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逸看着程嘉月,笑吟吟的,从袖中取出帕子:“三小姐见谅,这方帕子方才用过,”他一句话说罢,敛着帕子,轻轻擦在唇角,“如若给了三小姐,多有亵渎。”
程嘉月看着他,那帕子沾着一抹浅黄,是她唇角的脂粉。她匆忙移开视线,再说不出半句。李宸逸拭着唇角,然后若无其事,依旧把帕子收进袖中。
春红与佩兰姗姗来迟,向他行礼。“奴婢见过殿下!”李宸逸抬了抬手,示意起身。他与程嘉月之间似有若无的暧昧,瞬间消散。
“两位小姐,还请上车。”李宸逸站在马车边上,体贴地打起帘子。秦玉薇与程嘉月先后上了马车,却听外面他又说道:“为着闺阁清誉,本王甘愿充当车夫。”
马车里面,两人对视一眼,程嘉月道:“如此,多谢殿下。”李宸逸君子之风,两人方才的担忧不复存在。
李宸逸驾车,丫头与他的侍卫随行。
“四妹妹,我们买什么礼物好?”秦玉薇经历了方才的事,有些局促。程嘉月一笑:“于这一道,殿下定是精通。且看他在哪里停车,我们便在哪里挑选礼物,如何?”
一句未完,前面赶车的李宸逸笑道:“怎么,本王不仅要当车夫,还要做谋士吗?”
“殿下不是……很乐意吗?”程嘉月打趣一句,“殿下上次送的礼物,二姐姐喜欢得紧。”她成右相义女,李宸逸来贺。给府上的几位小姐送过一次礼物——红珊瑚的手串。
秦玉若一直戴在腕上,从未离身。
“如此说来,本王上次送的礼物,四小姐想必不喜。”马车行驶的声音传来,两个丫头几个侍卫竖着耳朵在听。
程嘉月有些无奈,只能答道:“哪里哪里,殿下言重。”
“既是如此,为何那串珊瑚,四小姐从未佩戴?”
“不是……只是与衣服的颜色不搭。”程嘉月慌不择言,便听外面传来笑声:“原来如此,本王的错。下次给四小姐送礼,一定配好衣服一并送来。”
马车里久久无声。
程嘉月拿着帕子捂脸,淡雅的香味扑面而来。她才反应过来,这帕子是李宸逸的。想到这里,恍惚见了似有若无的兰香。
缠绵悱恻,锥心蚀骨。
程嘉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表面随和,实际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秦玉薇端坐榻上,一言不发。
“两位小姐莫不是渴了?”李宸逸的声音再次传来,“车上有茶,请便。”程嘉月抬眼一扫,却见矮桌之上,坐着一个小小的铜火炉,茶水正温。
两个茶杯倒扣在瓷盘里,古朴,简约。
她用眼神,示意秦玉薇答话。秦玉薇方才听着两人机锋,有些紧张。此时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程嘉月看着她,只能接道:“臣女不渴,多谢殿下。”
秦玉薇压低声音,与她窃窃私语,“四妹妹,我看大姐姐也戴了那个红珊瑚的手串。”她用手掩着唇,生怕李宸逸听了去,又有一番话说。
“我知道呀!”程嘉月也轻声回她,“我不过打趣一句,他怎么就抓住不放!”
“如此说来,果然只有四小姐,不喜本王送的礼物。”她们防着,李宸逸却还是听见了。
他真不是顺风耳吗?
“臣女说过,非是不喜,只是……”说了一半,程嘉月说不下去了。万一下次,李宸逸心血来潮,真把礼物与衣服搭配好了,一并送来,她是收呢还是不收?
程嘉月打起侧边的帘子,一片喧嚣涌了进来。她与秦玉薇沉默着,装作留意外面的街景。李宸逸驾车的声音偶尔传来,平添几分寂静。
“本王赶了一路的车,肚子饿了。”李宸逸停了马车,“能否委屈两位小姐,陪着本王吃顿便饭?”
程嘉月仔细一瞧,外面正是留仙楼,门庭若市。与秦玉薇对视一眼,立即答道:“殿下请便,臣女下车随便逛逛即可。”
秦玉薇也是同样的心思。
如果让她事先知道,坐李宸逸的车如此麻烦。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先拒了的。这会儿事情没办,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多不好,”李宸逸直接打了帘子,“知道的,会说两位小姐不愿。不知道的,该说本王小气,请小姐吃饭都不肯。”
“两位小姐,能否赏光?”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没了反驳的理由。李宸逸打着帘子,秦玉薇先行下车,佩兰急急来扶。
程嘉月走到车前,却见李宸逸伸出右臂。她没有扶,目不斜视,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李宸逸收了臂,说道:“两位小姐,里边有请。”
小二肩上搭着毛巾,匆匆跑了出来,牵过马自去安置。丫头侍卫跟着几人,一路进了留仙楼。
“几位客官,楼上雅间有请!”另一名小二上前,引着几人朝楼上去。
刚刚走了几步,却听咿呀的琵琶声音。程嘉月举目四望,小二察言观色,立即回头说道:“世子请了春风楼的头牌闻琴姑娘,在此听曲儿呢。”
大景如今,能称世子的只有一位——定南王长子萧长宁。而大景的定南王,便是先前大悦的平南王萧延煦。
萧长宁之前跟随父亲,驻守南疆,月前回到丽阳。
短短时日,干的混账事可不少。先在丽阳开了个南风馆,被言官指着鼻子骂。至于走马章台,眠花宿柳,欺男霸女,打架斗殴,简直是家常便饭。
朝中六部迫于定南王军威,跟在后面给他擦屁股。
今日在留仙楼听个曲儿,说来算是中规中矩。
“怎么,认识?”李宸逸看着程嘉月,问她。程嘉月却摇了摇头,“不识。”她不过是,听着“春风楼”三个字,勾起些许回忆罢了。
“几位客官,到了。”小二走到近前,抬手示意。程嘉月看着,门上写的“水仙”二字。留仙楼的房间,以花为名。
李宸逸把门推开,请秦玉薇与程嘉月先进。几人走进坐下,丫头侍卫在外面栏杆处候着。小二折返,没过多久奉上茶来。
程嘉月挑开帘子,窗外一湖秋水。清泠泠的琵琶声,从对面水榭隐隐传来。“隔水听音,别有一番滋味。”李宸逸一边为两人倒茶,一边说道。
“是吗?”程嘉月合上帘子,重新坐下。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小二取了上茶的托盘,弓着身子,候在一边。李宸逸对着两人,摊开了手:“两位小姐请便。”
秦玉薇看了程嘉月一眼,却听她说:“随便上点,着急赶路。”小二点头,李宸逸一笑,视线落在程嘉月身上,话却是对小二说的:“留仙楼的特色菜,每样都上。不必为我省钱。”
小二喜笑颜开:“好嘞,几位稍等。”说罢一礼,麻溜地开门离去。
程嘉月听他自称“我”,便知他不想露了身份。
其实,她有些看不懂李宸逸。两人私下相处,他从不自称“本王”,她也总是“你,你”乱叫,从未称过“殿下”。但每每有外人在,李宸逸却要端着架子,自称“本王”,她也只能跟着,尊称一声“殿下”。
仔细想想,难以解释,更加显得别扭。
程嘉月有时就在奇怪,他的自称,是如何自如切换的呢?
几人闲闲饮茶。李宸逸以手执箸,随着水榭弹唱的节奏,轻轻击打茶杯。叮咚脆响,与琵琶淙淙流水般的声音,一唱一和,惹人暇思。
一曲即终,小二送上菜来,一盘一盘摆在桌上。程嘉月看着各色菜式,笑问:“曲好听吗?”
李宸逸似乎刚刚回过神来,缓了一缓,答道:“后面不如前面好听。大约,心境变了的缘故。”
“怎么上了这么多菜?”程嘉月飞快转了话题。此时,几个小二轮番上菜,桌子上已经快要放不下了。
一人放下酒壶酒杯,答道:“忘了说了,这桌世子请了,几位慢用。”
程嘉月与李宸逸对视一眼,他说:“如此,烦请转告世子,多谢。”世子既然请了,又没露面,几人不便打扰。
程嘉月心念电转:李宸逸是楚王,比定南王世子高了一个辈份。按理来说,世子请一顿饭,也是平常。
可是,此时的李宸逸,为何表情不对?
桌上二十多道菜,程嘉月随便一扫,多是山珍海味,辅以时令小蔬——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
“认识?”轻轻抬手,她遥指着对面水榭,问他。
李宸逸瞬间回神,淡淡答道:“宫中行走,难免遇上。”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程嘉月却懂了。两人偶尔遇上,彼此打个招呼,仅此而已。所以,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即便如此,请一顿饭也不意外。意外的是,李宸逸的反应。虽然他的表情稍纵即逝,程嘉月却依旧见了。
如此只能说明,他与世子萧长宁,不是一个阵营。
“既然世子请了,我们不要客气。”李宸逸换上轻松的表情,与两人说话,“两位小姐,可要饮酒?”
秦玉薇与程嘉月一起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