你却自出生便有。”
“这样想来,是否还是你的命好?”
“其实,我们都是别人羡慕的人。”
秦玉若半信半疑。“可我母亲死了。”说着再次悲怆不已。
“小姐,如果夫人还在,定不忍你如此伤怀。”怜儿再劝,“当下之计,是为自己好好打算。”
秦玉若终于听进去了。绞着帕子,半晌无言。
“小姐。”怜儿又叫了一声,秦玉若恍若未闻,陷在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回过神来。对怜儿道:“你再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怜儿应声离去。
秦玉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泪痕未干。
却不知梦中的人,此时又是另一番处境。
“说说,怎么就失手了?”李宸逸端坐,不怒自威,他的身前跪着知白。
“我帮你回忆一下整个过程。”他又接道,“你们先在东边的正房放了一把火。”
知白抬头,难得谨慎答道:“是的,主子。我们的人好不容易声东击西,可是,却被人埋伏了。”
“你们与他们正面冲突?”李宸逸不可置信。
之前,慌乱之中从秦府逃跑那次,他便知秦府的守卫外松内紧,且有许多江湖高手。
他都提醒过的。
“我们避开了书房外面的守卫。”知白懊悔,“也是怪我,太大意了。我们的人进去以后,全部中了迷烟。”
“书房里面有人用迷烟?”这并不像秦双斌的做派。如若是他,犯不着多此一举。直接把人放进去,迷晕便妥。
又或者,是故布疑阵?
“我们手脚瘫软,全身燥热。”知白续道,“什么东西都没找到,却差点暴露了。”
李宸逸双手交叠,陷入沉思。“你们每次行动之前,应该备有解毒的药。”
“有,但是解药效果甚微。”知白解释,“迷烟,像是……像是……”支吾半天,却未说完。
“像是什么?”
“像是青楼的春药。”知白咬牙说道。
“这也难怪解药无效。”李宸逸心头火起,“只是不知是谁?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来人也是找东西的。我甚至怀疑,与主子要找的一样。”
李宸逸思虑更甚。与他要找的一样?不会是老大,难道是老五?
“罢了,你下去吧。”李宸逸挥了挥手,瞬间想起东边正房走水的情景。于是又问,“你们放火的时候,可加了助燃之物?”
知白已经走到门口,此时听问,便自折返:“主子,我害怕烧得太狠,恐有伤亡,没有加助燃之物。”
“知道了。”李宸逸说了简短的三字,知白听不出是忧是喜,匆忙离开。
李宸逸的猜测得到证实。这人若非事先得知了他的计划,便是与他想到了一处。见着知白放火,他便火上浇油。知白螳螂捕蝉,他便来个黄雀在后。
李宸逸就这么栽在他手里。
有了这次打草惊蛇,秦双斌一定会严加防范。再想潜入他的书房,难上加难。
未几,李宸逸提着食盒,再次来到秦府。
宴席已经收尾,仆人正在忙碌收拾。无人拦阻,他便轻车熟路,到了揽月阁。
“御膳房刚出的糕点。”李宸逸走进,程嘉月正自闲坐。
她抬眼道:“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李宸逸一笑:“我把自己摘干净了,总得过来,告诉你一声不是?”
程嘉月道:“不敢,劳动楚王殿下大驾。”
几句话说来,有些阴阳怪气。李宸逸装作没听出来,只自陪笑。
“说吧,又有何事?”
“你可真是误会我了,”李宸逸说着,打开食盒,“我不过是,特意为你送吃的来。”
程嘉月拣了一块桂花糕:“不会又是偷的吧?”毕竟,又不是没偷过。
“你上次说过帮我,可还作数?”李宸逸换了话题。
程嘉月一笑:“怎么,这盒桂花糕,便算是贿赂吗?”
“四小姐说笑,我哪会有这么小气,”李宸逸反驳,“我的人方才失手了。”
程嘉月一愣,手上的糕点忘记送进口中:“说说,要我怎么帮你?”
李宸逸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了她:“迷烟,这截是燃烧以后剩下来的。你既精通医术,帮我查查这东西的来源。”
程嘉月斟酌接过,放在鼻下轻嗅,倏而皱起眉头。
“怎么样?”李宸逸问。
“不是什么好东西,”程嘉月把那截迷烟藏进袖子里,“但也算是寻常之物,坊间多有。”
李宸逸明白了,知白说的不错,这就是所谓的春药。
“如此说来,倒是查不出来源。”
“甚难。”程嘉月回道,“我刚听说……”一句未完,突然有人说话。
“四小姐,夫人来了。”春红一边朝里走,一边说道。
程嘉月重伤初愈,不便出门相迎。李宸逸居上位,不动声色。
方颖走进,一眼见着,立即跪下行礼。李宸逸眼皮没抬,淡声说道:“免礼,平身。”
方颖谢恩,站了起来。身后,端着托盘的丫头便也起身。
程嘉月要向方颖行礼,却被抬手拦住。
“四小姐,老爷担心你胃口欠佳。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开胃小菜。”方颖接过托盘,将四色菜爻挪到桌上。
程嘉月道:“多谢老爷夫人费心。”
方颖一笑:“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话刚说完,突然皱起眉头。
“这屋子里什么味道?丫头嬷嬷也太偷懒了些。”
程嘉月心头一紧,暗暗将袖中的迷烟,又朝里塞了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