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拿了封铭昨晚煮的醒酒汤。
保温杯还温热着,拧开盖子,姜的味道扑面而来,秦衍皱了皱鼻子,还是倒了一碗,慢慢喝完了。
辛辣中带着红糖的甜,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封铭大概算好了他起床的时间——或者说,封铭把醒酒汤煮好之后放进保温杯,就是算好了不管他几点起床,汤的温度都刚好能入口。
这个人。
秦衍摇了摇头。
喝完醒酒汤,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伸手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本奎因的手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大概是昨晚封铭帮他收好的。
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翻动着书页,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周围安静极了,仿佛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阳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秦衍看了一会儿,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到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
那里放着几张纸——档案。
不,不是几页。
是一整份。
秦衍放下手稿,拿起那沓档案,纸张是标准的A4打印纸,首页正中贴着一张他的证件照,照片下面的信息栏里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字。
秦衍,22岁,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研究生,侦查学与犯罪学双学位。
秦衍翻过第一页。
父亲原为特警战队大队长,后因故弃戎从商,接手外祖父家产业,现任秦氏集团董事长。母亲为国际知名刑侦专家,多次参与跨国重案调查,目前受聘于公安部担任顾问。
秦家祖上世代从军,祖父为某军区总司令,祖母是退圈的百花金鸡奖双料影后。
秦衍有一个表弟,是目前娱乐圈炙手可热的年轻演员——姜零,就读于帝都表演学院,出道两年已斩获多个新人奖项。
秦衍的人际关系复杂,交际网密切……
秦衍大致浏览了一遍,将档案扔到一边,纸张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衍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些凉了,但味道还在。秦衍的目光落在落地窗外,商业街的高楼在天际线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云懒懒地飘着。
秦衍想起昨晚封铭问他,很多势力向你抛出橄榄枝,你觉得夸张吗?
他说夸张了。
但其实秦衍心里清楚,不夸张。
那些势力——有些是正规的、合法的、体制内的;有些则游走在灰色地带;还有一些,是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背景的。
他们的橄榄枝不一样,有的给钱,有的给权,有的给名,有的给“做你想做的事”这种看似最诱人的承诺。
他全都拒绝了。
不是清高,不是不想,是还没到那个该做选择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从警校毕业后要做什么。
不,不对——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当侦探,但当侦探这件事,在现实世界里有很多种实现方式。
独立侦探?体制内顾问?挂靠某个机构?加入某个组织?
每一种选择都对应着不同的生活。
而他现在还不想选。
我呀,喜欢破案,喜欢解密,我很享受这个过程,侦探对我来说并不是一项职业,它是我的热爱,我的心之所向。
秦衍说这话的时候,封铭的表情很淡,但秦衍知道封铭听进去了。
因为封铭也是这样,他当警察不是因为他是封司令的孙子,不是因为这条路最顺,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喜欢。
有些东西是长在骨头里的,永远无法磨灭掉。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哥,听说你回国了!”
姜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三个月前,秦衍趁着暑假进行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说是旅行,其实跟度假没半毛钱关系——他背着一个双肩包,飞了大半个地球,辗转了六个国家,去搜寻那些尘封多年的疑难悬案。他在旅途中结识了几位相当了不起的朋友,有黑客、有法医、有退役的刑警,还有一个自称“职业遛狗师”但每次出现都能带来关键情报的神秘人。
这些人各有各的怪癖,但各有所长,加起来简直是一个行走的破案天团。
“嗯,前天回来的。”
秦衍的声音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温水。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声响——是书页翻动的声音,轻而规律,像秋天的风翻过梧桐叶。
姜零撇撇嘴,心里腹诽:推理狂。一回来就扎进书里,也不想想他亲爱的弟弟有多想他。
“哥,你不厚道!”
姜零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回来都不告诉我!我还是从别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别人!你知道我听到的时候有多心寒吗?我到底还是不是你最宠爱的弟弟了?”
姜零这人,从小就是撒娇撒的一把好手,尤其是面对秦衍撒娇。这门手艺他从小练到大,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基本上属于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赋型选手。
秦衍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同时将手机移远了一点:“不是,从来没爱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秦衍听到了来自电话那头的恶龙咆哮——那种声音大概介于被踩了尾巴的猫和正在发动的摩托车之间,音量不大,但杀伤力极强。
“哥——!你怎么能这样!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秦衍都能想象到姜零现在的样子,大概率躺在沙发上,四肢乱舞,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正用尽全身力气表达自己的不满。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撒娇的时候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糖,生气的时候像一颗炸开的跳跳糖,情绪转换之快,真是天生当演员的料子啊。
秦衍不由得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短促而轻,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是温热的泉水。
耳朵敏锐的姜零瞬间捕捉到了。
“哥!你还笑!”
姜零的声音更委屈了,气呼呼的,像个鼓起来的小气包子,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
秦衍也不再逗他,连忙出声顺毛:“好好好,我不笑。我们小零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弟弟,我心尖上的宝贝,谁都比不过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课文,但姜零自动过滤掉了语气,只提取了核心信息。
“这还差不多。”
被哄开心了的姜零翘起身后压根不存在的尾巴,骄傲得都快要上天了。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抱着抱枕,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浑身散发着满足的气息。
“哥,我今天没通告。”
姜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我意思吧”的暗示。
言下之意:我想跟哥多待一会儿。
他疯狂暗示,眨眼的频率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
秦衍翻了一页书,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
什么叫嗯。
姜零有些怀疑,他哥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他说话,不会是又神游到书籍的海洋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吧?
他哥这个人,一旦看起书来,外面的世界就跟他不存在了。有一次他哥看书看得太投入,厨房里烧着的水烧干了,锅底都烧穿了,他愣是没闻到焦味,最后还是邻居闻到了味道跑来敲门,他才从书里回过神来。
“哥……你……”
“我听到了。”
秦衍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来,平静而笃定,“等我看完这个再跟你说,好吗?”
语气不容置喙,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
姜零妥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太难了”的沧桑感。
他挂断电话,抱着抱枕,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是我不重要了吗?
姜零欲哭无泪。
好吧,终究是弟弟不重要了,他哥有了案子就不要他,有了书也不要他,他在他哥心里的地位,大概排在一百名开外。
姜零正沉浸在自导自演的悲伤剧情里,脑子里自动播放着“如果你不爱我,就把我的心还我”的bgm,电话那头忽然又传来秦衍的声音。
“小零。”
姜零一个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飞速贴回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种“我随时待命”的急切。
“诶!哥!我在!怎么了?”
被叫到名字的姜零满血复活,前一秒还是伤春悲秋的悲剧男主角,下一秒就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
一个人的情绪竟能转换得如此之快,堪称表演界的奇迹。
“一会儿地址发我,先挂了。”
“好!”姜零激动道,语气难掩兴奋。
挂断电话后,姜零抱着手机在沙发上滚了两圈,然后飞快地打开地图软件,开始精挑细选今天要去的地方。
选得太远了不行,他哥会嫌麻烦;选得太近了也不行,好不容易见一面,总不能就在小区门口遛弯吧。选人太多的不行,他哥不喜欢太热闹,毕竟他的记忆里和秦衍每次出门他的哥哥都会绕开人多的地方;选人少的也不行,万一他哥的某种体质发作,他们遇到了案件那和哥哥的单独相处不会泡汤了吗。
姜零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个地方,最后选定了一家新开的鬼屋。理由很简单:鬼屋里黑,黑就没人认得出他;而且鬼屋够刺激,他哥那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冷淡性格,大概只有在鬼屋里才会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他越想越满意,飞快地编辑好地址发了过去。
经纪人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姜零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靠背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怀里抱着抱枕,脸上挂着一种类似于中了五百万彩票的笑容,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跑调小曲儿,整个人兴奋得像一只拆家的二哈。
经纪人宁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带了姜零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这幅画面还是让她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怀疑——我带的到底是什么物种?
她心道:我不认识他。这货是谁?把我本来的正常艺人还回来。
“咳咳!”
宁姐故作咳嗽,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姜零从疯癫状态中清醒过来。
果然,姜零听见动静,立马正襟危坐,他放下搭在沙发靠背上的腿,把抱枕规规矩矩地放回原位,整了整衣襟,脸上的表情从“拆家的二哈”无缝切换到了“岁月静好的美男子”。
速度之快,切换之流畅,堪称人间变脸大师,和刚才打滚的那个小孩判若两人。
姜零抬头看向宁姐的位置,和秦衍那双很像的桃花眼里漾开一层恰到好处的惊喜,语气拿捏得精准到位:“宁姐,您什么时候来的?”
宁姐一脸无语之色。
少年,你怎么还两幅面孔呢,刚才那个满地打滚的人不是你吗?现在装什么乖。
宁姐叹了口气,在姜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打量了姜零两秒,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刚才在给你哥打电话吧。”
宁姐毕竟带了姜零这么多年,从姜零十五岁被星探发掘签约到现在,已经整整六年了,他的事情和家庭状况她自然了解得一清二楚。姜零有个表哥叫秦衍,是现在风头正盛的少年神探,姜零每次提到这个表哥,整个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平时多精明的一个人啊,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六年,练得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偏偏一碰上他哥的事儿就变成个没长大的小孩。
“嗯。”
姜零大方承认,然后飞快地切入正题,“宁姐,今天下午没通告吧?”
宁姐挑眉,她拿出手机,打开日程表,慢悠悠地翻了翻,下午的行程写的是“待定”两个字,也就是没有安排。
她看了看姜零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投喂的小狗,忍不住想逗逗他。
“你猜。”
宁姐说,表情高深莫测。
姜零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被抢走了骨头的狗。
宁姐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收回逗他的心思,如实说道:“没有。不过明天上午有个广告要拍,行程挺紧的,八点就要到场。所以——”
宁姐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别、玩、太、疯。”
姜零比了个OK的手势,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灿烂得像八月的太阳:“宁姐,我爱死你了。”
“可别。”
宁姐摆摆手,一脸嫌弃状,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我怕你的女粉们围攻我,她们要是知道我对她们的‘国民男友’不好,怕是能把我撕了。”
两人都笑了。
宁姐收起笑容,正色道:“行了,还不走吗?再不走我可要给你找点活干了,正好下午有个品牌方的活动,本来想推掉的,你要是……”
“不用不用!”姜零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宁姐,我这就走!拜拜!”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宁姐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的腿,大概是装了弹簧。
反观秦衍这边。
看完手稿最后一个字,秦衍合上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纸张的味道还残留在指尖,带着一种旧书特有的、微微发霉的香气。他闭了一会儿眼,让视线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慢慢抽离出来。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微微泛着彩色,是窗户玻璃的折射。
秦衍抬眸看了下墙上的钟表——十一点半。
距离姜零给他打电话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秦衍站起身,走进卧室换了件T恤,白色的,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图案,又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卡其色的风衣——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外套,面料柔软,剪裁合身,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既干净又利落。
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一下,头发还是有点翘,但懒得打理了,那根呆毛依然倔强地竖着,像一根天线。
秦衍看了一眼,没管它,拿起钥匙出了门。
小区门口,他叫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留着板寸,手臂上有纹身,看起来挺凶的,但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和气。
“小伙子去哪?”
秦衍报了姜零发的地址。
司机“哦”了一声,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沿着帝都宽阔的街道一路向西。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居民楼,又从居民楼变成了成排的行道树,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秦衍的膝盖上,暖暖的,他把手放在那道光里,看着光在指缝间流淌。
车程大概二十分钟。
秦衍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五了,远远地,他就看到姜零站在街边的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但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头上还扣着一顶棒球帽,整个人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他望见秦衍从出租车里出来,立刻挥手,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雀跃:“哥!这里!”
秦衍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走到姜零面前,伸手替姜零把帽子往上拉了拉,刚才那帽子歪了,都快把眼睛露出来了。
“戴好。”
秦衍说,语气淡淡,“也不怕被别人认出来。”
秦衍的手指从姜零的帽檐上收回,插回风衣口袋里。
“见到哥太兴奋了嘛。”
姜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再说了,认出来就认出来呗,我跟哥出来玩,又不是跟女朋友,不需要那么小心谨慎。狗仔要是拍到了,顶多发个‘姜零与神秘男子约会’,然后粉丝们扒一扒发现神秘男子是我哥,热搜就变成了‘姜零的哥哥好帅啊’。”
秦衍被他说得哭笑不得,笑着摇摇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自家人在一起都怕被狗仔偷拍像什么样子?
“想去哪里玩?”秦衍问。
“听哥的。”
姜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全然信任。
秦衍伸手敲了下姜零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姜零“哎呦”一声,他笑了笑,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尾漾开一层浅浅的弧度。
“小傻子,有点主见行吗?难道还事事都听我的?”
“不行吗?”
姜零嘟嘴问道,那表情委屈得恰到好处,眼神里写满了“我就是要听你的你有什么意见吗”的坚定。
兄控姜零的日常操作罢了,随时随地,无死角全方位地向表哥发射“我最喜欢你”的信号。
秦衍被姜零逗笑了,他转身往回走,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扬起。
姜零立刻跟上秦衍的步子,两人并排走在帝都初夏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