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上官明月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那一夜过后，她再看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眉眼间多了些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就是不一样了。
那枚守宫砂，是在第三日清晨消失的。
她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无意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阳光从窗纱透进来，照在那截白皙的腕子上，清清楚楚地照出——那里空了。
原本那点朱红，不见了。
她盯着那处看了许久。
没有慌张，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块皮肤。
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光滑如初。
可她分明记得，它曾经在那里。从她十四岁那年起，就在那里。母亲亲手点上的，说这是女儿家最要紧的东西，要好好护着。
如今，没有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事。
想起凤仪宫里那盏彻夜长明的琉璃灯，想起窗外静静洒落的月光，想起那个人看着她时，眼睛里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光。
想起那些……
她的脸颊忽然烫了起来。
可那烫意里，全是欢喜。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继续梳头。
发髻梳好，簪上那支玉兰花簪，左右端详了一番。
很好。
和昨日没什么不同。
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觉得，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方氏是在午后发现这件事的。
那时上官明月正在屋里绣花，绣的还是海棠，并蒂的。方氏进来送点心，无意间看见女儿挽起的袖子下，那截白白的手臂。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点心，走过去，拉起女儿的手。
仔细看。
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上官明月任母亲看着，没有躲。
方氏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明月……”
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上官明月看着她，轻轻笑了。
“母亲看见了？”
方氏瞪大眼睛。
这孩子……这孩子竟这般大方？
她活了几十年，什么事没见过？可这种事，当事人这样坦然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你……”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上官明月点点头。
“知道。”
“知道？”方氏的眼眶都红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上官明月看着她，目光平静。
“母亲，我不在乎。”
方氏愣住了。
不在乎？
她不在乎？
“你……”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不在乎名声，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不在乎以后怎么嫁人？”
上官明月摇摇头。
“我不嫁人。”她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母亲，我早就不打算嫁人了。”
方氏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疼。
可那疼里，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儿的态度这样坦然，这样坚定，反倒让她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说不出口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人……”她的声音更低了，“可是皇后娘娘？”
上官明月看着她，没有否认。
方氏的心沉了下去。
她猜过，想过，甚至在心里暗暗怀疑过。可当真正确认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皇后。
那是皇后。
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是她女儿这辈子都不可能光明正大在一起的人。
“她……”方氏的声音颤抖着，“她怎么会陪你这样胡闹？”
上官明月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不安，没有一丝愧疚，只有满满的温柔。
“母亲，”她说，“她没有胡闹。”
方氏看着她。
“是我想要的。”上官明月继续说，“是我自己求的。她只是……没有拒绝。”
方氏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双提起那个人就会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提起那个人就会柔软下来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孩子，是认真的。
认真到不在乎名节，不在乎流言，不在乎以后会怎样。
只想和那个人在一起。
“明月……”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可想清楚了？”
上官明月点点头。
“想清楚了。”
“以后呢？以后怎么办？”
上官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说，“母亲，我只知道，现在我想和她在一起。以后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方氏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呀……”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上官明月笑了，把脸往母亲掌心里蹭了蹭。
“母亲不生我的气？”
方氏摇摇头。
“生气有什么用？”她说，“你都这样了，我生气能把你拉回来吗？”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只是……”她压低声音，“往后千万要小心。这种事，传出去是要命的。”
上官明月认真点头。
“我知道。”
方氏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臂上那块已经空了的皮肤，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真是……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一些事。
想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从不敢对人说的，早就模糊了的记忆。
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娘……娘只希望你平安喜乐。”
上官明月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怀里。
“娘……”
方氏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她轻声说，“不管怎么样，娘都在这儿。”
窗外，阳光暖暖地照着。屋里，母女俩相拥着。
有些话，不必说透。
有些事，不必点明。
就这样，就很好。傍晚时分，上官明月又进了宫。
她跑进凤仪宫的时候，欧阳嫣然正在窗前看书。
见她进来，欧阳嫣然放下书，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臂上。那里，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
可她就是知道。“来了？”她轻声问。
上官明月跑过去，往她身边一坐。
“姐姐。”
欧阳嫣然看着她。
“怎么了？”
上官明月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心里那些话，忽然都涌了上来。
可她没有说那些。
她只是伸出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那截手臂。
“姐姐你看。”
欧阳嫣然低头看去。那里，曾经有一点朱红。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块皮肤。
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什么。
“疼吗？”她问。
上官明月摇摇头。
“不疼。”她说，“有姐姐在，什么都不疼。”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忽然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傻子。”她轻声说。
上官明月把脸埋在她怀里，笑了。
“姐姐的傻子。”
窗外，夜色渐渐浓了。
凤仪宫里，那盏琉璃灯静静地亮着。
灯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分不开，也拆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