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连日下雨。这天一早,程嘉月准备挪回秦府。

滴滴答答的雨声,在窗外的屋檐下连成一线。房间里拢着一个炭盆,李宸逸坐在椅子上,似乎陷入沉思。

几天以来,两人朝夕相处。此时分别在即,他却仿佛生出惆怅。

有人敲门。

“殿下,参汤熬好了。”春红端着托盘进来。

程嘉月躺了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好在阿沅早上说,可以喝些参汤。

“放下,出去。”李宸逸没有回头,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程嘉月脸上。

春红行了个礼,退出。

他先来到榻边,把程嘉月扶坐起来。再用勺子舀了参汤,放在唇边,轻轻吹到微温,喂给她喝。

程嘉月就着他的手,一碗参汤喝了一半。“够了。”她道。

“再喝几口。”李宸逸轻声劝。

程嘉月摇了摇头,他便不再勉强。把碗放下,取了帕子为她擦拭唇角。

她看着他的手。那夜,李宸逸作画的情景历历在目。

她把它归结于一个梦。

“殿下,马车已经备好。”知荣来到门口。

李宸逸有些不耐烦,只是背对着他,抬了抬手。知荣离开。

程嘉月本来半坐,此时缓缓从被子里挪出来。每动一下,便觉腹部撕心裂肺地疼。

她咬着牙,眉头轻轻皱起。正把双脚从床榻上落下,试探着去够地上的鞋子。

突然,纤细的脚踝被人握住。然后,细心为她穿上绣花鞋。

程嘉月未及反应,身下一空。

李宸逸已经将她打横抱起。她慌张之下,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后知后觉,这样似乎不妥。于是,一双柔荑无处安放。李宸逸已经抱着她,走出了门。

“放我下来。”程嘉月脸上发烧,小声说道。

李宸逸却未听她的话,只抱着她,大步流星往前。“你若不想摔下来,便不要动。”

程嘉月见他态度坚决,只能作罢。春红看她紧闭双眼,误以为伤情反复,一路着急地跟在身后。

秋雨潺潺,知荣撑了把伞,护送他们到了马车边上。李宸逸就这样抱着她,踩着凳子,弯腰上了马车。

清脆的马鞭声,撕碎雨幕的沉寂。“现在能放我下来了吗?”程嘉月依旧小声问她。

刚才实在太尴尬了,她只能装作沉睡。此时生怕声音大些,被人识破。

李宸逸放她坐下,倚靠在自己身上。程嘉月从他掌心把手抽出,掩唇咳嗽。

“怎么,受寒了吗?”李宸逸立即揽住了她的肩。程嘉月摇摇头。

刚才上车的时候,李宸逸已经足够小心。但饶是如此,依旧牵动了她的伤口。

一阵疼痛袭来,她缓了好久。此时没有力气挣脱李宸逸的怀抱,轻轻闭上眼睛。

这条路很长,雨幕连天,没有尽头。这条路也很短,不过须臾,已经到了秦府门口。

马车行至垂花门,主仆撑伞,在此等候多时。

“见过殿下。”秦双斌扔了伞,向走下马车的李宸逸行礼。

李宸逸抬手,听他说道:“多谢殿下,护送小女回家。”

秦双斌说着上前,来到马车边上。程嘉月努力地笑了一下,秦双斌便见着了她化妆失败的脸。

“父亲。”程嘉月扶着车壁,叫他,“恕女儿身上有伤,不能……不能行礼。”

“无妨。”秦双斌说着伸出手臂,似乎想扶程嘉月下车。

“右相,四小姐重伤未愈,走不了路。”李宸逸冷冷说道。

话音未落,快步走近,把程嘉月抱下马车。知荣急忙撑伞,秦双斌领着他们,到了抄手游廊。

“殿下,让老奴来吧。”刘妈妈迎上前,从李宸逸手中,把程嘉月接过。

她紧紧绷着的身子,在这一刻落到实处。

“殿下,秦某略备薄酌,请殿下移步。”秦双斌弓身,指着中间正房的方向。

李宸逸摆了摆手,视线落在刘妈妈抱着程嘉月的背影上。“不必,本王还有些事,告辞。”

语罢,离开。

刘妈妈抱着程嘉月,一路回到揽月阁。

“小姐,你的脸怎么回事?看着怪瘆人的。”她问。

程嘉月疼地龇牙咧嘴,并不答话。此时,刘妈妈把她放在床上。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几天,老奴本想着去看你。又怕给你添乱,便没有去。”刘妈妈一人絮絮叨叨。

程嘉月只是不答,缓了好久,终于没那么痛了。

“现在能吃东西了吗?”刘妈妈又问。

程嘉月勉强抬起眼皮:“太医说,只能吃易于消化的。”

“等着,我去厨房给你做。”刘妈妈说着话,人已经走出了门。

程嘉月一觉睡到傍晚,秋雨渐停。清新的草木气息,从窗纱里透了进来。刘妈妈坐在床榻边上,手中是一碗温热的粥。

“趁热吃。”刘妈妈轻声说,“你自小生病,就爱吃老奴做的粥。”

程嘉月就着刘妈妈的手,尝了一口。鲜甜化在舌尖,她恨不能一气吃完。

“我不在的这几天,府里有什么事吗?”程嘉月精神好了一些,半坐在床上问。

刘妈妈放下空碗,为她擦拭嘴唇。“没有什么大事,只听说前几日府里来了裁缝,为大家量尺寸做衣裳。”

“哦?”

“夫人说,小姐重伤,不让人去折腾。便直接按上次的尺寸为你做。”

程嘉月点了点头:“还有吗?”

刘妈妈似乎想了一下,接道:“夫人让小厨房送了螃蟹。”

程嘉月若有所思,刘妈妈收拾碗筷,起身离去。

“四小姐好些了吗?”方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却听春红答道:“回夫人的话,已经好很多了。”

自打程嘉月住进揽月阁,这是方颖第一次踏足这里。程嘉月曾经想象过的内宅争斗,各种算计,仿佛并未真正存在过。

“夫人。”程嘉月以手掩唇,轻唤一声。

方颖捏着帕子上前,看见程嘉月的脸。但她涵养极好,面上不露,只是关切:“快好好歇着。”

春红挪过椅子,她却没坐,只贴在床榻边上。“老爷不便前来看你,便差了我来。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可千万不要客气。”

“只此一点——老爷没来看你,不许生他的气。”方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程嘉月连忙点头应允。

方颖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这是老爷给的,请你收下。”说着,把银票塞进程嘉月手中。

她便推辞:“夫人言重。我一应吃穿用度,都在秦府,如何用得上银票?还请夫人转告老爷,务必请他收回。”

方颖却把银票放在被子上:“好啊!等你好了,亲自去同老爷说吧。”

程嘉月没有了拒绝的理由。正在这时,春红奉上茶来。

“我怎么只见这一个丫头?还有丫头嬷嬷呢?”方颖接过茶杯,“若是她们偷懒,你可要同我说。”

程嘉月一笑:“哪里哪里,她们都很尽心尽力。只是我病中郁郁,遣她们住在耳房。”

方颖点头:“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了。若有需要,直接让人去群芳苑。”

程嘉月答应,春红送方颖出门。

“把这银票收好。”等她进门,程嘉月吩咐,“晚些时候,我去还给老爷。”

春红有些不明白,鸿运钱庄一百两的银票,折成小姐的月钱,够四年多呢。

小姐却要把银票还回去。

“夫人巴巴地送来,多少双眼睛看着。我又怎能收下?”程嘉月向她解释。

春红嘟哝着嘴,又道:“之前,皇上赏了黄金百两,名贵药材若干。可是,都入了秦府的库房。合着小姐什么都没捞着。”

程嘉月一笑:“无妨。我在秦府白吃白住这么久,这些身外之物,不必介怀。”

春红点了点头。因着程嘉月刚吃了东西,不敢立即躺下。于是主仆二人,坐在一处闲话。

等到刘妈妈回来,天已擦黑。“奴婢去生个炭盆。”春红想着她们有话要说,借口离开。

“妈妈,上次的那件外袍,是你收着的吧?”程嘉月问。

刘妈妈当然知道,她说的,是李宸逸的那件衣服。

“是。”

“好。还有一面小镜子。”

“在抽屉里好好放着。”刘妈妈回。

“请你把这个洗干净。”程嘉月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帕。

李宸逸的东西,总共三样。这方手帕,程嘉月贴身带着。

先前受伤,阿沅为她换过衣裳,但是帕子没丢。

刘妈妈不明白,也没说话。

“请你把它洗干净,再打个包裹,把这三样东西收在一起。”程嘉月继续道。

刘妈妈点头答应。

正说着话,春红在外面道:“小姐,姨娘和三小姐看你来了。”

两人收了话头,却见云缨牵着秦玉薇的手,缓缓走进。

“蹦蹦跳跳,成何体统?”和所有婆婆妈妈的母亲一样,云缨时刻提点秦玉薇。

“姨娘。”她抬起头来,两人视线相接。

程嘉月看着这张脸,仿佛见着她二十年前的风姿。

云缨见她,稍稍一愣。

秦玉薇早见过她化妆失败的脸,因此并不惊奇。

“多谢姨娘雪中送炭。”程嘉月说的五两银子的事。

“你与玉薇,都是自家姐妹,本就当不得一个谢字。你若是不嫌弃,便是玉薇的福分。”

“姨娘说哪里话。”程嘉月半坐着说话有些吃力,云缨在她背后,又塞了一个枕头。

“四妹妹,你现在能吃东西了吗?”秦玉薇窃窃地问。

云缨见她小家子气的做派,不明其中缘由,又想发火。

程嘉月急忙拿话岔开:“太医说了,现在只能喝粥。我刚才已经吃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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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换嫁
连载中嘉木图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