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发布的时间定在周五晚上七点。
AB Daily的全平台——官网、微博、微信公众号、B站、抖音——同步推送。标题只有一行字，直白得像一把没有装饰的刀：
《关于我的报道，以及报道之后：一个记者的自述与证据》
AB Daily的小会议室里，四个人各自占据一角，人手一台设备，不停刷新着各大平台的实时反馈。
朱晋如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咖啡，面前的平板屏幕上滚动着微博热搜榜。孙书煜通过视频连线，他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五六个窗口——新闻网站、社交媒体、公司内部群组，一个都没放过。陆临枫坐在江梦知旁边，手机放在桌上，每隔几秒就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而江梦知本人，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没有去碰。
“不看？”朱晋如瞥了她一眼。
“不是不看。”江梦知端起茶杯，指尖有些凉，“是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别人去判断。”
朱晋如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没有紧张，也没有故作镇定。这个年轻记者是真的想通了——一个记者能掌控的只有事实本身，至于事实被如何解读、如何评价，那是观众的事。
“说得好。”朱晋如轻轻碰了碰她的茶杯。
第一波反应来得比预想更快。
视频发布后半小时，AB Daily的后台数据就开始飙升。播放量从十万到百万，只用了四十分钟。评论区从零星几条变成每秒刷新都看不过来。
“看完了。我只想说，这个女孩太勇了。”
“证据链完整到让人窒息。那些说她是靠关系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她提到前男友那段，我反复看了三遍。没有哭诉，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这种克制，比任何控诉都有力量。”
当然也有质疑的声音。有人说她“作秀”，有人说她“利用舆论洗白”。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中——因为她的证据太硬了，硬到任何质疑都需要同样硬的证据来支撑。
而对方，拿不出来。
当晚九点，转发量突破千万。
十点，“江梦知视频”登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
十一点，多家主流媒体转载视频全文，并配发评论文章。《京华时报》的标题是：《当记者成为新闻，她用证据捍卫真相》。《都市评论》的评论标题更直接：《一个年轻记者给舆论场上的课：用事实对抗情绪》。
学界的声音也开始集结。
陆临枫的出镜像一个信号，触发了连锁反应。几位科技伦理学者、新闻传播学专家陆续在社交媒体上发声，讨论的焦点从“江梦知有没有违规”转向了更本质的问题：科技公司该不该接受舆论监督？记者在报道前沿科技时应该遵循什么边界？当个人被卷入舆论风暴时，如何用专业对抗情绪？
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合力。江梦知的视频，变成了一场公共讨论的起点，而不只是一次个人的自证清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卢忆然的公寓里，气氛截然相反。
她盯着屏幕上江梦知的脸，手指攥紧了红酒杯的杯脚。视频里，那个女孩坐在镜头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她说“我是江梦知，AB Daily记者”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与己无关的稿子。
这不对。卢忆然想。她应该慌乱，应该哭诉，应该像个受害者一样乞求同情。那样的话，卢忆然就能继续引导舆论，说她“卖惨”“博眼球”“利用性别博取同情”。
但江梦知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只是摆出证据，陈述事实，然后让所有人自己去判断。这种“不辩护只展示”的姿态，比任何巧妙的辩词都更有力量。
卢忆然的手机响了。是她父亲的电话。
“你做的那些事，赶紧收尾。”父亲的声音冰冷，“孙书煜已经在董事会上发难了。你知不知道你给我们家惹了多大麻烦？”
“我没有——”
“你还说没有？”父亲打断她，“那个记者的视频里，所有证据链都指向我们家的公关公司。你以为孙书煜看不出来？你以为董事会那帮人看不出来？”
卢忆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把尾巴处理干净。公关公司那边，该切割的切割，该封口的封口。如果再让这件事发酵下去，你就给我滚出国去，永远别回来。”
电话挂断了。卢忆然握着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江梦知敢这么干。把所有的证据摊开，把所有的**暴露，把自己和前男友的关系放到台面上任人评说——这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正常人会害怕，会退缩，会在**和真相之间犹豫不决。
但江梦知不是正常人。
她第一次意识到，江梦知的手段是这样的“幼稚”——不搞舆论操控，不玩人情世故，只是把事实摆出来，然后说：你们自己看。但这种幼稚，因为有真相做背书，却无懈可击。
同一时刻，秦语也看到了视频。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已经从星海科技离职了——不是被开除，是自己在舆论最凶的时候提的辞职。他没脸再待下去。
视频里，江梦知说：“关于那段匿名视频中的受访者，我需要说明的是：他是秦语，目前在星海科技实习，曾是我在A大的学长，我们有过一段恋爱关系，现已结束。”
她说“现已结束”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不是强装的平静，而是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秦语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他想起她以前叫他“秦语学长”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崇拜和羞涩。他想起银杏树下她答应做他女朋友时，脸比满地的落叶还红。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卢忆然的消息，他没有看。
他知道自己是一步错步步错。从接受陆临枫的推荐开始，从和卢忆然暧昧开始，从在镜头前说出那些含沙射影的话开始——每一步都像踩进流沙，越陷越深。
现在能想到的，是怎样尽快弥补自己的错误，让自己回到正轨。
他关掉视频，拿起手机，开始写一封邮件。
周六上午十点，AB Daily召开新闻发布会。
朱晋如亲自坐镇，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她站在话筒前，背后的大屏幕上滚动着江梦知视频里展示过的所有证据。
“各位媒体同仁，”她的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关于我社记者江梦知的报道及相关争议，我们选择用一场发布会来做最后的回应。原因很简单——有些事情，需要放在阳光下说清楚。”
她一项一项地展示证据：采访授权书、录音许可记录、与孙书煜团队的邮件往来、舆论发酵的时间线、自媒体文章背后的公关公司股权结构图。
“我们的记者，从采访到发稿，每一个环节都合法合规。这一点，证据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记者和摄像机。
“但今天我想说的，不只是证据。”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我想说的是，当一个年轻记者，用扎实的采访、严谨的态度、专业的笔触，写出了一篇关乎公共利益的报道时，她得到的应该是什么？是尊重，是讨论，是制度性的保护，而不是律师函、不是网络暴力、不是前男友的含沙射影。”
发布会最后，朱晋如宣布：AB Daily已对涉嫌诽谤和损害商业信誉的自媒体提起诉讼，并将相关证据移交网信办。同时，星海科技内部已对泄露信息、滥用资源的相关人员进行处理。
她没有提卢忆然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发布会结束后，江梦知站在后台，透过屏幕看着直播画面。朱晋如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肩膀上的重量，好像终于卸下来了。
手机震动。是孙书煜的消息：“干得漂亮。内部已经处理干净了，放心。”
她回复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然后收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