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沙往屋里走,屋内最里头摆着一道屏风,屏风后赫然立着一个大浴桶,银沙抬脚轻踢了一下桶边的小木盆,浴桶底部便缓缓打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密道赫然显现。
几级石阶往下,便是黑乎乎的洞口,深邃得望不见尽头。
银沙率先迈步而下,温安渝紧随其后,两人走了没几步,便被一堵砖墙挡住去路。
只见银沙抬手,精准摆弄了墙上几块不起眼的砖头,那道砖墙便缓缓移开,一间简陋却隐蔽的密室映入眼帘。
见温安渝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砖墙机关上,银沙淡淡解释:“刚搬进来时,师父发现了这里,原本是储菜的地窖,我瞧着位置隐蔽,便加了几道机关,改成了密室。”
温安渝微微颔首,心中愈发佩服银沙的心思缜密。这般隐蔽的地方,就算把云月一行人放进来,也未必能发现端倪。
密室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铁门,门上开着一扇小小的透气窗。
温安渝凑到窗边往里望去,只见室内布置简单,只有一套简易桌椅和一张床,而床上躺着的人,正是他们四处寻找的阿兰若。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上的伤口虽已被包扎,白色纱布上却仍隐隐渗着血迹,气息微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看到阿兰若这副惨状,温安渝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微妙的畅快感。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做的蠢事。
有一次他悄悄尾随着银沙,眼睁睁看着她走进听霜楼与阿兰若相见,自己则在楼外站了整整一夜,腿麻到失去知觉,却仍不愿离去。
那时他便暗自苦笑,自己是银沙仇人的儿子,仅凭这一点,他就永远比不上阿兰若。
可如今,阿兰若被银沙关在密室之中,狼狈不堪,而他却站在门外,陪在银沙身边——这种落差,让他心底那点隐秘的不甘,稍稍有了慰藉。
压下心中的思绪,温安渝故作关切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假惺惺:“你确定,里面的人真的是阿兰若?”
银沙瞥了他一眼,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这家伙,如今越来越爱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演戏作态了。
她没有戳破,只淡淡道:“今天多谢你,若不是你及时出现,云月他们进了房,必定会发现这处机关。”
温安渝摇摇头,语气故作轻松:“也是赶巧,我听下人们说他们气势汹汹,便想着多做些准备,以防万一。”
话音刚落,密室里便传来阿兰若虚弱的呼喊声,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放我出去……银沙!你误会了!真的误会了!”
银沙透过透气窗,冷冷望着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阿兰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寒意。
温安渝一直用余光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不为所动,便试探着开口:“要不然……我们进去听听他说什么吧?也好弄清楚,到底是不是误会。”
他嘴上这般说,心底却暗自希望,阿兰若永远无法自证清白。这样,银沙便不会再记挂着他。
铁门的机关极为复杂,银沙抬手,指尖在锁芯上灵活拨弄,片刻后,“咔哒”一声轻响,铁门缓缓打开。
温安渝跟着银沙走进密室,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药味扑面而来。
再看阿兰若,比从窗外看到的还要虚弱,往日里风流健壮、如猎豹般张扬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像一只被拔了尖牙的病猫,软瘫在床上,任人摆布。
温安渝心中不禁一惊,他未认识银沙之前,常流连听霜楼,与阿兰若是颇为相熟的酒肉朋友,那时的阿兰若身手不凡、意气风发,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落到这般境地。
“兰老板往日身手不凡,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姑娘手段之高,真是超出我的预料。”
温安渝由衷赞叹,他一直未曾小看过银沙,可银沙总能用行动,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
银沙没有理会他的恭维,目光落在阿兰若身上,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还不肯说吗?”
阿兰若艰难地转动眼珠,望着银沙,眼中满是急切与冤屈,嘶吼道:“你到底要我说什么?!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说锦西与福临海、安定候结盟,全是子虚乌有!我从未听过此事!”
说着,他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撑起身子,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温安渝见状,下意识地将银沙护在身后,神色紧张:“小心些,万一他狗急跳墙,伤到你怎么办?”
银沙轻轻拨开他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不必担心,他被我的蛊蛇咬过,此刻手脚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别说伤我,就算我此刻一刀刺死他,他也无力反抗。”
话音刚落,阿兰若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软倒在床上,腿上的伤口因方才的挣扎再度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纱布,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银沙……我真的好疼……”阿兰若声音微弱,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眼神里满是哀求,“我没有骗你,结盟之事,真的是假的,你相信我……”
银沙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色没有丝毫松动,语气依旧冰冷:“你说得没错,当年结盟之事发生时,你才十岁,自然不可能是你。但此事,必定与锦西有关,你身为锦西之人,不可能一无所知。若你不想再受这般苦楚,就早些将真相说出来,我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阿兰若心中又气又急,一口血气涌上心头,咬牙道:“好!你去查!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查清楚了,就立刻放我出去!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对你倾心,没想到你竟是这样心狠手辣的女人,我真是错付真心!”
“错付真心?”银沙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说得好似你从未欺骗过我一般。我们相识这么久,你隐瞒自己的锦西身份,处处试探,从未向我透露过半分真心,如今倒反过来指责我心狠手辣?”
阿兰若心中一痛,脸色愈发惨白。
他承认,自己确实隐瞒了身份,可他对银沙的心意,却是真的。
若不是真心喜欢,他也不会冒着风险,想着带银沙离开这纷争不断的京都,找一处安稳之地共度余生。
可此刻,所有的真心,在银沙眼中,都成了欺骗与算计。
银沙看着他眼底的痛楚,没有丝毫动容,语气愈发冰冷:“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愿意坦诚一切,我便留你一条全尸。
若是你执意不肯开口,等我自己查出真相,那等着你的,可就不止是碎尸万段这么简单了。”
说罢,她抬手,指尖轻抬,一条细小的蛊蛇悄然出现,顺着床沿爬向阿兰若,再一次咬在了他的手臂上。
阿兰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很快便没了力气,瘫在床上,气息奄奄,如同待死之人。
银沙看也未看他一眼,转身便往密室外走,温安渝连忙跟上,关门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半死不活的阿兰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两人刚走出密室,铁玄心便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向银沙禀报:“候府传来消息,皇上已下旨,要彻查昨夜候府私斗之事,在查清之前,福临海与安定候需闭门思过,福临海中常侍之首的位置,暂由他人接任。”
银沙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这般结果。
铁玄心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银沙旁边的温安渝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安定候已自请挂冠致仕,并且奏请皇上,立次子温安渝为世子,继承安定候爵位,以谢天恩。至于温锦华,已被削去工部侍郎一职,贬为庶民,他贪污造成的一万两亏空,由安定候府补足。”
银沙一挑眉:“看来你得先回府了。”
一直以来世子之位就像是一个胡萝卜一样吊在温安渝与温锦华兄弟二人跟前,
其实认真说来温安渝对这个世子之位的渴望并不强烈,与其说他想要世子之位不如说是银沙想为他争这个世子之位。
一开始不明白,后来他才品出味儿来,他就是一个工具,用来刺激白景春,搅乱候府清静的工具。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就像银沙说的那样,这一切本就应属于他,他只不过拿回了自己的东西而已。
温安渝回到候府里的时候才发现大理寺的人和督察院的人正在府中勘查,身穿黑衣官服的人四处盘问下人。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如何,明明还是一样的光景,仅仅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候府莫名感觉破败了不少。
再往里走,安定候就坐在正厅里。大门敞着,深秋的风已然不算和煦,呼呼地往屋里灌着。安定候面无表情地望着虚空在发呆。
“父亲……”
一声呼唤这才像是把安定候的魂给叫了回来,他望向眼前的少年郎,身形健壮、眼神沉稳,印象中的纨绔子已然换了一副可靠的新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