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梦知看懂了卢忆然眼中燃烧的不甘与**的挑衅。那目光仿佛在说:看,我抢到了,他就是我的!
然而,江梦知的眼神里并没有大仇得报后的快感,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兴起。那目光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一种对局势完全掌控的自信,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
怜悯卢忆然,为了在这样一场幼稚的较量中“赢”,不惜用如此直白甚至略带强迫的方式去“盖章”一个男人,甘愿在众目睽睽下自降身份,去争夺一个她江梦知早已彻底摒弃且不留恋的“战利品”。
为了一个秦语这样一个男人的肯定和选择,值得么?
这个念头在江梦知心中一闪而过。
卢忆然似乎还不甘心,还想说些什么,或者提议更激烈的游戏,试图把场子找回来。
一个沉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终结话题的力量,清晰地响起。
“时间不早了。”
陆临枫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黑色大衣。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江梦知脸上,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梦知不胜酒力,我看她也有些乏了。明天还有工作,我先送她回去。”
话音刚落,不等任何人反应,他便极其自然地朝江梦知递过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笃定的安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江梦知心领神会,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状态。她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脸上适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红晕,眼神也配合地流露出些许迷离的微醺感。她顺势站起身,脚步稍稍虚浮了一下,然后对着众人,露出一个略带歉意却依旧灿烂的笑容:
“是有点晕乎乎的。”她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带着点娇憨,“感谢孙总,感谢大家今天带我玩!今晚真的特别开心,认识各位精英,是我的荣幸!大家以后一定要保持联系呀!”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很低,给足了所有人面子。
孙书煜率先笑了起来,眼中满是了然和赞赏:“好好好,路上小心。临枫,安全送到啊!梦知,稿子写好随时发我,保持联系!”
其他同事也纷纷热情告别:
“江记者再见!下次再聚!”
“一定保持联系!还想跟你多聊聊!”
“来星海玩随时找我!”
江梦知一边被陆临枫虚扶着,一边爽朗地回应,甚至带着点主人翁的豪气:“没问题!大家来A大附近,记得找我,我请客!”
在一片友好的送别声中,江梦知微微“倚靠”着陆临枫的臂弯,姿态略显“依赖”却又保持着一线之隔的得体,两人一同走出了包厢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包厢内喧闹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被隔绝。
走廊里灯光静谧,空气清凉。
江梦知几乎是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那层刻意营造的微醺红晕和迷离感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冷静。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陆临枫,轻声说:“谢谢陆老师解围。”
陆临枫松开了虚扶的手,将大衣搭在臂弯,闻言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言简意赅,率先向电梯走去。
江梦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挺拔沉稳的背影,回想起刚才包厢里那个石破天惊的吻,还有此刻他不动声色的维护与带离,心湖再次泛起复杂的涟漪。
送江梦知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霓虹光影在陆临枫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还是陆临枫率先打破了这份默契的寂静,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随意的探究:“所以,秦语跟你分手,是跟那个卢忆然的女生在一起了?”
问题直接,却并非冒犯,更像是一种确认,也打开了今晚诸多疑问的一个口子。
江梦知闻言,侧过头看向他,她嘴角微微上扬,语气轻快而笃定,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傲然:“确切来说,是我甩了秦语,让他能和卢忆然在一起。”
陆临枫语气平淡地评价:“你倒是潇洒,看得开。”
“我还这么年轻,有什么看不开的。” 江梦知耸耸肩,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洗净铅华后的通透,“而且他已经和卢忆然不清不楚了,我还留着他过年吗?”
陆临枫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问出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你不难过吗?”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触及私人领域。
江梦知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沉默了片刻,才转回头,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坦诚和经历过后的释然:“难过呀~” 她拖长了语调,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怎么可能不难过?毕竟真心实意喜欢过。哭一阵子,难过个几天,就好啦~”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自己验证过的真理:“时间可以冲刷掉一切。确切地说,” 她狡黠地眨了下眼,“工作可以冲刷掉一切! 最近都忙成狗”
前面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陆临枫转过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女孩的脸上没有丝毫阴霾,眼眸清澈,神情洒脱,仿佛真的已将那段过往消化干净,变成了滋养她成长的养分。她身上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和快速的自我修复能力,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是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声音低沉而肯定地重复,“时间可以冲刷掉一切。”
这句话,像是对她观点的认同,也像是一句说给他自己听的、历经沧桑后的感悟。
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但气氛比刚才更加松弛和亲近。
忽然,江梦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语气变得兴奋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对了!陆老师!之前您帮我改简历,给我那么多指导,我还没好好感谢您呢!这次采访也多亏了您……要不,我请您吧?我知道一家格调不错的清酒吧,也提供很好的下酒小食,咱们去吃个夜宵,就当……庆祝我实习顺利,还有,正式向您道谢!”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充满了期待,又有些忐忑,怕被拒绝。
陆临枫侧目,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邀请,心头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他想起她刚才在聚会上的机智反击,想起她谈及过往的洒脱,也想起更早之前,她醉酒后脆弱的模样和如今判若两人。
这个女孩,像一株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总能向着阳光生长,不断带来惊喜。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侃的轻松:
“好啊。” 他答应得干脆,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不过,你到时候可别发酒疯,吐我一身啊。”
陆临枫那句带着戏谑的提醒,让江梦知又好气又好笑,她嘟囔了一句“我控制喝酒好了嘛~ 我点度数低的”。
车子最终停在A城一栋摩天楼下。他们乘坐高速电梯直达顶层,走进一家名为“Loft”的空中酒吧。这里没有震耳的音乐和喧闹的人群,只有低回的爵士蓝调,柔和的灯光,和环绕整层的、令人屏息的巨大落地窗。窗外,是整个城市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车流如织,灯火蜿蜒至远方天际线。
江梦知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领着陆临枫在一个视野绝佳的窗边位置坐下。她很喜欢这里,不仅因为景色,更因为这种悬浮于尘嚣之上、仿佛能暂时抽离一切的静谧感。
侍者递上酒单。江梦知果然信守承诺,点了一杯名字很诗意的低度数荔枝风味鸡尾酒。陆临枫则只点了一杯鲜榨橙汁。
精致的酒杯很快送来。江梦知的鸡尾酒呈现着剔透的淡粉色,点缀着一颗鲜嫩的荔枝和薄荷叶,在窗外灯火的映衬下格外诱人。陆临枫的橙汁则是纯粹明亮的暖色。
江梦知双手端起酒杯,收敛了刚才的娇嗔,神情变得认真而庄重。她微微向前倾身,隔着小小的圆桌,望向陆临枫。窗外浩瀚的夜景成了她的背景,而她的眼眸比窗外的灯火更亮。
“陆老师,” 她的声音清晰而真诚,在柔和的音乐中显得格外动人,“这杯酒,敬您。”
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感激:“真的,特别感谢您。从最早在实验室的指导,到后来帮我打磨简历,在我拿到Offer和……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给我的鼓励和支持。没有您,我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在AB Daily起步。”
陆临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星光和感激,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碰。他端起自己的橙汁,与她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不用谢我。” 他喝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回视她,“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并且做得很好。”
他的肯定,一如既往地简洁、客观,却重若千钧。
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江梦知又想起今晚那最震撼的一幕。她再次端起还剩一点的酒杯,脸上不自觉泛起一层更深的红晕,这次不仅仅是酒精作用,更多的是羞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陆老师,”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还有……刚才在聚会上,真的特别特别谢谢您帮我解围。那个情况,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指的是那个吻,但没有明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陆临枫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羞涩模样。他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故意用一种轻松随意的口吻,说出了与他一贯沉稳形象不太相符的话:
“谢什么。我看在场那么多男生都等着这个机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上,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却又无比清晰地补充道,“我可不愿意这样的好机会,让给别人。”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暧昧的意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江梦知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她没想到陆临枫会说得这么直接,一时间心跳如鼓,舌头都有些打结。为了掩饰慌乱,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同样开玩笑的语气“警告”道:
“这……这件事情,陆老师您可千万千万别让柳玥知道!”她故意做出夸张的后怕表情,“不然她肯定跟我绝交!朋友都没得做!”
柳玥,那位对陆临枫抱有多年明恋、美丽优秀的同门师姐,一直是学院里公开的秘密。
提到柳玥,陆临枫脸上的那点戏谑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略带无奈的澄清。他有些无语地看着江梦知,语气肯定地重复了一遍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我说过,我不喜欢柳玥。”
“可是柳玥大美女很喜欢你啊!这么多年,大家都看得出来!”江梦知眨了眨眼,一副“你别想抵赖”的表情。
“她的确很优秀,”陆临枫承认得很客观,“但她的确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江梦知看着他坦然的神色,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借着酒意和此刻格外亲近放松的氛围,一个埋藏在她心里许久、关于陆临枫最神秘过往的问题,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八卦和更深层的探究,声音也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重大秘密:
“那……陆老师,”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神色,还是问出了口,“您和白露老师……当年是为什么分手的呀?”
白露。
这个名字被轻轻吐出,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瞬间在陆临枫眼中激起了细微却清晰的涟漪。他脸上的轻松神色明显淡了下去,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窗外的璀璨夜景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酒吧里低回的爵士乐也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江梦知问完就有些后悔了。她是不是太冒失了?那是陆老师尘封的过去,是他的私事,更是他可能不愿触碰的伤痕。
她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陆临枫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梦知几乎要开口道歉,说“不想说没关系”的时候,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那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为什么分手”,而是用一种异常平静,却仿佛压抑着无数过往云烟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
“白露她想要的东西和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