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见他说的慎重,秦双斌放下酒杯,李宸逸接道:“右相新收义女,本王曾经到府恭贺,与几位小姐相谈甚欢。有块玉佩,却是那日落在秦府。”

秦双斌皱起眉头,听他娓娓道来:“若是平常之物,丢了也便丢了。奈何玉佩乃是祖传,母后那里,总也圆不过去。”

“若蒙拾获,还请归还。”说罢满饮此杯,离席而起。

秦双斌赶紧起身,道:“殿下放心。若真是在秦府丢的,总能找到。”这话说地模棱两可,程嘉月忍不住叫他一声:老狐狸。

若真是在秦府丢的,总能找到。若找不到,便不是在秦府丢的。

不对。

李宸逸那日来到秦府,不过与她四人送礼,闲话几句。像是十分匆忙,故意为之——毫无正事可言。

上赶着丢玉佩,根本说不通啊。只能说明,他的玉佩不是那日丢的。

那日来到秦府,只是为了掩盖,他前一天晚上出现在秦府,并且丢了玉佩的事实。

不过一晚,夫人去世。

程嘉月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李宸逸要她作陪,游览秦府,走的是第一晚走过的路。从外书房,再到夫人正房门口。他们道别,随后李宸逸离开。

他并没走来时的路!电光石火之间,程嘉月已然明了。脑袋里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李宸逸一路从中间正房出来,到了前院。却没有直接穿过前院,而是过抄手游廊,去了西边的三进院子,到了揽月阁附近。

当然,也去了当时逃走的那个后门。

他在秦府与人“偶遇”,主子,下人,都知道他走了这条路。而他解释只需两字:不熟。

换句话说,经此一遭,无论是谁,什么时候在秦府拾到玉佩,他都可以一口咬定,就是那天早上丢的。

程嘉月不禁感慨:又是一只老狐狸。

李宸逸知道,那天早上,秦双斌一定很忙,才能让他钻了空子。事实的确如此,那天一早,秦双斌甚至没能见他。

知荣把伞撑开,李宸逸冒雨离去。秦双斌提着袍角送到门口,候着他的背影远去,方才折返。

“老爷,六殿下当真丢了玉佩?”方姨娘问。秦双斌沉思半晌,答道:“吩咐下去,若是有人拾获,我有重赏。”

方颖当即记下,程嘉月看着碗中的四喜丸子和冬笋,众人已经散席。

如此过了几日,玉佩的事情却毫无进展。

程嘉月掩着门,把李宸逸的外袍放进盆中。连日阴雨,今天终于放晴。她准备把外袍洗好,找个机会还他。

“刘妈妈,这样吗?”外袍浸在盆中,程嘉月取来皂角。刘妈妈点头:“小姐,要不还是老奴来吧。”

程嘉月洗过的衣服件数,一只手数的过来。即使落魄,成为青楼的程大力,洗衣的事,刘妈妈依旧偷偷代劳。

这才导致了此时的束手无策。

厚重的衣服,沾水以后更沉。皂角起了泡沫,程嘉月两只手臂累得发酸,却根本揉不动,也提不起。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洗个衣服竟然这么难!

“小姐,老奴来吧。”刘妈妈实在看不下去,“再磨下去,太阳落了。”程嘉月想了想,点头同意。刘妈妈熟练的捋起袖子,开始洗衣。

已近午时,外袍终于洗好。程嘉月用午饭,外面却说老爷来了。于是放下碗筷,出门去迎。却见一个内监走进院子,秦双斌跟在身后。

“月儿,这位是高公公。”他匆忙告知,程嘉月行礼。高公公稍稍欠了身子,“皇上病了,久闻神医之名,想请四小姐进宫一趟。”

“公公谬赞,神医愧不敢当。”程嘉月道,“臣女长于乡野,不过平常大夫罢了。若蒙公公不弃,定当尽心竭力。”

高公公浅笑着:“平常大夫也好。”

程嘉月愣了下,立即明白:“如此,还请公公稍候,且容臣女换身衣裳。”高公公点头,视线一转,落在刚刚晌晒的外袍上。

“咱家在外面等。”拂尘一甩,公公退出院子。一刻钟后,两顶小轿从秦府后门出,绕路去了皇宫。

左弯右绕,轿子一路到了甘泉宫门口,无声落下。高公公与程嘉月下轿,轿夫立即离开。程嘉月提着药箱,跟在后面,两人朝里边去。

顺着中间的院子一路走进,侍卫佩刀,立在两侧。高公公领着她,到了最里间的正房。抬手叩门,虚掩的房门从里而开。

珠帘低垂,高公公做了一个手势,侍立的丫头嬷嬷全部无声退下。“皇上,秦四小姐来了。”高公公走到榻前,躬身说道。

里面轻轻咳嗽一声,未几,一只枯黄的手撩起帘子,撑着半边身子向外看来。程嘉月跪倒在地,低头凝视青色地砖。

“既然来了,给朕……”皇帝李旦的声音,被一阵咳嗽打断。好不容易平复,续道,“给朕看看吧。”高公公上前,卷起珠帘挂好。然后扶着李旦半坐起来,在他身后塞上枕头。

程嘉月膝行几步,跪坐在地。

她先搁了脉枕,然后三指落在李旦腕上,良久,把手收回。“朕的身体如何?”李旦注视着她,声音低沉。程嘉月退后一步,跪倒:“皇上,臣女才疏学浅……”

“但说无妨,恕你无罪。”说罢再次咳嗽起来。高公公递上帕子,程嘉月叩了个头,接道:“臣女观皇上脉象,似乎近几月来……亏空甚多。”

李旦停顿了下,喘匀了气,又问:“朕的寿数几何?”高公公听得这话,吓得立即跪在地上,似乎忘了呼吸。程嘉月再次叩头,“皇上仔细保养,二十年总是无虞。”

“且容臣女开个方子,按着方子调养,总是好的。”

李旦点了点头,“你起来吧。”程嘉月起身,高公公领着她,坐在桌子边上。这里早已备下笔墨纸砚,程嘉月略一思索,提笔写下药方。

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宣纸上是十味药。人参,鹿茸,肉桂,地黄等等,全是大补之物。

“皇上,老奴这就出去,着人配药。”高公公取了药方,候着墨迹稍干,转身出门。李旦趿了鞋,披上外袍踉跄起身。程嘉月眼见四周无人,只能来扶。

“跪下!”李旦居高临下,背着手,似乎有些色厉内荏。程嘉月应声跪倒,唯见一双绣着飞龙的靴子,落在眼前。

“朕猜你刚才的药方,是十全大补吧!”李旦的声音,从上至下贯穿而来。程嘉月还未答话,却听李旦又说:“朕自知病入膏肓,回天无力。现再问你一句,朕的寿数,到底几何?”

程嘉月惶恐抬头:“皇上想听真话吗?”

李旦苦笑,而后抬手:“你起来吧,朕依旧恕你无罪。”说罢转身,悠悠走到桌子旁边坐下。

程嘉月以手撑地,艰难爬起。李旦指了指近旁的椅子,“过来坐吧,朕已许久,未听过真话了。”

她恭顺地过去,在李旦面前隔着几尺的地方,跪坐下来。

“忠言逆耳,”程嘉月抬起头来,第一次看他面容。四十五岁的帝王,两鬓斑白,脸上透出一股死气。她匆忙移开视线,看着膝前方寸之地,“皇上真的要听吗?”

李旦点头,“朕为九五之尊,又有什么不敢听的?”

程嘉月下定决心,抬起头来:“皇上寿数,五年。”声音渐次低沉,如同空山之寂,暗夜之幽。

《素问》有云,“虚则可治,实则死。”李旦乃是阴实,药石无医。

“竟还有五年吗?”李旦展颜一笑,分不清是愉悦,还是悲苦。

两人沉默良久,脚步声从外面来。

“今日走出这里,定然有人打听。”李旦的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变得温和,“你只管说,朕尚有阳寿二十载,不足为惧。”

程嘉月记下,高公公正好走近。一眼看见李旦坐着,吓得魂飞魄散,“皇上,怎么就起来了?这入了秋,一天比一天凉。”

李旦一笑:“无妨,朕今日高兴,下床走走。”

高公公不好再劝,只道:“皇上,老奴安排儿子出宫,给你配药。”李旦点了点头,一手搭着高公公的肩膀,从程嘉月身边走过。

“想朕身边太医众多,却无一人敢讲真话。他们都只会说,万寿无疆。可是古往今来,谁能真的万寿?高公公,拟旨。朕特封秦四小姐为太医院院判,正六品。”

程嘉月闻言抬起头来,几乎以为听错。“愣着干什么,还不谢恩?”高公公赶快提醒,她方才反应过来,转身对着李旦背影,叩头谢恩。

“罢了,你先回去准备准备。”李旦抬了抬手,高公公扶他坐在榻上,“旨意马上就到。”程嘉月收拾药箱,告退。走到门口,忽听李旦又问:“对了,你的芳名,是哪两字?”

“‘陶嘉月兮总驾’,嘉月便是臣女芳名。”

“‘搴玉英兮自修’,真是个好名字。”李旦喃喃自语,以手掩唇不断咳嗽。

另有小内监在前引路,程嘉月如梦初醒。两人刚刚绕过一段回廊,突然另一个小内监上前:“高公公找,让你立刻就去。”

引路的小内监一片茫然,依旧快步离开。程嘉月正自恍惚,回廊尽头突然出现一道身影。“好巧。”那人笑靥如花。程嘉月有些牙疼,退开一步行礼:“臣女见过六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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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换嫁
连载中嘉木图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