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明月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叽叽喳喳的，不知是什么雀儿，在窗外叫得欢快。她想翻个身继续睡，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腰上环着一只手，身后贴着一具温热的身体。
她愣了愣，随即清醒过来。
昨夜……她没回去。
她留在了凤仪宫，留在了姐姐的床上。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轻轻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人。
欧阳嫣然还没醒。
睡着的人比醒着时柔和许多，眉眼舒展，呼吸平稳，嘴角微微抿着，不知在做什么梦。月光早已褪去，晨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上官明月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怕一动，就会惊醒她。
怕一醒，这像梦一样的时刻就会消失。
她看过她很多次。她批折子的时候，她站在窗边的时候，她和她说话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近的距离，这样安静的清晨，这样毫无防备的睡颜。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可心里，却满满的都是欢喜。
她轻轻抬起手，隔着一寸的距离，描摹她的眉眼。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每一处都好看。
每一处她都喜欢。
描到嘴唇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被握住了。
欧阳嫣然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可很快就清明起来。
“看什么呢？”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上官明月眨眨眼，被抓包了也不慌。
“看姐姐。”她说，理直气壮，“姐姐好看。”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活的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忽然轻轻笑了。
“看了多久？”
“没多久。”上官明月想了想，“就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
“嗯。”上官明月往她跟前凑了凑，“姐姐睡着的样子太好看了，我舍不得叫醒。”
欧阳嫣然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那眼睛里，全是温柔。
上官明月被那目光看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又往她跟前凑了凑，把脸贴在她心口。
“姐姐的心跳，”她听着那咚咚的声音，“比我的慢。”
欧阳嫣然伸手，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你的快。”
“嗯，”上官明月点点头，“因为姐姐在看我。”
欧阳嫣然轻轻笑了。
“傻。”
上官明月也笑了，在她心口蹭了蹭。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鸟叫声越来越热闹。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阳光也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她们身上铺开一层暖意。
“姐姐，”上官明月忽然开口，“今天是什么日子？”
欧阳嫣然想了想。
“二月初二。”她说，“龙抬头。”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她。
“龙抬头？那是不是要吃龙须面？”
欧阳嫣然点点头。
“宫里有这个规矩。”
上官明月眼睛亮了。
“那我们一起吃？”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好。”
两个人起床梳洗。
云苓早就带着人等在门外，听见里面传唤，立刻端着热水巾帕进来。
她低着头，眼睛却忍不住往两个人身上瞄。
瞄见上官小姐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瞄见娘娘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她的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真好。
早膳果然有龙须面。
细细的面条，浇上鲜美的鸡汤，上面卧着一个嫩嫩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上官明月挨着欧阳嫣然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埋头吃起来。
吃着吃着，她忽然抬起头。
“姐姐，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欧阳嫣然想了想。
“上午要见几位命妇，下午没什么事。”
上官明月眼睛一亮。
“那我下午陪姐姐？”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好。”
上官明月也笑了，继续埋头吃面。
吃完早膳，欧阳嫣然去见命妇。
上官明月窝在东次间的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本书。
翻了几页，又放下。
她趴在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那几株迎春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有只蝴蝶飞过来，在花丛间翩翩起舞，又飞走了。
她忽然想，要是能出去走走就好了。
可姐姐在忙，她不能打扰。
她叹了口气，又趴回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坐起来，看向门口。
门帘掀开，欧阳嫣然走了进来。
上官明月立刻跳下榻，跑过去。
“姐姐！忙完了？”
欧阳嫣然点点头。
“嗯。”
上官明月拉着她的手，眼睛亮亮的。
“那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好不好？外面天气可好了。”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好。”
两个人披上斗篷，出了殿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迎春开得灿烂，金灿灿的一丛，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那株杏花也开了几朵，粉白粉白的，缀在枝头，娇嫩可爱。
上官明月拉着欧阳嫣然走到那丛迎春前。
“姐姐你看，开得真好。”
欧阳嫣然点点头。
“嗯。”
上官明月忽然蹲下身，凑到花丛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把脸凑到欧阳嫣然面前。
“姐姐闻闻，香不香？”
欧阳嫣然低头，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笑意，带着期待，带着一点点调皮。
她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香。”她说。
上官明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也香。”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
上官明月笑着，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株杏花前，她停下来。
“姐姐，你说这花什么时候能全开？”
欧阳嫣然抬头看着那些粉白的花苞。
“再暖些就开了。”
“那到时候我们再来看？”
“好。”
上官明月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她往前走。
两个人走了一圈，回到那丛迎春前。
上官明月忽然想起什么。
“姐姐，你小时候踏过青吗？”
欧阳嫣然想了想。
“踏过。”她说，“很少。”
“那姐姐小时候最喜欢什么花？”
欧阳嫣然沉默了一会儿。
“梅花。”她说。
上官明月眨眨眼。
“梅花？为什么？”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因为梅花开的时候，年关就到了。”她说，“年关到了，就能歇几日，不用天天学规矩。”
上官明月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伸手，抱住她。
“姐姐，”她把脸贴在她心口，“以后每年梅花开的时候，我都陪姐姐看。”
欧阳嫣然低头看着她，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她。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柔柔地吹着。
远处，那只蝴蝶又飞回来了，在花丛间翩翩起舞。
一切都刚刚好。
下午，两个人窝在东次间的榻上。
欧阳嫣然批折子，上官明月在一旁陪着。
她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
看她执笔的手，看她低垂的眉眼，看她偶尔蹙起的眉心。
看着看着，她就伸手，轻轻抚平那眉心。
欧阳嫣然抬头看她。
“怎么？”
“姐姐皱眉了。”上官明月说，“不好看。”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那就不皱。”
她继续低头批折子。
可那眉心，再也没皱过。
批完折子，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芒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她们身上铺开一层暖意。
上官明月靠在欧阳嫣然肩上，看着那光影一点一点移动。
“姐姐，”她忽然开口，“我该回去了。”
欧阳嫣然低头看她。
“嗯。”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她。
“那我明天再来？”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好。”
上官明月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又回过头来。
“姐姐。”
“嗯？”
“我会想你的。”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那双在夕阳里闪闪发亮的眼睛。
她轻轻笑了。
“我也是。”
上官明月笑了，转身跑了出去。
欧阳嫣然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跑远的身影。
看着她跑过院子，跑过那丛迎春，跑过那株杏花，跑向宫门的方向。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她还在看着。
云苓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娘娘，上官小姐明日就来了。”
欧阳嫣然没有回头。
“我知道。”
可她还是看着。
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看着那渐渐浓起来的暮色。
看着那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宫灯。
然后，她轻轻笑了。
很小很小的弧度。
可那笑意，一直留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