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事实。
封铭酒量浅,这在他们的小圈子里是人尽皆知的。帝都总局刑侦支队庆功宴上,别人都是用大杯敬酒,他是用小杯抿一口就算数,没人会说他什么,也没人敢灌他酒。
一是不敢。
刑侦支队副队长,整个帝都总局最年轻的副支队长,才26岁便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实权干部,必定前途无限啊,谁敢不长眼地去灌他酒。
二是不忍。
封铭这人平时就冷冰冰的,往那儿一坐跟座冰山似的,谁要是灌他酒,旁边同事的目光就能把那个人活活剜死。
所以封铭一直把着量,象征性地来一小口,点到为止。
但秦衍知道,这不是全部的原因。
他记得封铭跟他说过,说的时候表情很不自在,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其难以启齿的事情。除了小时候的一次偶然,封铭基本没喝醉过,听他父母说,他耍酒疯,喝醉那次把他们闹得不轻。
封铭本来不太相信。
他这个人,从小就是出了名的省心,不哭不闹不撒泼,连婴儿时期都很少让父母操心。
这样一个冷静克制到骨子里的人,怎么可能耍酒疯?
但在经历了几次封太太的蓄意灌酒后,那位优雅端庄的大小姐,为了看儿子喝醉,装病、装可怜、编故事,十八般武艺使了个遍,瞧着母亲那**裸的、毫不掩饰的、甚至可以说是充满期待的意图,封铭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封太太好像很喜欢他喝醉后的样子。
按照她的说法是,看着小正经喝多了撒娇的样子别提多可爱了。
并且为了再见一次自己醉酒的样子,封太太简直是不惜一切代价。
封铭终于相信了父母的话——自己喝醉后,一定是干出了什么大事。至于是什么大事,父母讳莫如深,只是神秘地笑。母亲说“你自己猜”,父亲说“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以防万一,他不再让自己喝醉,人前人后都不可以。
丢脸是小,趁机干了别的事情是大。
“好吧。”
秦衍没有强人所难,收回了碰杯的手。
他将自己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白兰地的余韵在喉咙里烧了一下,又很快散去,只留下一股温热的暖意。
“很多势力明里暗里地向你抛出橄榄枝。”
封铭说,又把话题不动声色地拽了回来,“还算夸张吗?”
秦衍放下酒杯,双手枕于脑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伸了个懒腰。
“我才不要那么早就步入社会。”
秦衍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而且他们干的事太危险了,我可不想牵扯其中。”
封铭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淡,但秦衍读懂了——你个天天穿梭于命案现场、与爆炸犯打过交道、动不动就被人拿枪指着脑袋的人,好意思说别人的工作危险?
秦衍假装看不见封铭的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掉的茉莉花茶少了几分香气,多了几分涩味。
秦衍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两圈,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我呀,喜欢破案,喜欢解密,我很享受这个过程——从一团乱麻中找到那根线头,一抽,整个真相就出来了。”
秦衍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抽线的动作,“那种感觉,你明白吗?”
封铭没有说话,但他确实明白。
“侦探对我来说并不是一项职业。”秦衍说,“它是我的热爱,我的心之所向。”
他看着封铭,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
“就像你一样,封铭。你当初为什么要报考警校?当警察?不也是把它当成信仰吗?”
封铭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他的眼神微微放空,看向了落地窗外远处的万家灯火。
明明当初有那么多选择——保送名校、出国留学、接手家里的人脉资源——偏偏一头扎进警察这个职业里。
除了受祖父封司令的影响,还有他自己真的热爱这个职业。
他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不是封司令的孙子,如果他没有一个退休老将军的爷爷,他还会不会选择当警察?
答案是一样的。
他会。
因为有些东西是长在骨头里的,跟家庭、跟背景、跟任何人给的建议都没有关系,那是你自己选择成为的样子。
封铭端起那杯被他推远的白兰地,又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在他眼底晃了晃。
后来,两个人谈了很多。
说不上是谁先开的头,话题从案件跳到了旅行,从旅行跳到了黑客朋友,从黑客朋友跳到了秦衍在国外遇到的奇人异事——一个会在街头用扑克牌算命的老头,算得还挺准,秦衍说着下次一定要去问问他怎么算的,偷师一下;一个自称能跟猫对话的女孩,秦衍说她跟猫说话的样子特别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她可能真的能听懂猫在说什么,除了她说猫咪饿了拿出巧克力想要投喂时被抓了一爪子的事情。
封铭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秦衍叙述的间隙里,不打断,也不冷场。
秦衍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不是破案时那种锐利的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亮了一盏灯,光不刺眼,但很暖。
封铭注意到他说话时会用手比划,讲扑克牌老头的时候,他模仿老头洗牌的动作,手指翻飞,灵活得像真的在变魔术。讲猫语女孩的时候,他歪着头,学猫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学得很像。
封铭端起茶杯挡了一下嘴角。
秦衍后来又喝了不少,白兰地一瓶不够,又叫了一瓶。
封铭拦了他一次,没拦住。
“你明天会后悔的。”封铭说。
会头疼。
“那是明天的事。”
秦衍回答,又倒了一杯。
他喝酒的习惯很有意思,不是一口闷,也不是细品慢酌,而是喝一口,停一会儿,说几句话,再喝一口,像是一种节奏,一种他自己才懂的韵律。
封铭看着他,没有再说第二次。
他知道秦衍有时候需要这样,不是酗酒,不是借酒消愁,而是一种放松——把自己从“神探秦衍”的角色里暂时抽离出来,变回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青年。
他的生活太紧绷了。
破案、推理、跟罪犯周旋、跟媒体打交道、跟那些想拉拢他的势力周旋,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
封铭想,也许这就是秦衍愿意跟他吃饭的原因,在他面前,秦衍不需要是“少年神探”,他可以是秦衍本人。
一个会喝多、会说胡话、会趴在桌上睡着的普通人。
最后以秦衍喝得大醉结束。
秦衍不是那种喝醉后会闹的人,这一点倒是跟封铭不一样。秦衍喝醉了只会安静地趴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地说些没人听得清的话。
封铭试了几次想把他叫醒,都没成功。
“秦衍。”
封铭喊了一声。
秦衍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抗议。
“走了。”封铭说。
秦衍没动。
封铭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
包间的灯光落在秦衍身上,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停在花上的蝴蝶。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嘴唇微微嘟起,呼吸轻而均匀。
睡着了的秦衍,看起来比平时乖巧了不少,不像一个能跟杀人犯正面交锋的侦探,更像一个熬夜打游戏打累了的普通大学生。
封铭叹了口气。
他走到秦衍身边,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秦衍比他想象中轻。
他的头自然地靠在封铭的肩窝里,呼吸拂过封铭的颈侧,带着白兰地淡淡的味道。
封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恢复了正常的步速,稳步走出包间,走下楼梯,走过大厅,走出饭店门口。
服务员在前台后面看见了这一幕,眼睛睁得溜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算账。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商业街上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在营业。路灯把封铭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封铭抱着秦衍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单手打开后车门,小心翼翼地把秦衍放进后座,又把他的头轻轻靠在车窗上,避免颠簸时磕碰,然后他绕到另一边坐进去。
“去哪?”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睡着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穿着警服的封铭,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恭敬。
封铭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秦衍的住址。
车子发动,沿着深夜空旷的街道平稳行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影在封铭的脸上明灭交替。
他没有回头,但一直通过车窗玻璃的反射注意着后座的情况。
秦衍睡得很沉,车子转弯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倾斜倒在了封铭身上,封铭伸手揽住他,秦衍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呼吸依旧均匀绵长。
大概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一个中档小区的门口,封铭付了车费,又抱起秦衍,刷卡进了小区。
秦衍住在一栋高层公寓的十二楼,封铭从他的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封铭把秦衍放在卧室的床上,替他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好,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然后他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牛奶、几样蔬菜,还有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面包,橱柜里有米、面条、各种调料,摆放得整整齐齐。
但全部都是新的,一看它的主人就没有使用过它们。
封铭在厨房里找了找,翻出几样东西,开始煮醒酒汤。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干净利落,切姜丝、放红糖、加少许白醋,小火慢煮锅里的水渐渐泛起姜的辛辣味,在深夜里散开一种安心的气息。
煮好后,他把汤盛进保温杯,拧紧盖子,放在床头柜上。
又想了想,他找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贴在冰箱门上。
做完这一切,封铭检查了一遍门窗,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赶回市局填写报告。
公寓里重新陷入安静。
只剩下秦衍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风。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洋洋洒洒地散落在房间里,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温暖的光斑。光线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寸一寸地抚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床上的秦衍不满地皱起眉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那只不安分的手又追了过来,光斑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亮亮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秦衍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蚕蛹。
被子外面,阳光安静地照着。被子里面,秦衍闭着眼睛,脑子里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敲鼓——宿醉的后遗症来得温柔而致命。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才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看天花板。
眼睛花了大概三秒钟才对上焦。
他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头顶一根呆毛倔强地竖着,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一颗。
他想了三秒钟,放弃了回忆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穿着拖鞋,垂着宿醉到头疼的脑袋,秦衍慢悠悠地走进卫生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注意到门口的鞋柜上多了一双鞋,不属于他的、码数比他大两号的黑色皮鞋,他看了一眼,没停下脚步。
卫生间里,他对着镜子打了个哈欠,慵懒地抬了抬眼皮,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头发乱成一窝,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挂着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种潮湿的、没睡醒的颓废感。
他接水、刷牙、洗脸。水龙头拧到冷水那一侧,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脑子这才清醒了几分。
他对着镜子揉了揉略微凌乱的头发,头顶那根呆毛怎么都压不下去,像一根天线一样竖在那里。他对着镜子拨弄了两下,放弃了。
做完这些,他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泡杯咖啡。
咖啡机是半自动的,他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研磨、压粉、萃取,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行云流水——对于一个宿醉未醒的人来说,这个熟练度实在有些离谱。
深褐色的咖啡液缓缓流入杯中,浓郁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秦衍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杯子正要凑到嘴边——
他的目光落在了冰箱门上。
那里贴着一张便签。
黄色的便签纸,边缘被撕得不太整齐,上面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工整:
醒了记得弄醒酒汤。大早上的,别喝咖啡。
——封铭
秦衍看着那张便签,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没有放下咖啡杯。
他端着咖啡杯,凑到嘴边,啜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化开,然后是微微的酸和淡淡的甜,他品了一秒,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便签纸上那句“别喝咖啡”,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桃花眼里漾开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我不说,你怎么知道我喝没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