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门转角处后，欧阳嫣然依旧站在窗前，许久没有动。
夕阳已经落尽，暮色四合。远处的宫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连成一片，像散落人间的星河。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云苓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给那盏琉璃灯添了点儿灯油。
灯焰跳了跳，稳定下来，光芒暖暖地铺开。
她抬头看了一眼娘娘的背影。
那道背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知道娘娘在看什么。
在看那条路。
那条上官小姐刚刚走过的路。
云苓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她轻声开口，“夜深了，仔细着凉。”
欧阳嫣然没有回头。
“嗯。”
云苓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看着她微微垂下的侧脸，看着她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今日午后，上官小姐趴在榻上，看着娘娘批折子的模样。
那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一个人。
藏都藏不住。
她又想起方才，上官小姐跑出去之前，回头说的那句话——
“姐姐，我会想你的。”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满满的不舍。
而娘娘的回答，更轻，更软。
“我也是。”
云苓跟了娘娘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用那样的语气说话。
温柔的，纵容的，像是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出来，只给那一个人。
她忽然有些感慨。
“娘娘，”她轻声说，“上官小姐待您，是真好。”
欧阳嫣然终于回过头来。
她看着云苓，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怎么忽然说这个？”
云苓抿了抿嘴，低声道：
“奴婢就是……就是看着娘娘和上官小姐这样，心里有些……”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欧阳嫣然看着她，没说话。
云苓鼓了鼓勇气，继续道：
“娘娘喜欢上官小姐，上官小姐也喜欢娘娘。真心喜欢的两个人就能在一起，可是……”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可是在这个皇宫里……却不能。”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欧阳嫣然站在那里，看着云苓，目光有些复杂。
云苓低着头，心里有些后悔。
她不该说这些的。
这些话，不是她一个奴婢该说的。
可方才看着娘娘站在窗前的身影，看着那满眼的牵挂和不舍，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娘娘，”她连忙跪下，“奴婢多嘴了，奴婢……”
“起来吧。”
欧阳嫣然的声音响起，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云苓抬起头，看着她。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确实是笑。
“你倒是变聪明了。”
云苓愣住了。
娘娘这是在……夸她？
她呆呆地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欧阳嫣然转过身，走向窗边的榻。
“起来吧。”她说，“地上凉。”
云苓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爬起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娘娘在榻上坐下，看着娘娘端起茶盏，看着娘娘那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娘娘没有生气。
娘娘还夸她了。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情绪。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暖暖的。
“云苓。”欧阳嫣然忽然开口。
云苓连忙上前。
“奴婢在。”
欧阳嫣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认真。
“方才那些话，以后不要说了。”
云苓心里一紧，连忙点头。
“奴婢知道，奴婢再也不敢了。”
欧阳嫣然点点头。
“下去吧。”
云苓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娘娘的声音。
“等等。”
她回过头。
欧阳嫣然坐在那里，烛光映着她的脸。
“有些事，”她轻轻说，“不是能不能，是想不想。”
云苓愣住了。
她看着娘娘，看着那双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坚定，有温柔，有不悔。
她忽然有些懂了。
“奴婢明白了。”她轻声说。
欧阳嫣然点点头。
“去吧。”
云苓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欧阳嫣然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已经深了，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暖光里。
她忽然想起云苓方才的话。
“在这个皇宫里，却不能。”
不能吗？
她轻轻笑了。
若是以前，她大概也会这样想。
不能。
不该。
不可以。
可如今……
她想起那个人跑出去之前回头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她。
她想起她说“我会想你的”时，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想起她这些日子，不管风里雨里，都要进宫来陪她。
她想起她那句“只要和姐姐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不能？
她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此刻正跳动着。
平稳的，有力的。
因为那个人，才有了这样的跳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那时候不懂。
如今，好像有点懂了。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关上窗。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她把那张素笺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明月启”。
她把信封收进袖中，嘴角微微弯起。明日，她来的时候，就给她。
窗外，月色正好。
凤仪宫里，那盏琉璃灯静静地亮着。
亮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上官明月果然来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就往欧阳嫣然怀里扑。
“姐姐！我来了！”
欧阳嫣然接住她，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额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亮得像偷了星子。
“跑这么急做什么？”她伸手，用帕子轻轻擦去她额上的汗。
“想早点见到姐姐嘛。”上官明月理直气壮，“昨晚回去，我想姐姐想到睡不着。”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是吗？”
“真的！”上官明月认真点头，“我数了一百只羊，还是睡不着。后来我就想，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睡不着？想着想着，就更睡不着了。”
欧阳嫣然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信封，递给她。
上官明月愣住了。
“这是什么？”
“给你的。”欧阳嫣然说，“昨晚写的。”
上官明月接过来，看着信封上那三个字。
“明月启”。
是姐姐的笔迹。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素笺。
上面只有一行字——
“情之所至，心之所向。无所不能。”
上官明月看着那行字，愣在那里。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一遍一遍地看。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姐姐……”她抬起头，看着欧阳嫣然。
欧阳嫣然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云苓昨日说，在这个皇宫里，真心喜欢的两个人不能在一起。”她轻轻说，“我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她伸手，轻轻抚过上官明月的脸。
“只要想，就能。”
上官明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她在笑。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她一把抱住欧阳嫣然，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姐……”
欧阳嫣然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哭了。”她轻声说，“以后都不哭了。”
上官明月使劲点头。
她把那张素笺紧紧攥在手心里。
攥得紧紧的。
像是攥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阳光正好。
春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凤仪宫里，两个人相拥着。
那封信，被上官明月小心地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和那些并蒂海棠的香囊一起。
和那盏琉璃小灯一起，和那个人一起。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