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阿沅应付得来。”姚圣阳看着知白欲言又止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解释。
知白匆忙点头,蹙着的眉未见舒展。
帘幕低垂,胡乱隔出一方天地。春红满脸紧张,佩兰吓得发抖。连带手中撑着的帘子,摇曳不止。
“害怕你就闭上眼睛!”阿沅放下药箱,轻声喝令。
佩兰闻言,果然闭上眼睛,帘子摇曳稍止。阿沅半跪在地,仔细查看程嘉月的伤势。
失血加上剧烈疼痛,程嘉月此时已经昏过去了。阿沅检查完她腹部的伤,突然抬眼。却见两行清泪,在她脸上蜿蜒出浅浅的痕迹。
痕迹之下皮肤白皙,与她满脸菜色大相径庭。
“你易容了?”阿沅孩子心性,此时未曾关心情况紧急,而是童言无忌张口就来。
春红当然知道轻重,立即向阿沅使眼色。阿沅自知失言,于是飞快吐了吐舌头,起身在药箱里翻找。
佩兰却在听见这话的时候,突然睁开了眼睛。好在帘子外面也是一片兵荒马乱,再无其他人听去。
“来,先把这个服下。”阿沅麻利地从药箱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送进程嘉月口中。
又辛又苦,冰凉的触感,程嘉月在昏迷之中,似乎皱了下眉头。药丸入口即化,随后,她便陷入了更深的沉眠。
阿沅坐在地上,把程嘉月的上半身扶抱在怀中。然后取出剪刀,剪去伤口附近衣物。
春红目不转睛地看着,却见阿沅深吸一口气,飞快拔出匕首。
鲜血飞溅,佩兰再次闭上眼睛。阿沅干脆利落,取过手边止血膏药,涂抹伤口。
接着拿出布片,开始包扎。“好了,你可以睁眼了。”阿沅手上动作不停,对佩兰道。
“小姐的上衣烂了,你们谁去找件衣服?”阿沅包扎完毕,大声说道。程嘉月的腹部裹着整圈布片,伤口依旧隐隐渗血。
“我去我去!”知白匆匆答应一声,又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急忙离去。
李宸逸与秦玉薇都已服下解毒的药丸。姚圣阳和温太医分别照料,两人依旧未醒。
知白不知从何处找了一件女子衣服,回来的时候,刑部的人刚刚赶到。
相互打过招呼,他们便把闻琴的尸身带走,房间里只剩下先前几人。
“姚太医……”此时,靠坐墙边的李宸逸,吃力地睁开眼睛,问,“秦四小姐怎么样了?”
姚圣阳捋着花白胡子,视线落在帘子上。李宸逸挣扎起身,知白急忙过来搀扶。
“好了。”却听阿沅轻快的声音传出,随后帘子撤去。
李宸逸中毒,虽然刚刚服了解药,但此时有些虚浮。踉跄几步,来到近前。却见程嘉月双目紧闭,倚在阿沅怀中。
“秦四小姐为何不醒?”李宸逸担心地问。阿沅抬眼看他,漫不经心地解释:“给她用了麻醉的药,当然没有那么快醒。”
“你们谁来换我一下?手都麻了。”阿沅又道,还对众人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李宸逸似乎觉得义不容辞,径直走了过去。
“现在,秦四小姐不宜挪动。”姚圣阳提醒,“怎么也得过了最危险的七天,才敢挪回家中。”
李宸逸点点头,跪坐在地,从阿沅那里接过程嘉月,依旧把她抱在怀中。
“有劳太医。”李宸逸道,“时候不早,不如各位先回太医院。秦四小姐伤势严重,以后还要仰仗各位。”
姚圣阳带着几人,与他道别,离去。
“知白,把留仙楼买下。”李宸逸一直看着怀中的程嘉月,并未抬头,“再在这里找个清静房间,干净床榻。”
知白答应一声,立即去了。春红围在程嘉月身边,佩兰则去照料醒来的秦玉薇。
“你陪三小姐先回,”李宸逸见状,转头对佩兰道,“先给右相报个平安。”
“就说四小姐受了点伤,在留仙楼将养。只等过几日伤势好些,便自回去给右相请安。”
佩兰惊吓之下,有些懵懂,秦玉薇立即点头答应。佩兰扶着她,主仆两人离去。
偌大的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李宸逸注视着程嘉月的脸,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她擦拭脸上泪痕。
他一早便知程嘉月易容,所以此时并不吃惊。却是春红一直偷偷观察李宸逸的神色,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
很快,李宸逸抱着程嘉月,将她挪到干净的床榻上,细心地掖好被角。春红想要过去帮忙,却没能插上手。
李宸逸静坐在椅子上,春红立在他身后。
秦玉薇雇了个车,匆忙回到秦府。待得秦双斌得知消息,天已擦黑。
“青天白日,怎么会有刺客?”秦双斌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下首的秦玉薇有些瑟缩,斟酌答道:“女儿不知。”
李宸逸已经嘱托过,秦玉薇本不必说的这么详细。奈何秦双斌这只老狐狸,在言辞中处处挖坑,秦玉薇立即便跳了进去。
“罢了,你下去吧。”秦双斌疲惫地摆摆手,“如若有人问起,就说四小姐病了。”
秦玉薇点头应下,自行离去。
秦双斌在原地呆立良久,收拾一番出门。
李宸逸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守到后半夜,程嘉月终于悠悠醒转。
麻醉的药效过去,她的双眉紧皱,眼睛依旧闭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你先出去。”李宸逸对身后的春红道。
春红对他一礼,匆匆出门。
李宸逸握着程嘉月的手,她缓缓睁开眼睛。“你怎么……还在这里?”她低声问。
李宸逸看着她,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为她擦汗。“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
程嘉月痛得撕心裂肺,没有回答。
“我帮你……洗把脸吧。”李宸逸又道。程嘉月却轻轻转过了头,像是拒绝的意思。
她的真实样貌,除了她自己和当初小月庄的几人,再无人得见。李宸逸也很清楚,她并不想以真面目示人。
“可是,姚太医说了,你需要度过危险期,才能挪回家中,”李宸逸耐心解释,“七天之久,你总不能顶着一张脸,七天不洗吧。”
程嘉月痛的没有力气说话。李宸逸依旧握着她的手,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那谁,你进来吧。”李宸逸头都没回,对门外的春红道,“明天一早,你回一趟秦府。把你家小姐所有洗漱的东西,一并拿来。”
春红连声答应。
及至第二天一早,程嘉月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本来,她只是还未走马上任的小小院判,不该惊起这么大的风浪。但这件案子背后,既挨着定南王世子,又挨着楚王殿下,当即迅速发酵。
留仙楼外围着一圈的人,真真假假各怀心思,都是来探望程嘉月的。
知荣抱着柄剑,冷冷站在门口,将外面的人一律拦住。
“让一让……”春红提着一个巨大的包裹,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朝里面来。知荣对她点了点头,她便直接走了进去。
“喂,为什么她就可以进去?”一个男子嚷了起来。主子今天抽不开身,遣他送些珍贵药材。等了一个时辰,却未能送进去。
此时大发牢骚。
知荣却道:“她是秦四小姐的贴身婢女。”众人低声议论,随后归于静寂。
“圣旨到——”突然有拖长的尖细的嗓音,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大家自发地让开一条道,就见一名内监,踩着一人的背,从马车上下来。
他手上黄色锦缎,是御笔朱批的圣旨。
“皇上有旨……”内监对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底下众人立即跪了一地,“秦四小姐有伤,不必亲迎。”
内监接着展开圣旨,大声唱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四小姐嘉月,救楚王殿下有功。特赐黄金百两,田庄百顷,名贵药材若干。”
说罢,对着身后一挥手,身着统一服色的小内监上前,将手中的箱子在地上一一排开。
然后打开盖子,一百两的黄金分装了两个箱子。剩下八个箱子,全是名贵药材。
内监拂尘一扫,众人起身。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皇上说了,关于百顷田庄,待秦四小姐大好之后,亲自去户部交接。”
众人唏嘘一片。因着此地无人能代表程嘉月,便也无人谢恩。内监许是一开始就想到了,收起拂尘,在议论纷纷中上了马车。
人群一下子炸了。
坊间传闻,赐杀程嘉月的闻琴,本是定南王世子安排,意为刺杀楚王。
闻琴死了,线索中断。对于此事,刑部悬而未决。
李旦大张旗鼓,如此重视。又或者说,李旦摆出如此重视的态度。莫非,丽阳的天要变了?
又过良久,一名侍卫匆匆出来,对着知荣耳语几句。
“礼物,秦四小姐笑纳。”知荣对着大家一礼,道,“秦四小姐说了,因为失血过多,尚未度过危险期,此时需要静养。”
“恕不见客,还望大家体谅。”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放下礼物,又在礼物之上放了名帖。大家纷纷效仿。一刻钟之后,来人散了干净。
知荣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不禁掩口,左顾右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