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花园回来，上官明月没走。
她说要走累了，要在凤仪宫歇一歇再出宫。欧阳嫣然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在东次间的榻上多铺了一层褥子。
上官明月心满意足地往榻上一歪，抱着个引枕，看着欧阳嫣然更衣。
她今日穿了那件鹅黄的春衫，衬得整个人鲜亮得像朵花。此刻歪在榻上，发髻微微有些散，簪着的金步摇晃晃悠悠，说不出的慵懒好看。
欧阳嫣然换好常服出来，就看见这副模样。
她脚步顿了顿。
上官明月正盯着她看，见她看过来，立刻弯起眼睛笑了笑。
“姐姐真好看。”
欧阳嫣然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歇够了？”
“没有。”上官明月往她身边挪了挪，“还要再歇一会儿。”
欧阳嫣然看着她，没说话。
上官明月眨眨眼，把脸凑过去。
“姐姐，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
“什么？”
“花。”欧阳嫣然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片小小的花瓣，“杏花的。”
上官明月看着那片花瓣，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姐姐帮我收着。”
欧阳嫣然看她一眼。“收着做什么？”
“做书签呀。”上官明月理直气壮，“姐姐看书的时候，一翻到这片花瓣，就会想起我。”
欧阳嫣然轻轻笑了。“不用花瓣也想得起你。”
“那不一样。”上官明月凑得更近了些，“花瓣是我送的，姐姐看见花瓣，就要想起我。想起我今天穿的什么衣裳，戴的什么簪子，说的什么话。”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
“最好连我亲姐姐那一下，也一起想起来。”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厚脸皮。”
上官明月被捏得腮帮子鼓起来，可眼睛还是弯弯的。
“姐姐捏的，厚点好。”
欧阳嫣然松开手，看着她那张被捏得微微泛红的脸，又有些心疼。
“疼不疼？”
“不疼。”上官明月摇摇头，“姐姐捏的，一点都不疼。”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
上官明月笑着，把脸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离。
然后，她往后缩了缩，看着欧阳嫣然的反应。
欧阳嫣然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把她捞了回来。
上官明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按在榻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
这回不是轻轻一碰。
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和力道的吻。
上官明月瞪大了眼睛。
可那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惊喜。
欧阳嫣然松开她，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
“怎么？傻了？”
上官明月眨眨眼，又眨眨眼。
然后，她一把抱住欧阳嫣然，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却满是欢喜，“姐姐你主动亲我了！”
欧阳嫣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嗯。”
“你第一次主动亲我！”
“……嗯。”
“我太高兴了！”
欧阳嫣然低头看着她，看着那颗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的脑袋，嘴角微微弯起。
“傻子。”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头好像有星星在闪。
“姐姐，再亲一下。”
欧阳嫣然看着她。“得寸进尺？”
上官明月点点头，理直气壮。“姐姐惯的。”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又亲了她一下。
这回轻了些，却比方才更温柔。
上官明月被亲得晕乎乎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姐姐，”她靠在欧阳嫣然怀里，轻声说，“我今天真的真的真的特别高兴。”
欧阳嫣然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嗯。”
“比过年还高兴。”
“嗯。”
“比吃到最甜的荔枝还高兴。”
“嗯。”
“比——”
“知道了。”欧阳嫣然打断她，可那声音里全是笑意，“你高兴。”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高兴吗？”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高兴。”她说，“和你在一起，就高兴。”
上官明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她又把脸埋回欧阳嫣然怀里，蹭了蹭。
“那我以后天天让姐姐高兴。”
欧阳嫣然轻轻笑了。
“好。”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开一层暖意。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像是在唱歌。
上官明月窝在欧阳嫣然怀里，忽然想起什么。
“姐姐，我饿了。”
欧阳嫣然低头看她。
“饿了？”
“嗯。”上官明月摸摸肚子，“方才光顾着高兴，忘了饿。现在高兴够了，就饿了。”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想吃什么？”
上官明月想了想。
“想吃姐姐上次做的那个羹。”
欧阳嫣然微微扬眉。
“那个羹？”
“就是上次我生病的时候，姐姐让人送来的那个。”上官明月看着她，“我知道是姐姐亲手做的。”
欧阳嫣然没说话。
上官明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姐姐再做一次给我吃好不好？”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等着。”
她起身，往外走去。
上官明月趴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笑得像个偷到鱼的猫。
云苓在门外看见娘娘出来，连忙迎上去。
“娘娘，您要什么？奴婢去办。”
欧阳嫣然看她一眼。
“小厨房有鸡汤吗？”
云苓愣了愣。
“有、有的，一直温着呢。”
欧阳嫣然点点头。
“把鸡脯肉撕成丝，再备些香菇、笋尖、火腿，切成细丁。”
云苓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娘娘这是……要亲自下厨？
她看着娘娘往小厨房走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
凤仪宫的小厨房里，难得热闹起来。
欧阳嫣然系上围裙，净了手，开始切那些食材。
她切得慢，却细致。香菇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最后切成碎丁，大小均匀，整整齐齐。笋尖也是这样，火腿也是这样。
云苓在一旁看着，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娘娘这刀工，比御膳房的御厨也不差什么。
“娘娘，”她忍不住开口，“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欧阳嫣然手上不停。“小时候跟家里的厨娘学的。”
云苓恍然大悟，怪不得。
欧阳嫣然把切好的食材放进小砂锅里，又舀了几勺鸡汤进去，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然后，她站在灶前，静静地看着那小火苗舔着锅底。
云苓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娘娘对上官小姐，当真是……
她想着，忽然听见欧阳嫣然开口。
“今日的事，别往外说。”
云苓连忙点头。“奴婢知道，奴婢一个字都不说。”
欧阳嫣然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砂锅里的汤渐渐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散出来，满厨房都是鲜美的味道。
炖了约莫两刻钟，欧阳嫣然掀开盖子，往里面撒了些盐，又搅了搅。
然后，她盛出一碗，端起来往外走。
云苓跟在后面，鼻子使劲嗅着那香气。
真香啊。
上官明月正趴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本书。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姐姐！”
欧阳嫣然走过去，把那碗羹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尝尝。”
上官明月看着那碗羹。
鸡汤清亮，上面飘着细细的鸡丝、香菇丁、笋尖丁、火腿丁，颜色搭配得刚刚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
太鲜了。
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太好吃了！”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上官明月点点头，埋头吃起来。
吃着吃着，她忽然抬起头。
“姐姐不吃吗？”
欧阳嫣然摇摇头。
“你吃。”
上官明月眨眨眼，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姐姐尝尝。”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那勺送到嘴边的羹，轻轻笑了。
她张嘴，吃了那一勺。
“好吃吗？”上官明月眼巴巴地看着她。
欧阳嫣然点点头。
“嗯。”
上官明月笑了，又舀了一勺，自己吃了。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勺我一勺，把那碗羹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完，上官明月靠在欧阳嫣然肩上，摸着肚子。
“姐姐，我吃撑了。”
欧阳嫣然低头看着她。
“谁让你吃那么多。”
“因为好吃嘛。”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她，“姐姐做的，当然要吃完。”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下次少做点。”
“不要。”上官明月摇头，“下次多做点，我还能吃。”
欧阳嫣然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云苓进来掌灯，又悄悄退出去。
殿内烛火融融，暖意融融。
上官明月窝在欧阳嫣然怀里，忽然开口。
“姐姐。”
“嗯？”
“我今天不回去了好不好？”
欧阳嫣然低头看着她。
“又来了。”
“真的，”上官明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想陪着姐姐。”
欧阳嫣然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好。”她说。
上官明月眼睛一亮。
“真的？”
“嗯。”欧阳嫣然看着她，“但只此一次。”
上官明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最好了！”
她抱住欧阳嫣然，把脸埋在她怀里，使劲蹭了蹭。
欧阳嫣然轻轻拍着她的背，嘴角弯起。
夜深了。
两个人洗漱完毕，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
上官明月侧过身，看着身边的人。
烛火已经灭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清清冷冷的。
可她觉得，一点都不冷。
因为有她在身边。
“姐姐。”她轻轻叫她。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上官明月笑了，往她身边挪了挪，把脸贴在她肩上。
“我也没睡。”
欧阳嫣然伸手，轻轻环住她。“那想做什么？”
上官明月想了想。“想和姐姐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上官明月的声音轻轻的，“就是想听姐姐说话。”
欧阳嫣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开口。
“想听什么？”
上官明月想了想，“想听姐姐小时候的事。”
欧阳嫣然轻轻笑了。“小时候的事？”
“嗯。”上官明月抬起头，在月光里看着她，“姐姐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也像现在这样不爱说话吗？”
欧阳嫣然想了想。“比现在还不爱说话。”
上官明月笑了。
“那姐姐小时候都做什么？”
“读书。”欧阳嫣然说，“练字。学规矩。”
“不玩吗？”
“不玩。”
上官明月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心疼。
“那姐姐小时候，一定很孤单吧。”
欧阳嫣然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她说。
上官明月把脸贴在她肩上，轻轻蹭了蹭。
“以后不孤单了。”她说，“以后有我陪着姐姐。”
欧阳嫣然没有说话。
可她环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在两个人身上。
上官明月闭上眼睛，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咚，咚，咚。
平稳的，有力的，让人安心的。
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姐姐。”她又轻轻叫她。
“嗯？”
“我喜欢你。”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满满的认真。
欧阳嫣然睁开眼睛，在月光里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也是。”她轻声说。
上官明月没有应，她已经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欧阳嫣然看着她，轻轻笑了。
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正好。
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这一夜，凤仪宫的那盏灯，没有亮。
可那温暖，比任何时候都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