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我也不饮。”李宸逸把酒壶放在一边,几人动筷。他先挑了一只螃蟹,细心地剥壳,剔肉,然后把蟹肉放进程嘉月碗中。
程嘉月惊了半晌,却听他道:“三小姐吃些什么?可要我为你剥蟹?”
秦玉薇连连摇头,端起了碗答道:“螃蟹性凉,臣女不吃。多谢殿下。”程嘉月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接受李宸逸的美意。
他为程嘉月奉菜,刚刚吃了几口,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房门未关,几人抬眼,先是见着一名婢女。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鹅黄色的裙裳,梳双丫髻。
“世子请我家姑娘来,为几位弹奏一曲。”婢女盈盈一拜,声若黄莺。
李宸逸还未答话,婢女身后,突然转出一位盛妆丽人。二八年华,秾纤合度,娇花照水。芙蓉如面柳如眉,一双眸子风情万种。
佳人走到近前,春葱般的柔荑在琵琶上一转,仙音袅袅。
程嘉月看着她,再看李宸逸。只此一眼,却觉佳人美则美矣,但与李宸逸一比,终是落了下乘。
“民女闻琴,请殿下安。”佳人抱着琵琶,与他行礼。
见他直接道破身份,李宸逸便也默认,抬手说道:“多谢世子,多谢姑娘。”说着起身,为她挪了一把椅子。
闻琴进门,婢女在她身后。
“殿下客气,”闻琴坐下,再把琵琶搁好,“请问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李宸逸思索片刻,答道:“既是世子美意,姑娘挑拿手的即可。”秦玉薇放下筷子,视线落在闻琴脸上。
闻琴试了几个音,婉转悠扬的曲,从她指间倾泄而出。程嘉月看着琵琶弦,此时的乐声,比之方才平添一番韵味。
方才隔着湖水,雾里看花,尽是空灵。
此时身临其境,这般缠绵缱绻,颇有几分色授魂与的媚。
却听一声脆响,这几分媚便被抽离。“抱歉。”程嘉月低下头去,捡拾掉落的筷子,乐声未停。
突然之间,桌下的手被人握住。
程嘉月只觉一暖,手被裹挟。指尖落在她的掌心,虚虚写着什么。末了,又轻轻捏了捏,方才松开。
心跳如雷,她捡了筷子重新坐好,琵琶声停。
闻琴起身,一把匕首,从琵琶后面露了出来。琵琶应声落地,琴头断了。她的身影翻飞,化作一抹残红。
一声巨响,房顶破了个洞。知白飞快落下,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程嘉月挡在李宸逸身前,那把匕首,直直没入她的腹间。她的额上沁出冷汗,双手阻着匕首,忍不住眼中落下泪来。
“留活口!”李宸逸扶着程嘉月,却觉得身体有些不听使唤。知白往闻琴口中,胡乱塞了一块帕子。手臂挟住纤细脖颈,迫她向后。
门外的侍卫冲了进来,李宸逸提着嗓子喊道:“快,请太医!”程嘉月一字一字听着,想说不必,她是大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
侍卫答应一声,快速离去。
秦玉薇此时方才反应过来,看着程嘉月的衣服被鲜血浸透,“哇”的一声哭了。“四妹妹,你……疼不疼?”秦玉薇断断续续地说,上前,想要拉她的手。
可是,怎么都够不着。
李宸逸却道:“一边坐好,别在这里添乱!”一句未完,麻木的感觉更甚。丫头便也进来,七手八脚扶着程嘉月,房间里一团乱。
知白挟着闻琴退到门口,她的婢女低声哭泣。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留仙楼里一片混乱。客人纷纷奔逃,桌椅歪斜,杯盘碗盏散了一地。
“谁让你们来的?”知白抬腿一扫,闻琴跪倒在地。婢女吓得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李宸逸取了干净的帕子,捂住程嘉月的伤口,闻言没有抬头。
闻琴口中含着帕子,发出低低的呜咽的声音。知白转身取了桌上纸笔,递给闻琴。她跪伏在地上,提笔写下萧长宁三字。
知白捡起宣纸,闻琴委顿在地。
“喂!先别死啊!”知白抬起她的下颔,闻琴七窍流血,再无声息。
“主子!”知白上前,想把宣纸递给李宸逸。他却没有抬头,只低声道:“太医呢,怎么没来?”
知白何时见他这样,立即收了平日油滑,回道:“主子,快了,太医在路上了。”不知李宸逸听见没有。说完这句,他把宣纸放在桌上,退到门口。
婢女抱着闻琴的尸身,哭泣不止。
“谁让你们来的?”知白蹲下身子,再问婢女,“你家主子死了,再不说出实情,拿你顶罪。”
婢女闻言抹了把泪,终于抬起头来:“她不是我家主子。”她的声音稚气未脱。
知白看了一眼死去的闻琴,问道:“那她是谁?”
婢女抬袖拭着眼角,“奴婢本是丽阳城里的乞儿。他们前几日找到奴婢,给奴婢吃食,还给奴婢买漂亮衣服。”
“他们又说,闻琴姑娘缺个婢女,奴婢便来了。”
“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他们啊,奴婢也不认识的。”婢女又开始掉眼泪,“奴婢说的都是实话。你若不信,我们乞讨的有很多姐妹。她们都认识奴婢,可以去问。”
敢情,她与闻琴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啊!那么,闻琴真正的婢女,去了哪里?
“方才,世子让她来的?”知白又问。婢女点了点头,“方才,她本来在听风水榭,给那个什么世子唱曲儿。有人进来说了什么,世子便让她到这边来。”
知白若有所思,今天算是出师不利。
本来防着闻琴咬舌自尽,在她口中塞了帕子。谁料这名女子竟是死士,舌下含毒,防不胜防。
闻琴死了,死无对证。
见鬼的是,由此误伤了程嘉月。若是主子怪罪下来,他的罪名可就大了。知白不知,主子对她作何感想。但他却知,主子待她自是不同。
该死的太医怎么还不来?
“你快走吧,离开这里。”知白看着地上嘤嘤哭泣的婢女,于心不忍。婢女泪眼婆娑,“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走了吗?”
“滚滚滚,快滚!”知白耐心用完,婢女在他的驱赶之下,飞快地从地上爬起,跑出了门。
“咚”的一声,却撞进一人怀中。
六十岁的太医院院正姚圣阳,被她撞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了一把,他才勉强站住,说道:“这小娃娃,走路怎么不看道呢?”
婢女急急向他一揖,夺路而逃。
姚圣阳先见了闻琴的尸体,脸上有片刻愣神。却听李宸逸急道:“这里!”姚圣阳不敢耽搁,提着药箱到了近前。
程嘉月强忍疼痛,面色青紫。她的伤口汨汨流血,衣服已经染了大半。姚圣阳跪坐在地,先看外伤,而后放好脉枕,开始把脉。
正在此时,李宸逸的支撑到了极限,往后栽倒。
“殿下!”知白抢上,一把扶住。
“我家殿下怎么了?”知白手足无措,温太医立即上前。他先上手,翻开李宸逸的眼睑。“如果没有猜错,六殿下中毒了。”
“啊?”知白一惊。
“没错,”姚圣阳收了脉枕,接道:“这位小姐也中毒了。据我所知,这种毒药并不致命,却会使人身体麻木,无法动弹,然后陷入昏迷。”
知白刚松了一口气,却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小姐的伤如何?”
姚圣阳谨慎答道:“此时需要取出匕首。如若取了以后,小姐能够挺过七日,性命无虞。但是……”他皱起眉头,知白心头一紧,立即追问:“但是什么?”
“但是……但是小姐伤了胞宫,即使此番性命无虞,将来必定不孕。”
春红闻言,跌坐在地。
佩兰忘记了哭,她的怀里,抱着昏迷的秦玉薇。她本以为,自家小姐是吓着了。此时听来,约莫也是中毒。
四小姐重伤,三小姐中毒。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她这随行丫头,还有命吗?
“别哭!”姚圣阳喝了一句,沉声说道:“小姐现在不宜挪动。来人,窗上帘子拆了,先把这里围起来。”
程嘉月此时平躺在地,双眼紧闭。
众人七手八脚,一起行动。拆了帘子,把她围在中间。
“阿沅,滚进来!”姚圣阳瞪着眼睛,对门外一声吼。光影一暗,一个十岁左右的丫头,蹦蹦跳跳进来。
“姚老头儿,叫我?”阿沅穿着男子衣衫,声音灵动。
时间紧急,姚圣阳白她一眼,忽略了她的没大没小。然后抬手一指,阿沅看见窗帘围着的那处。
“进去,按我教你的做!”姚圣阳把药箱递给阿沅。又吩咐道:“男的全部退下,女的过去撑着帘子!”
春红已经去了,佩兰懵懵懂懂。
“你快去啊,三小姐没事!”知白提醒一句,佩兰方才把秦玉薇扶坐在墙边,快步走去。这里除了阿沅,只有她们两个女子,好在勉强够了。
阿沅收了轻松神色,一掀帘子进去。
知白眼见姚圣阳淡定地站在外面,着急地问:“你……”
他本想问,秦四小姐重伤,为何不是你来医治。突然想到,似乎男女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