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意过来陪我饿肚子?你怕不是有病。程嘉月心中这样想着,口中说出的却是别的话。
“能否请你……掌个灯。”她斟酌了下,轻轻开口。月华如水,但就他们同处一室来说,有些暗了。
“现在怎么不说,‘殿下’?”李宸逸调侃。却是起身,擦亮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李宸逸坐在椅子上,烛影摇红。程嘉月眼睛看着帐幔,感觉有些别扭。他的雍容大度,仿佛越发衬得自己是喜怒无常的小人。
但她不想解释。
“左右无事,我来与你打发时间。”李宸逸双手叠放在膝上,抬头看她,“长夜漫漫,你想做些什么?”
程嘉月知她好意,自己的确又饿又痛,根本就睡不着。索性装作忘了方才龃龉,大方答道:“做什么都可以吗?”
李宸逸一笑,宠溺地点点头。
“好。”程嘉月想了半晌,“素闻楚王殿下妙手丹青,我却无缘一见。”
李宸逸听她如此说来,为了不扫她的兴,当即说道:“你且稍等,我让人备了纸笔送来。”
程嘉月答应一声,李宸逸起身出门,片刻方回。“你能扶我……坐起来吗?”她问。
躺的久了,只觉全身上下都不舒服。春红被她赶出去了,自己又起不来,如此,只能劳烦李宸逸。
“嗯。”他说着话,走到床榻边上。轻车熟路扶她半坐起来。
知荣在外叩门,送来笔墨纸砚。李宸逸接过,遣他离去。
程嘉月靠坐在枕头上,轻轻牵动唇角,想要短促地笑一笑。又害怕脸上的粉掉得厉害,于是生生忍住。
“古人有云,‘红袖添香’。可惜今日既无红袖,也无熏香。实在是,委屈你了。”
“无妨。你可知,‘红袖添香’的后半句,又是什么?”李宸逸挪了桌子,放在床榻近前。
程嘉月突然想起后半句,只觉脸颊上一下子热了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红袖添香根本就算不得一个好词。如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于是便道:“我自是才疏学浅,你也不必再说出来。”
李宸逸一笑置之,只亲自挽了袖子磨墨。
程嘉月见他广袖翩跹,那袖子实在太宽。挽了几次挽不上去,忍不住又想笑。
孤男寡女,李宸逸又不能褪了外袍。于是,他左手拢着袖口,右手磨墨。“想要我画什么?”李宸逸一边说着,一边朝她的方向看去。
烛光交映,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黄。“我为你临摹几笔,可好?”
程嘉月连连摇头:“我这副尊容,白白玷污了你的眼睛。你若临摹出来,怕是颇有止小儿夜啼之效。”
“还是不画的好。”
李宸逸已经铺开宣纸:“哦?那你说说,要我画些什么?”
“古人说,‘望梅止渴’。我现在饿了,你画些吃的如何?”
李宸逸一笑:“你的心思果然别致。”说罢思索半晌,开始落笔。
程嘉月抬眼看去,李宸逸依旧拢着袖口。见他动笔,却不知画的是什么。
他的鬓发落在额角,随着低头的动作,颇有几分飘逸。墨迹渐渐干涸,他双手抬起宣纸,轻轻反转,展示给她看。
程嘉月立即便笑了,只见一只肥硕的螃蟹,跃然纸上。
“你可真是有趣。”她由衷地夸奖,李宸逸照单全收。“哟,那你倒是说说。这只螃蟹,与我们昨天吃的那只,哪个更加肥美?”
“当然是昨天吃的那只,”程嘉月不假思索,“纸上这只我又不曾吃过,谈何肥美。”
“看来,‘望梅止渴’却原来是骗人的呀!”李宸逸放下宣纸,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看她。
“也不尽然。”程嘉月并不同意,“至少,我现在好像没有那么饿了——如果你能题个字落个款,效果更佳。”
李宸逸一笑:“题字就免了吧,这怎么题?我落个款,为搏美人一笑。”说罢见他重新落笔。
“大景建兴元年兰月,李宸逸书。“李宸逸写完,读给她听。程嘉月抚掌:“把这副画送给我吧。若有朝一日,我食不果腹,便把它卖了,换些银子。”
“好。”李宸逸笑靥如花,“你是不是想着,好好给它装裱起来?”
程嘉月不答。
两人闲话良久,直至夜半。待她实在熬不住了,方才沉沉睡去。
李宸逸坐在椅子上,伏案而眠。
晨光熹微,右相秦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因着程嘉月刚出了事,女眷依旧被禁止出门。
秦府沉寂不少。
西边厢房的竹苑之中,正在摆饭。云缨坐在椅子上,有丫头端了托盘上前。
“你去看看,三小姐怎么还没起?”她轻言细语,丫头答应一声,往旁边的卧房去。
刚刚走到门口,却与秦玉薇迎面撞上。“娘,你怎么又这么早叫我吃饭?我昨天不是说了,今天不吃早饭吗?”她一边抱怨,一边慢慢挪到桌子边上。
佩兰几人捧了温水帕子等物上前,伺候她洗漱。秦玉薇一直闭着眼睛,根本不想睁开。
“娘,我好困啊,还没睡醒。”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能不能注意一下?看你这个样子,怎么嫁得出去?”云缨指着她乱糟糟的头发。
秦玉薇不置可否:“我也说过多少次了,我根本就不想嫁!”
“看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娘能陪你几年?”云缨便骂,“赶快吃饭,菜都凉了。”
秦玉薇被人扰了清梦,十分地不高兴。此时勉强拿起筷子:“什么菜都凉了?这本来就是凉菜好不好?”
她就着厨娘腌制的小菜,喝完粥,迫不及待地放下碗。
“再吃一个鸡蛋。”云缨劝她。
秦玉薇连连摆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回事?”
秦玉薇似乎思索了下,问道:“娘,给二姐姐的礼物,还要买吗?”
其实,她是寻思着,找个机会再出去一趟。
前天程嘉月受伤,自己中毒,她的确是吓着了。可是这件事情一过,她便把危险抛在了脑后。
“我想着,索性连嘉月的那份,也一并买了吧。”云缨细嚼慢咽,还没吃完,“眼看你二姐姐的生辰越来越近,可她如今还伤着,怕是顾不上。”
“如此甚好。”秦玉薇毕竟孩子心性,此时听着又能出府,心下期待不已。
两人正在讨论,买什么礼物合适,以及,帮程嘉月买的那份,是否要求得她的意见。外面有人说话。
“姨娘,孙嬷嬷来了。”有小丫头在外面道,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云缨放下筷子,起身。就见孙嬷嬷领着一人,朝里面来。
孙嬷嬷见她,敷衍地行了个礼,引她身后的妇人相见。
“见过云姨娘。”大约是孙嬷嬷早有交代,她准确地道出这个称呼。
孙嬷嬷接道:“姨娘不识,这是绣衣坊的冯师傅,来为大家做衣裳的。”
“本来紧着给夫人姨娘先量尺寸,老奴去了姨娘住处,听说姨娘来了这边。这不,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正好三小姐也在,省得老奴多跑一趟。”
云缨笑道:“怎么这次换了师傅?不是往常那位?”
“姨娘有所不知。往常那位师傅病了,”孙嬷嬷不疾不徐接道,“宫宴在即,夫人生怕误了,这才重新找了师傅。”
“是啊,我们绣衣坊新进了一批软烟罗,都是最时兴的花样。特意留下几匹,给府里的夫人、姨娘、少爷、小姐。”冯师傅笑吟吟地说。
云缨但笑不语。冯师傅上前,细心为两人测量尺寸。
“三小姐似乎又长高了些。”孙嬷嬷见冯师傅在纸上记录,便在一旁说话。
“是吗?我怎么觉得一点都没长。”云缨道。
“姨娘天天看着三小姐,当然看不出来。”冯师傅很自然地接下去。
软尺绕胸一周,秦玉薇张着双臂,突然问道:“四妹妹也有吗?”
孙嬷嬷一笑:“瞧你这话说的,当然有了。老爷有话,既是收为义女,便与亲女无异。谁又能薄待了她?”
“如果老奴没有记错,四小姐自入府以来,也做了六套衣服了。只是此次她伤着,夫人特意交代,别劳烦她,便按上次的尺寸。”
“她上次量尺寸才过去一月呢,想必做出来也是合身。”
孙嬷嬷絮絮叨叨之间,冯师傅已经量好尺寸做好记录。随后,两人离开。
“娘,我们什么时候出去买礼物?”秦玉薇的心思已经飞走了。
云缨却摇了摇头:“我大约是出不去的。去求一求你的父亲,依旧让他的近卫护着你。”
“你不去吗?”
“我去,得找一堆有的没的理由,平白惹人厌烦。而你只需要说,去陪四妹妹坐会儿,你的父亲便会允的。”
秦玉薇似懂非懂,胡乱答应一声,出门去。
佩兰跟在身后,临走听得云缨嘱咐:“好好看着你家小姐,别想一出是一出。”
佩兰匆匆应下,追着秦玉薇而去。
“姨娘,这衣服做得也忒勤了。”等到人都散了,云缨身边的宋嬷嬷道。
她却一笑:“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