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了玉佩,还没找到东西,”程嘉月停顿了下,似笑非笑,“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宸逸不置可否:“四小姐果然聪慧。”
“你说的都对。可是,我为什么帮你?你别忘了,我现在顶着的名头,是秦府义女。”程嘉月起身,绕过桌子,为他续上茶水。
李宸逸又道:“秦双斌毒害夫人,本是重罪。可为何尸体到了刑部,却毫无动静?因为现在,我要保证秦双斌不倒。”
只有秦双斌不倒,他背后牵连的巨大阴谋,才能浮出水面。否则,对方一个弃卒保车,所有线索一定断的干干净净。
“道理我懂。”程嘉月思索之下,已然明了,“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在秦双斌伏法之前,把我要保的人,先摘干净。”
她并不是薄情寡恩之人。秦府给了她容身之所,她当知恩图报。
秦双斌罪大恶极,咎由自取。但是秦府其他的人,何辜?
李宸逸双手捧着茶杯,良久答道:“我只能够保证,他的罪名,不会灭族。至于抄家,流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非我能力所及,实难避免。”
“谢谢你的坦诚,成交!”程嘉月以茶代酒,举杯与他碰了一下。李宸逸一笑,“话说,你这个六品院判,何时上任?”“皇上说了,不急。中秋以后,着礼部挑个黄道吉日。”
李宸逸闻言,眯起眼睛。“父皇又是玩哪出?”程嘉月摊开手,示意她也不知,又把话题扯了回来:“秦府机会难得。若是得了,该如何通知你?”“我留个人给你?”李宸逸犹豫着问。
“这有点难,除非……”一句未完,外面有人说话。
程嘉月正准备答应,李宸逸突然阻止了她:“我是觉得,你需要补个妆。”她闻言愣了一下,他立即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上。程嘉月疑惑接过,却是一面小巧的铜镜。
“你是男子,为何随身带着女子之物?”程嘉月说着话,对镜自照,却见唇角果然漏了一抹白,与她妆后的脸色简直天壤之别。
若有人来,定会看出破绽。
程嘉月一边感念李宸逸的提醒,一边想着他的帕子,以及帕子如何到了唇角。她的脸上飞红一片,却都掩在脂粉之后,透不出来。
“四小姐!”春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等一下——”程嘉月答了一声,转身对李宸逸说道:“失陪。”
李宸逸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程嘉月收了铜镜,到了里间。其实,她不介意当着李宸逸的面补妆,但是只限于他,别人不行。
她重新调了脂粉,把唇角那一片的妆补上。等她从里间出来,却见李宸逸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背对着她,把手里的帕子收进袖中。
他到底有几方帕子?
程嘉月上前,递过小铜镜。李宸逸抬头,先看了她一眼,又道:“既然你说,这是女子之物,便给了你如何?”她正想答“不用”,却立即将小铜镜收进了袖中。
“进。”程嘉月扬声对外面说,然后在座位上坐好。
李宸逸视线跟随着她,“什么时候,让我看看你的脸?”他的话没有道理,但是程嘉月瞬间懂了:真实的,没有伪装的脸。
程嘉月肆无忌惮地笑了:“殿下这么想看?等你成亲的时候,如何?”
一句说完,却突然觉得似有不妥。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掀盖头的那一幕呢?她暗骂一句,咳嗽几声掩饰过去。
李宸逸却不打算轻轻揭过,笑意吟吟地说:“四小姐说话算数,我可等着。”她立即听出话里的揶揄,却作不懂。
他便抬眼看她。脸上看不出来,耳根却是红了。程嘉月有些心不在焉,却装作认真的样子,一直紧紧盯着外面。
李宸逸看她,程嘉月突然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呛得连连咳嗽。见他似乎想要起身,程嘉月匆忙抬手制止。
太丢人了。
“我来给你添茶。”李宸逸并没有听她的,而是起身提了小铜壶,绕到她的面前。程嘉月只能放下茶杯,看着水从壶口出,在茶杯中激起小小的波浪。
“茶趁热喝,凉了就不香了。”李宸逸放下茶壶,端起茶杯递在她的手中。程嘉月低垂着头,接过茶杯,又轻轻放在桌上。
她怕再呛着了。
“四小姐。”春红再次打过招呼,与秦玉薇到了近前。十二岁的秦玉薇,出落得亭亭玉立。此时穿着白色衣衫,配浅绿色长裤,越发显得娉娉袅袅。
程嘉月答应一声,两人进门,却见李宸逸端坐上首。抬头一见,两人急急跪下行礼。李宸逸抬手,示意起身。
“四妹妹。”秦玉薇再与程嘉月相互见礼,春红起身为她沏茶。
“三姐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程嘉月请她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她与秦玉薇不熟,从无私交。
两人仅有的几次见面,都在人多的场合。
李宸逸手中把玩着茶杯,偶尔抬眼一扫,颇有些漫不经心。
“二姐姐将要及笄。姨娘让我来请教四妹妹,备什么礼物合适?”春红奉上茶来,秦玉薇起身接过,轻声道谢。
之前,右相夫人缠绵病榻。方颖虽然代掌中馈,但夫人、老爷的那些嬷嬷,都不是好相与的。如今夫人离世,方颖虽未扶正,却俨然已有正妻之威。大家已经习惯,都以“夫人”相称。
所以,秦玉薇口中的姨娘,是她生母——云缨。
云缨担心程嘉月忘了秦玉若的生辰,困此,特意遣了秦玉薇前来提醒。她话说得动听,程嘉月便也受用:“我约莫记得,二姐姐是八月初九的生辰,对吗?”
秦玉薇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不错,正是八月初九。不知四妹妹可曾备下礼物?”
程嘉月浅浅一笑:“未曾。不如改日,我与三姐姐出去一趟,买件礼物如何?二姐姐今年及笄,是大日子。不敢马虎。”
“还是四妹妹想得周到。”秦玉薇客套一句,“那么,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如何?”程嘉月不动声色,扫了上座的李宸逸一眼:“今日怕是不妥。揽月阁有客呀!”
这么一说,秦玉薇有些尴尬。显得她方才的话,像是赶客似的。但是她也有些失落,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被当作挡箭牌的李宸逸,却在此时开口:“今日也好。本王陪着两位小姐逛街,也是一段佳话。”
“马车停在秦府门口,”他说着话,已经起身,“如若不弃,本王愿意陪同。”
程嘉月还未反应过来,这件事情已成定局。李宸逸大步朝外走去,秦玉薇看着她,有些惶恐:“四妹妹不愿意,我这便同六殿下说。”
云缨让她办事,她可不想把事办砸。
刚才真是脑子抽风。
秦玉薇说罢,紧走几步,想要追上李宸逸的步伐。却被程嘉月拉住了手:“三姐姐不必自责。我只想着,我们该坐秦府的马车。”
“男女有别。再说他是楚王,我们与他共乘一车,多有不妥。”
但是此时再去请示方颖,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秦玉薇却是才想到这出,此时一言不发,等着程嘉月拿主意。
“走吧。”程嘉月刚刚补过妆,此时未觉不妥。于是拉着秦玉薇的手,两人朝着外面走去。
“四妹妹,我怕……我怕传出闲话。”闺阁女子,清誉最为重要。秦玉薇毕竟年幼,有些怯怯的。
“刘妈妈,请云姨娘与夫人说,三小姐和我,跟六殿下出府一趟。”刘妈妈答应一声,出门离开。
“春红,去叫三小姐的丫头,”程嘉月吩咐一声,“然后你们直接到大门口。”春红答应,快步跑开。
程嘉月安排好,两人已经出了院子。“不怕,先跟夫人打声招呼,”程嘉月拍了拍秦玉薇的手,“谁也不能平白给我们泼脏水。”
秦玉薇心中有些佩服。
此时终于明白,母亲为何一定让她走这一趟。
两人到了秦府门口,却见李宸逸立在那里,对着她们浅笑。两人上前,程嘉月先道:“有劳殿下久等,丫头稍后就到。”
李宸逸并不在意,只点点头。
秦玉薇低垂着头,突然听他说道:“本王瞧着,几步路的功夫,三小姐怎么就出汗了?”
秦玉薇立即僵在那里。
方才思绪起伏,的确出了点汗。此时鬓发沾上头皮,想必很是难看。她听不出,李宸逸话里的意思,是打趣还是嫌弃。
因此,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帕子也忘了带,只能抬袖轻轻擦拭鬓角。
“殿下这话不对,”程嘉月正准备递上袖中的帕子,却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李宸逸的,只能赶快掩饰,“有句话说,‘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又有话说‘非礼勿视,非礼勿言’,殿下怎能如此,伤了三姐姐的心。”
她的本意,是为秦玉薇解围。但是话说出来,却像变了意思。
“咳咳……”程嘉月咳了几声,“我记得殿下有帕子,给三姐姐一方,算作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