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门前,姜零一脸兴奋激动之色,口罩都遮不住他上扬的嘴角。
托有个喜欢带着儿子去鬼屋乱跑的妈妈的福,姜零的童年最有记忆的画面就是,父母在鬼屋里秀恩爱,将儿子一个人扔在里面,面对满屋子的孤魂野鬼和此起彼伏的尖叫。
好几次,他被吓哭之后找不到爸妈,最后被鬼屋的工作人员领到广播站,广播找父母。
“请姜零小朋友的家长到广播站接您的孩子。再重复一遍,请姜零小朋友的家长……”
每次广播响起的时候,姜零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番经历深刻地证实了一句话: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姜零能健康快乐地长这么大,还这么乖巧可爱,实属不易。
好在姜零的心理素质足够强大,没有被童年的“创伤”打倒,相反,他后来爱上了鬼屋——不是被吓,而是去吓别人。
每次跟朋友去鬼屋,他都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面无表情地穿过一个个惊吓点,偶尔还能回头安慰身后被吓哭的朋友。
不过,姜零却有个想带未来女朋友来鬼屋秀恩爱的愿望,在女朋友被吓到的时候温柔地抱住她,说一声“别怕,有我在”,但到现在一直没有实现。
没办法,姜零这人,长了张让人不放心的脸,却有一张让人放心的嘴。
曾经在一档综艺节目里,一女嘉宾对他暗送秋波,眼神都快黏在他身上了,姜零愣是没有看出来,还跟旁边的男嘉宾说“她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每次女嘉宾制造暧昧氛围,他总是能一句话让人破防,击碎所有的粉色泡泡。
最经典的一次是女嘉宾假装柔弱拧不开矿泉水瓶盖,娇滴滴地把瓶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了,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手没力气啊?平时要多锻炼,你看你,瓶盖都拧不开。”
女嘉宾当场石化。
还有一次,女嘉宾故意在他面前摔倒,想往他身上靠,他一个侧身闪开了,女嘉宾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姜零低头看着地上的女嘉宾,认真地说:“你没事吧?刚才那个地方地不平,你可能是不小心绊到了。下次走路小心一点。”
女嘉宾:……你有病吧。
女嘉宾把他当情哥哥看待,他以为人家想和他称兄道弟,怼起女嘉宾来更是毫不留情,偏偏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怼”。
这档综艺播出后,姜零喜提一个网友送的新称号——“浪漫终结者”,也因此成为女友粉们最放心的一位男明星。
别的爱豆谈恋爱粉丝要死要活,姜零谈恋爱粉丝大概要放鞭炮庆祝,毕竟她们的偶像终于开窍了。
“你确定要来这里?”
秦衍看了一眼鬼屋门口那张巨大的、阴森森的海报,回头问姜零。
“确定确定!”
姜零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秦衍没再多说什么,他买好门票,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鬼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多了,昏暗的灯光、阴森的装饰、时不时从角落里窜出来的“鬼怪”,还有四处弥漫的干冰雾气,营造出一种诡异的氛围。
到处都是人的尖叫声,大人小孩,女人男人,应有尽有,此起彼伏。有的尖叫是因为真的被吓到了,有的尖叫是因为别人在尖叫所以也跟着叫,有的尖叫纯粹是为了释放压力。
秦衍百无聊赖地和姜零闲逛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逛小区花园呢,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走过一个又一个惊吓点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个“丧尸”从拐角处冲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秦衍。
秦衍看了他一眼,说:“你嘴角的血浆歪了。”
“丧尸”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然后尴尬地退回了角落里。
姜零在旁边看得直乐。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尖叫穿透了秦衍的耳膜,不是被吓的那种尖叫,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带着一种“我好害怕快来保护我”的撒娇意味的尖叫。
秦衍揉着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扭头循声看去,借着鬼屋里幽绿色的鬼火光亮,他看到一女孩把头埋在她男朋友的怀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们前面站着一个扮白无常的工作人员,长长的红舌头垂在胸前,白色的袍子在雾气中飘荡。
女孩的男朋友正一边安抚她一边对白无常做出“你走开你走开”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甜蜜。
秦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一点点想打哈欠。
“啪。”
整个世界突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不是那种渐渐暗下去的黑,而是像有人猛地关掉了所有的灯,瞬间的、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有人在喊“谁踩了我的脚”,还有人在喊“妈妈”。
人群躁动,脚步声、碰撞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秦衍下意识地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姜零的手,牵住了。
姜零的手比他大一些,骨节分明,指尖微凉,秦衍握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
“哥,我不怕的。”
姜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我可以我可以我真的可以”的倔强。
秦衍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嘴角微微上扬,他在心里说:你这么傻,我是怕你走丢被拐卖了啊。
不过这话他可不会说出来。
“哦,那我松手了。秦衍说,语气漫不经心。
说松就松,不带一丝犹豫。
他的手指刚刚松开一点,那只刚被松开的手就像被弹簧弹回来一样贴了上来,化被动为主动,紧紧地、牢牢地牵住了秦衍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
伴随而来的还有姜零埋怨的声音,委屈中带着一丝控诉:“哥,你怎么能说松就松呢!”
“你不是说不怕吗?”秦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谁说的?”
姜零理直气壮地否认了自己三秒钟前说的话,“我现在怕了,怕得要死,特别怕,浑身都在抖,你看不出来吗?”
姜零一边说着,一边戏精般地抖了抖身子,装作害怕的模样,握着秦衍的手又紧了几分。
黑暗中,秦衍的嘴角向上勾起。
还真是个小傻子。
“怎么回事!”黑暗中有人大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满。
“断电了?是上级的设置吗?”一个扮鬼的工作人员问同伴。
“没有啊。没交代断电的事。”
“那是停电了?”
“停电?好端端的怎么会停电?”
“谁知道呢!问经理去啊!别问我!”
“说什么说,还不快联系经理。”
“电话打不通,没信号!”
鬼屋工作人员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秦衍耳中。
秦衍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无语的程度大约等同于在游泳池里被水呛到。
为什么我最近老和停电过不去?先是玫瑰会馆,后是鬼屋。我是不是自带停电体质?走到哪停到哪?等有时间要不要去找个庙拜拜?
秦衍心里吐槽着,手上已经动作了起来,他抬起手,按亮了手腕上的电子表,表盘不大,但屏幕的背光在彻底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盏小小的灯。
荧绿色的光晕洒在秦衍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出一种冷调的质感,五官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更加深邃分明。
受秦衍的启示,其他人也纷纷想起这茬,各自打开各自的手机手电筒。一时间,黑暗中亮起了几十个小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在鬼屋的各个角落闪烁。
光线虽然分散,但足以让人看清周围的环境了。
“诶哟!”
一声痛呼从某个方向传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疼痛和惊吓。
“大哥,您没事吧?”一个女声关切地问。
那声音柔和而温婉,像春天里吹过湖面的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不至于太过热情,也不会显得冷漠。
在这种四下漆黑、人心惶惶的鬼屋里,这样的声音天然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像一杯温水递到了受惊的人手中。
秦衍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准确地说,他的耳朵捕捉到的是这个声音背后某种微妙的东西,那种语调太过平稳了。在突然停电、周围尖叫声此起彼伏的情况下,这个女人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慌乱。
她不是在假装镇定,她是真的镇定,而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在这种环境下还能保持如此的镇定,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好,要么她早就知道停电会发生。
秦衍的目光穿过慌乱的人群,越过那些举着手机照明、互相呼喊的游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在那个方向微弱的光线下——有人手机手电筒的光、有人手表背面的光、有人钥匙扣上小挂件的光,零零散散的光源拼凑出一个不够明亮但足以辨认的视野,他看到了三个人。
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惊吓过度的中年大叔。
中年夫妻站在一起,妻子正扶着丈夫的手臂,姿态亲密而自然,像是做了几十年夫妻培养出的默契。
那个丈夫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在微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款式保守但面料考究,整个人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像是个有身份的人,大学教授,或者某个机构的中高层。
他的站姿很稳,腰背挺直,没有那种中年男人常见的佝偻,看得出平时很注意仪态。
妻子比他矮半个头,穿着素净的连衣裙,藏蓝色的,剪裁简洁大方。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枚深色的发夹固定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化了淡妆,皮肤保养得很好,眼角虽然有细纹,但整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很耐看,属于那种越看越舒服的长相,有种男生女相的既视感。
而那个中年大叔则坐在地上。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五指张开,压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五指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见鬼了一样。
可不是见鬼了吗,毕竟在鬼屋啊。
秦衍的目光在那三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嗯?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随意扫过的目光,而是那种带着某种意图的、刻意停留在身上的注视,像是在黑暗中有人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你。
秦衍敏锐地朝着目光的方向看去,但等他回头时,那道视线已经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秦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对夫妻,丈夫正在帮妻子整理被弄乱的头发,妻子笑着说了句什么。又看了看那个坐在地上的中年大叔,大叔还在喘气,表情痛苦,一只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膝盖似乎有些发软,试了一下没撑起来,又跌坐了回去。他的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微光中反着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的夫妻,正常的被吓到的大叔。
但秦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一幅看起来完美的画,某个角落的线条却歪了一毫米,你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歪了。
那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不疼,但让人一直惦记着。
是什么呢?
秦衍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处理器,将过去几秒钟内捕捉到的所有信息一一过筛。
那个女人的声音太镇定了。
那对夫妻的互动似乎有些……刻意?他说不清。
那个大叔摔倒的姿势也有问题——如果是被“鬼”吓到的,人通常会往后踉跄或者往旁边闪躲,而不是直直地往前倒。
但这些都只是感觉,不是证据。
秦衍正准备再仔细观察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像是垂死挣扎般的最后一道光,屏幕亮起,显示了一下时间——12:07——然后“噗”地一下,灭了。
秦衍低头看了一眼,按了两下电源键。屏幕没有任何反应,黑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玻璃,他又长按了几秒钟,依然没有动静。
他的手机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度休眠——不,不是休眠,是死亡。
没电了。
秦衍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是那种愤怒的、激烈的骂,而是淡淡的、带着一点自我嘲讽的那种。
他昨天忘了充电,玫瑰会馆的案子耗尽了他手机的最后百分之十电量,回来之后他直接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换。
早上起来又看了一上午书,从奎因看到卡尔,从卡尔看到勒鲁,完全没想起充电这件事,他的手机就这样躺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地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然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秦衍把手机收回口袋,决定等会儿出去找姜零借个充电宝。
“小零。”
秦衍叫了一声。
秦衍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刚才牵着姜零的手的那只手,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熟悉的触感还在不在。
空的。
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刚才还被他牵着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姜零的手指从他指缝间滑脱,像一条鱼从手中溜走,无声无息。
秦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挥了挥手在黑暗中摸索,右手边没有,左手边也没有,他微微侧身,往身后探了探,也没有。
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姜零不见了。
“小零。”
秦衍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哥——我在这儿——”
不远处响起姜零的声音,拖着长音,像被人从另一个地方拽回来的,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
而且距离比他预想的要远得多,他以为姜零应该就在他的一两米之外,但那声音至少是从五六米外传来的。
秦衍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了一步,正准备走过去——
“滋滋。”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电流的声音。
不是手机振动时马达发出的那种嗡嗡声,也不是电线接触不良时发出的那种噼啪声,而是高压电弧在空气中击穿时发出的那种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像是在切割金属,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空气本身。
那声音很短促,不到半秒钟,但频率极高,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地扎进耳膜。
他听过这种声音。
在靶场的射击训练课上,教官演示非致命武器时,他听过。
在射击俱乐部,旁边的靶位有人试用新买的□□时,他听过。
在某些不该出现这种东西的案件现场,那些被害人身上带着灼伤痕迹的现场,他也听过。
□□!
秦衍的目光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迅速地调整焦距,朝着那个方向聚焦。
在黑暗的某个角落里,一道蓝色的电弧闪了一下。
像一道微型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那一片区域,蓝色的光弧在空气中跳跃了一下,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属于普通光源的色泽,冷而刺眼,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光。
那光很短暂,不到半秒就消失了,但足够秦衍看清那个方向的轮廓,有人的影子在那边晃动,不止一个。
“别动!”
秦衍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命令感让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简短、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原地。
几个正在尖叫的游客莫名地闭上了嘴,一个正在打电话喊经理的工作人员也停住了动作,电话那头的“喂喂喂”还在响着,他却没有再说话。
秦衍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黑暗中,右手微微垂在身侧,重心微微前移,脚掌稳稳地踩在地面上。
他的整个身体已经完成了从“陪伴弟弟逛鬼屋的哥哥”到另一个状态的切换。
警觉的,敏锐的,随时准备出手的。
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外表看起来慵懒无害,但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重物倒地的声音落了下来。
沉闷的、钝重的声音,像一本厚书从书架上掉了下来,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黑暗中被放大了许多倍,因为秦衍那一声“别动”之后,周围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都在循着声音的方向张望。
那声音来自秦衍目光所及的方向,大约在七八米外。
“怎么回事?”
人群中有人发出质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听起来二十出头,语气里有一种“我不害怕但我很好奇”的微妙平衡。
紧接着,有脚步声响起。
不是正常的走路,而是跑,急促的、慌乱的、想要逃离现场的脚步声。鞋底踩在鬼屋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一挺机关枪在扫射,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方向是鬼屋的出口。
秦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犹豫。
没有喊“站住”,没有喊“别跑”,甚至没有时间想“我为什么要追”,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冲了出去,顺着电流和脚步声的方向追了出去,动作之快,像一支离弦的箭。
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速度快到周围人只觉得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
小时候跟着祖父在野外露营的时候,他就能在几乎没有光线的条件下辨认出几十米外的动物轮廓。
祖父说这叫做“暗适应”,是视网膜上视杆细胞在低光照条件下逐渐恢复敏感度的过程,小时候的秦衍不知道这些术语,他只知道在黑暗中,他看得比别人更远、更清楚。
这种能力在后来的破案生涯中被无数次验证过,在没有月亮的深夜勘察野外现场,在没有灯光的废弃厂房里追踪嫌疑人,在只有应急指示灯亮着的地下室里寻找物证……
在黑暗中,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此刻,那双眼睛在黑暗中轻易地捕捉到了准备逃跑的人的身影。
是一个人的轮廓。
不高不矮,大约一米七左右,肩部微微耸起,手臂在身体两侧快速摆动,那是全力奔跑的姿态。
方向是鬼屋的出口,步伐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
秦衍没有喊叫,没有说话,他只是加速。
秦衍的步伐比对方更大,频率更快,像一只猎豹般,安静、专注、致命。
他越来越近了。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秦衍伸出手——
他的手指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力气大到让对方整个人猛地一顿,像是一头狂奔的马突然被勒住了缰绳,身体前倾的惯性还在,但手腕被固定住了,整个人差点往前栽倒。
被秦衍抓住的人明显一愣,肩膀猛地一僵,整个人的速度在那一瞬间归零那人下意识地想要甩开他的手,手臂猛地往回一抽,手腕翻转,试图从秦衍的指缝间滑脱。
但秦衍的手像一副铁钳,死死地扣着那人的腕骨,纹丝不动。
那只手的力量和他的外表完全不搭。秦衍看起来清瘦修长,手指细长白净,骨节分明,像一双弹钢琴的手。
事实上他确实会弹钢琴,小时候被祖母按在琴凳上练了好几年,考过了八级,但在那层文雅的皮囊之下,是远超常人的握力和指力。
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秦衍的父母因为自己职业的因素,为了自己的孩子有自保能力,从秦衍记事开始,便给他安排了格斗训练。
七岁开始练柔道,九岁空手道,十岁接触巴西柔术,十二岁开始系统学习综合格斗。
他的父亲秦墨,前特警战队大队长,在训练他的时候毫不手软。
秦衍记得八岁那年冬天,他在训练场上摔了一百多次,手肘和膝盖全是淤青,他哭着说不想练了,父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不练,但你要记住,父母不可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保护你,你每次遇到危险父母不一定能及时赶到,这个时候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秦衍思考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自己穿好了训练服,站在了训练场上。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不想练了”。
此刻,那些年复一年的训练成果正在展现,他的手指稳稳地锁住对方的手腕,力度精确到刚好让对方无法挣脱,但又不至于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这不是单纯的蛮力,这是技巧,是在无数次对抗训练中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僵持着。
对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出的热气喷在黑暗中,带着一丝紧张的味道。
而被抓住的那只手腕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人正在用尽全力试图挣脱。
秦衍的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甚至还有余力去感知周围的环境,不远处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有人在问“谁摔倒了”,还有人在说“快打110”。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他耳边流过,他在听,但他的注意力始终牢牢地锁定在被自己抓住的那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
白光闪过。
不是那种渐变的亮,不是那种从暗到明的过渡,而是“啪”的一下,没有任何预兆,整个空间被刺眼的白光灌满。
像是有人把太阳搬进了鬼屋里,又像是有人在你的眼前点燃了一颗闪光弹。
“啊——”
不少人本能地叫出了声,有人下意识地蹲了下去,有人用手臂挡住眼睛,有人直接把脸埋进了身边人的怀里。
那光太亮了,亮到让人产生一种短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眩晕感。
秦衍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本能地眯了起来,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已经放到了最大,像两扇完全敞开的门,突然被强光猛击,眼前几乎是一片空白。
白茫茫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视网膜上泼了一桶白漆,视觉在那个瞬间暂时失效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刺目的、令人头疼的白。
但他没有松手。
秦衍的手指依然稳稳地扣着那只手,力度没有减弱分毫。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缓了大约三秒钟,才勉强睁开眼睛,睫毛在光线下微微颤动了几下,像两只被强光惊扰的蝴蝶,翅膀在不安地震动着。
瞳孔慢慢收缩,从一个点慢慢缩小到正常的尺寸,像一扇门缓缓关上,视野从一片白茫茫慢慢浮现出轮廓,然后是颜色,然后是细节。
视线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