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候温琏端坐于正厅主位,神色沉郁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见温安渝进来,缓缓开口:“我正准备派人去找你。或许你已然听闻,片刻后圣旨便到,关于立世子之事,我已奏请皇上。”
温安渝立刻拱手行礼,头压得极低,语气谦逊:“父亲,大哥伤势未愈,身子孱弱,此时立世子,儿子以为太过仓促。儿子资质愚钝,从未想过能担此重任,恐难负温家先祖期望。”
“以前没想过,从今往后,便要刻在心上。”温琏打断他的话,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决绝,“你大哥已然成废人,往后温家之事,再不必提他。
候府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立你为世子,是我主动向皇上请旨,也是温家唯一的退路。”
他起身,目光扫过厅中悬挂的温家先祖画像,语气愈发郑重:“我们温家世代武将,荣光赫赫,这荣光的背后,全是祖辈们浴血沙场、以命铺就。
从你祖父,到你父亲我,皆是循着这条路,撑起温家百年基业。
安渝,从今日起,这副重担便落在你肩上。你要答应我,待以后做了温家家主,纵使粉身碎骨、杀身成仁,也绝不能坠了温家的世代荣光!”
温琏的话语沉重而威严,这份郑重让温安渝胸腔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权力渴望在这一刻彻底迸发。
他甚至恍惚觉得,体内流淌的温家武将血脉,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他猛地跪地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恳切:“儿子必定不辜负父亲嘱托,拼尽全力,光耀温家!”
这一刻,父子间的温情皆是伪装,唯有温安渝对权力的执念、对世子之位的渴求,以及温琏对温家存续的考量,才是最真实的心思。
温安渝心中清楚,母亲的死,是大夫人嫉妒作祟,更离不开父亲的负心薄幸.
父亲明知大夫人要对母亲下毒手,却因大夫人娘家的权势能为他带来利益,便冷眼旁观。
他恨父亲,恨大夫人,曾经的他从未想贪图过温家的权势,但是如今他在军营中尝到的权力甜头。
这让他深陷其中,到手的名利,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而温琏望着跪地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亲手将爵位交到次子手中,看似是为温家谋划,实则是对自己权力旁落的无奈妥协。
他征战一生,手握兵权,曾经的风光无限,如今却要主动自请致仕,将毕生打拼的一切,拱手让给后辈,那份藏在心底的失落与不甘,唯有自己知晓。
与此同时,宫门外的福临海,望着皇宫的方向,心中还未回过神来。
他万万没想到,温琏竟会如此豁得出去,主动自请致仕。旁人不了解,但是他是知道安定候的,温家就是他的一切,这个爵位在他看来更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现在竟然主动做出让步?
沉吟片刻,他立刻就明白过来,温琏这分明是以退为进。
暂且交出爵位,避开此次彻查的锋芒,等风头过后,再借温安渝之手,重新掌控温家势力。
“这家伙,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福临海摇了摇头,随即收敛心神,转头问身旁的梅若寒:“锦西质子,还没有找到吗?”
梅若寒缓缓摇头,语气满是无奈:“京都已经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未寻得半点线索。
属下已派人在前往锦西的必经之路设下关卡,却始终没有等到人。
另外,下头传来消息,锦西方面也在四处寻找质子,看样子,质子是真的失踪了。”
福临海眉头紧锁,一时没了头绪。
沉默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待我修书一封送往锦西,告知他们两件事,一是长生丸现世,二是他们的质子,失踪了。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如今,也该轮到他们出手了。”
锦西国的回信尚未抵达,安定候府立世子的请帖,已传遍京都各权贵府邸。
礼部选定吉日,候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册封世子乃是温家头等大事,遵循古制,需在宗祠举行仪式。
皇上特意恩典,派了宫中掌事太监前来监礼,与礼部礼官一同主持仪式,为这场册封添光加彩。
吉时将至,宗祠外的长道两侧,整齐站立着候府侍卫与前来观礼的宾客,人虽然多,但是气氛却并不嘈杂,甚至颇为庄严肃穆。
礼官手持礼册,高声唱喏:“吉时到!安定候府世子加封——传世子入宗祠!”
话音落下,掌事太监手持圣旨,领着身着世子礼服的温安渝缓步走来。
温安渝身着朱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上神色肃穆,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意气风发,
一步一顿,稳步走向宗祠。温安渝看着掌事太监的背影,看着近在支持的宗祠,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权力的阶梯上,朝着他渴望已久的位置,缓缓靠近。
宗祠内,温琏身着朝服,端坐于先祖牌位前,神色凝重。温良走在他身侧,低声禀报:“侯爷,大夫人说要留在院内照顾大公子,无法前来观礼。”
温琏纹丝不动,仿佛未曾听见。
温良跟随他多年,早已摸清他的心思,有时候没有态度,便是最明确的态度。
白景春既然不愿前来,那就不来,当她不存在就好。
温良默默退到一旁,而此时掌事太监与温安渝已然踏入宗祠。
礼官上前一步,手持祭词,高声诵读,言辞古奥,说温家先祖的功绩,以及册封世子的意义,祈求先祖庇佑温家,庇佑新世子。
祭词诵毕,礼官退到一侧,示意温安渝执香上前,祭拜先祖。
温安渝依礼行事,垂首执香,一步步走向先祖牌位。
走到温琏身侧时,余光瞥见温琏身后,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烟青色的裙角在肃穆的宗祠中,格外显眼——是银沙。
他心中一振,胸腔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仿佛手中的玉书不算什么,只有银沙的目光,才是对他最大的肯定。
即便心中波涛汹涌,但他面上依旧沉稳,郑重地将香插入香炉,行三叩九拜之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授世子玉书!”礼官再次高声唱喏。
温琏缓缓起身,手持世子玉书,一步步走向温安渝。
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儿子,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他曾经对梅灵说过,温安渝很像他,这句话并没有撒谎。
温安渝跪地叩首,郑重地从温琏手中接过玉册,指尖触到玉册的瞬间,他心中的权力渴望,终于有了归宿。
就在此时,温琏示意一旁的侍卫上前,侍卫手中捧着一副铠甲,铠甲虽有磨损,却依旧寒光闪闪,透着当年征战沙场的沧桑。
“安渝,此乃为父当年挥师锦西、浴血征战时所穿铠甲,今日赠予你。”
温琏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愿你自此承温家先辈之志,挑起光耀门楣之责,万不可辱没我温家将门世代英名。”
温安渝再次叩首,起身接过铠甲。令他意外的是,温琏竟上前一步,亲自为他穿戴铠甲。
指尖触到温安渝肩头的瞬间,温琏心中竟涌起了一分失落。
这副铠甲,承载着他一生的荣光与抱负,如今,却要交到别人手中。
铠甲穿戴完毕,温安渝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周身透着武将世家的威严。
温琏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失落,率先走出宗祠,应付前来道贺的宾客。
银沙作为他的心腹,自然要随他一同前往,她跟在温琏身后,与温安渝擦肩而过时,缓缓抬手作揖,算是致以恭贺,神色平静无波。
温安渝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停留,却有着一种旁人无法读懂的默契。
不远处,宗祠的门后阴影中,白景春静静伫立,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温良无意中抬头瞥见她,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请安:“大夫人。”
白景春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温良,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意气风发的温安渝,嫉妒与恨意像毒藤一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浑身颤抖,五官都因极致的怨毒而扭曲变形。
“今日府中来了这么多宾客,可真是热闹……”她咬着牙,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有人问过我儿锦华的去向?有人记得,候府还有一个嫡长子吗?!”
温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温锦华平日贪财好色,不学无术,如今更是因贪污被贬为庶民、身残体废,早已成了京中权贵的笑柄,谁会特意去询问一个废人的去向?
但他只是个管家,只能沉默,不敢接话,也无法接话。
“夫人,我们回去吧,这里人多眼杂,若是气坏了身子,可怎么照顾大公子?”赵嬷嬷匆匆寻来,见白景春神色狰狞,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搀扶,低声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