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逸伸手一抬,程嘉月的这个礼便半途而废。
“你怎么在这里?”侍卫往来巡护,他拉着程嘉月的衣袖,两人闪身,进了一处空的宫殿。程嘉月指着手中的医药箱子,并不说话。
“父皇找你诊病?”李宸逸皱了下眉,“他的身体如何?”程嘉月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阳寿二十。”
李宸逸吓了一跳,想都没想,立即捂她的嘴。“你不要命了吗?胡言乱语。”两人视线相触,程嘉月的脸上早已一片飞红。只是脂粉掩盖,看不出来。
李宸逸后知后觉,匆忙把手移开。
“那个……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转过脸,轻轻咳嗽一声。温润的触感犹在手心,久久未散。
程嘉月抬手轻轻拭着唇角,立即转了话题:“听说,右相夫人的遗体丢了?”
“没丢,在刑部了。”李宸逸话未说完,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饿了?我带你去御膳房。”说罢,拉着她往外走。程嘉月慌忙挣脱,心下惶恐。宫内不比宫外,她可不想惹上祸端。
“你的玉佩找到了吗?”程嘉月匆忙又问。
“没有。怎么,怕我?”李宸逸似有不满,但却没再勉强。程嘉月轻笑一声:“六殿下言重了。”两人一前一后,朝御膳房的方向去。
到了近前,李宸逸突然猫着身子,对程嘉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差点没忍住笑,堂堂楚王,难道想去御膳房偷吃?
就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此时过了午饭的点,御膳房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两个内监,守着十几锅高汤。李宸逸悄悄进门,对着毫无防备的两人,一人一个肘击。
两人晕倒,李宸逸招呼程嘉月进门。
她取了一个银丝花卷,边吃边笑:“堂堂楚王,奈何做贼?”李宸逸回道:“为搏美人一笑。”程嘉月鼓着腮帮,指了指发黄的脸蛋。
李宸逸知她所指,答道:“你整日脸有菜色,我却知道这幅骨相之下,定是美人。”程嘉月一愣,一勺高汤送到近前:“噎着了吗?”
她连连摆手,抬头避过。李宸逸放下勺子,又指着盛了高汤的碗,示意程嘉月自己动手。她匆匆点头,只觉脸上一片温热。
李宸逸袖手,看着她吃。精致的菜色一样未动,程嘉月风卷残云,消灭了两个花卷,一碗高汤。
“饱了。”她抬脚向外去,李宸逸递上帕子:“我找人送你出宫。”程嘉月接过帕子点头——她今天第一次进宫,还真不知出宫的路。
李宸逸打了个手势,知白从房顶跳下,落在地上。程嘉月吓了一跳,知白爬起,“主子保重,主子我走了。”
“滚。”李宸逸干净利落地回了一个字。知白在前引路,程嘉月跟在身后。走出十丈,程嘉月突然回首。却见,正向相反方向走去的李宸逸,转过了头。
心有灵犀。
那一瞬间,两人视线相触,匆匆分开。程嘉月攥着帕子,跟上知白的步伐。李宸逸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轻轻一笑。
而后似乎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李宸逸刚到甘泉宫门口,却见一个小内监匆匆而来。一眼见他,立即行礼。“手里拿着什么?”他问。小内监抬起头来:“回六殿下,干爹让奴才去外面买药,正待拿给他看。”李宸逸当然知道,小内监口中的“干爹”,定是高公公无疑。
“去吧,正好一路。”李宸逸一句未完,抬脚朝甘泉宫里面走去。小内监不敢说话,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
“皇上,六殿下来了。”高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李宸逸走进外间,小内监落在后面,却没敢进。“六殿下。”高公公向他行礼,李宸逸点头示意,问道:“父皇这会儿醒着吗?”
“刚醒着呢,”高公公说了一句,引着他朝里间去。透过珠帘,隐隐约约看见李旦躺在榻上。
“父皇。”李宸逸上前,掀袍跪下行礼。李旦轻轻咳嗽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你来了?坐吧。”冷淡的声音传来,李宸逸跪坐在地。
“父皇今日感觉如何?”他抬手整理袍子,问。李旦的声音突然拔高:“假惺惺的,问这些有何意思?当朕不知道吗?你们一个一个,都盼着朕早死呢!”高公公唬的变了脸色,跪倒在地。李宸逸还没说话,一个瓷枕当头砸来。
“皇上,可使不得!”高公公惊呼一声,飞快跪扑过去,险险挡住。瓷枕砸在头上一声闷响,他的头上鲜血长流。但是根本不敢出声,李宸逸立即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捂在他的伤口处。
高公公按着伤口,李宸逸叩下头去:“父皇,儿臣从未有过如此想法,还请父皇明鉴!”高公公大气不敢出,跟着叩头,李旦冷哼一声:“有没有想法,难道朕还不清楚吗?滚,都给朕滚出去!”
李宸逸正准备告退,李旦突然又叫住了他。
“你看中了哪家女子,朕许你纳妃。”李旦话未说完,李宸逸瞬间抬头。纳妃?他们兄弟几人,只有老三娶了侧妃。皇子正妃的位置,全部空悬。
上面几位兄长都未纳妃,怎么突然轮到他了?
李宸逸思忖良久,答道:“儿臣并无心仪的女子……”话说一半,却突然想起了方才御膳房的一幕,“全凭……全凭父皇定夺。”
秦嘉月的身影一闪而过,在这句话里湮没无踪。
“滚吧。”李旦似乎累了,声音渐次低沉。
李宸逸行礼退出。“皇上,千万不要气坏身子。”高公公顾不得头上的伤,上前为李旦掖好被子。
“哎……”李旦一声长叹,“方才是朕失手。”
“皇上说哪里话。”高公公跪在榻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是君,从未有错。”李旦苦笑一声:“也对,朕怎么能有错?”
“皇上,老奴的儿子买药回来了,候在门外。”高公公跪坐,隔着被子为李旦捏腿,“现在叫进来吗?”“让他进来。”
小内监捧着买来的药,低头走进里间。“这药,就是寻常药店买的吧!”李旦问他。小内监跪倒在地:“回皇上的话,奴才出去,随便找了一家药店。掌柜的看了方子,说是十全大补。虽然药材名贵,但是方子普通,平常备的都有。”
“奴才这就买了回来。”
“老奴这就去煎药?”高公公试探着问。李旦却说:“不用。让他把药拿到太医院,就说这是你的。因为信不过宫里以假乱真,在外面买的药。”
“让他们一日三次煎好,给你送来。”
高公公答应一声,向小内监使了个眼色:“知道怎么做吧!”小内监惶恐点头,与李旦行礼告退。
“皇上且放宽心,”高公公再劝,“秦四小姐医术精湛,定能妙手回春。”“你下去吧,处理下头上的伤,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高公公闻声告退,把沾了血的帕子带走。
程嘉月在宫外与知白告别,刚刚走到秦府门口,却见陈嬷嬷等在那里。见她回来,几步上前。“四小姐,快跟我走。”
她早料到何事,因此答应一声,陈嬷嬷引着她直接到了外书房门口。
“四小姐进去吧,老爷等着。”
程嘉月点点头,上前推开了门。却见客座上是个内监,想必坐轿或者乘车,比她先到多时,右相在下首相陪。
“公公,喝茶。”秦双斌与他添茶,程嘉月进来,侍立在侧。公公端起茶杯送到唇边,似乎嗅了一下茶香,便即放下。
程嘉月与二人行礼。
“月儿,宫里的旨意下来了。”秦双斌说罢起身,与她一起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氏四女嘉月,秉性淳良,秀外慧中。今,朕特封为六品院判,钦此。”内监尖细的嗓音划过,两人叩头谢恩。
“皇上说了:秦院判不必急,且等过了中秋。礼部择个黄道吉日,上任不迟。”
宣过圣旨,内监告辞。秦双斌送到门口,在他袖里塞了一张银票:“秦某孝敬公公喝茶。”内监喜笑颜开,收了银票转身离去。
程嘉月尾随而出,与秦双斌几步之遥。他转过头,换上慈祥神色:“月儿出息,为父脸上有光。”程嘉月遂行礼,轻声道:“多谢父亲平日教诲。”
“不日中秋,为你办个家宴以示庆祝,如何?”秦双斌捻着美须,程嘉月仔细措词:“多谢父亲。但是母亲尸骨未寒,女儿不该耽于享乐。”一言既出,留意观察。不料秦双斌面不改色,似乎沉思了下,回道:“也是。为父的错。”
说罢,又嘱咐了几句,便自离开。
程嘉月回到揽月阁,春红一见到她,立即兴奋地跳了起来:“四小姐,奴婢听说你封官了,是不是真的?”她点点头:“从哪儿听来了?消息倒是灵通。”
春红又笑又闹:“刚才公公来宣旨,府里都传遍啦!”
程嘉月喝了口水,心中有喜有忧。喜的是如今六品加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之前的杀身之祸,便算是避过了。忧的是,李旦尤擅制衡之术,她的位置又该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