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的终将会错过,失去的也无法挽回。
不要等到失去之后才后悔莫及。
这句话是谁说的,王明已经不记得了。但当冰冷的手铐扣上手腕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分量。
那一声清脆的“咔哒”,像是一把锁,将他余生的所有可能性都封存在了这一刻。
“王明,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依法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陈尧的声音不带感情,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一字一句地丈量着法律的边界。
王明低着头,眼镜歪斜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地面。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些曾经的同学。
张弛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愤怒、悲伤、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王薇早已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她刚才骂得最狠,此刻却哭得最凶。眼泪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她没有去擦。
其余几个同学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玫瑰会馆的大厅里,只剩下警用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收队。”
封铭一声令下,陈尧带着人将王明押上警车。红蓝灯光仍在无声地旋转着,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忽明忽暗的光影。
临走前,陈尧回头看了封铭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封铭身后的秦衍,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闷响,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警车发动,缓缓驶离玫瑰会馆,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热闹了一整晚的玫瑰会馆终于安静下来。
大厅里的血迹已经被法医用专业的试剂处理过,但在紫外灯下,那些痕迹依然会发出幽幽的荧光——那是死亡的印记,洗不掉,也擦不净。
会馆负责人苦着一张脸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封铭什么时候可以解封场地。封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等法医那边取样完毕、技术科出完报告,会有人通知他。负责人连连点头,不敢再多问。
会馆外的街道上,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凌晨的风裹着初夏的闷热,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偶尔有一两辆夜班的出租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又消失在夜色中。
“欢迎回来。”
封铭站在警局门前的台阶上,伸出一只手。月光落在他的肩章上,那两枚银色四角星花泛出冷冷的光,将他整个人衬得更加清冷。
秦衍垂眸看了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笑了笑。
他没有老老实实地握手,而是往前跨了一步,将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封铭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
封铭的手僵在半空中,没有收回,也没有往前。
秦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似笑非笑地问:“就只是欢迎?”
“不然呢?”
封铭挑眉,不上套,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
秦衍撒开手,退后一步,低头揉了揉鼻尖,嘀咕道:“还是这么没有人情味。”
封铭:?
我没有人情味吗?
封铭面无表情地看着秦衍,心里却认真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反应——握手、被拉近距离、被质问、又把问题抛回去。
每一步都在他的控制范围内,没有失态,没有逾矩,没有任何可以被指责为“没有人情味”的地方。
于是他用眼神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质疑:你认真的?
秦衍假装没看见。
“陈尧。”
封铭叫了声身边的板寸警官。
陈尧正在交代其他人后续处理的事,听到自家老大的传唤,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有种说不上来的狗腿子既视感——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跑起来虎虎生风,偏偏脸上的表情又是那种“老大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忠诚模样,反差感极强。
“老大,有什么指示?”
他立正站好,腰板挺得笔直。
封铭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秦衍的方向偏了一瞬,“我有些……私事要处理。”
那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但陈尧注意到了。
他飞快地看了看封铭,又看了看封铭身后的秦衍,少年侦探正漫不经心地低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显然是听到了封铭方才那微妙的停顿。
陈尧心领神会,点头道:“明白。”
陈尧转身大步走向警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王明。王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眼睫一直在微微颤动。
陈尧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警车汇入夜色,向着帝都警局的方向驶去。
收队的命令一下,其余警员也陆续撤离。有人收拾勘验箱,有人整理证物袋,有人在对讲机里汇报情况,几分钟前还人声鼎沸的现场,转眼间就冷清了下来。
只剩下封铭和秦衍,还有玫瑰会馆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走吧。”
封铭转身就走,没有等秦衍的意思。秦衍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大概三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像是刻意维持的,又像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秦衍看着封铭的背影,肩章上的星花在路灯下明明灭灭,制服的下摆被夜风吹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跨度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个人,连走路都带着一种克制的秩序感。
秦衍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们还不是这种相处模式 ,封铭还没这么冷,他也没这么能说会道。
两个人可以趴在院子里一下午不说话,各自看各自的书,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低下去。
那时候的沉默是舒服的。
现在的沉默……也是舒服的,只是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封铭带秦衍来的是一家位于商业街中心位置的饭店。
秦衍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挑了挑眉。商业街是帝都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客流量极大,寸土寸金,能在这种地方开饭店,不是老板有钱,就是菜是真的好吃。
这间饭店的风格与周围的餐馆大相径庭——周围的店要么走传统中式路线,红柱黄瓦、灯笼高挂;要么走现代极简风,黑白灰三色冷冰冰的。
唯独这一家,外墙用了深灰色石材,搭配暖黄色的灯光和原木色的门框,低调中透着一股温润的质感,门口种了一排翠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婆娑的影子。
整体给人一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装潢还是新的,门口的地垫干净得像刚拆封,门把手上的保护膜也才撕掉不久。
“新开的?”秦衍随口问道。
“嗯,不到两个月。”
封铭推开门,侧身让秦衍先进去。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封铭自己都没意识到,秦衍倒是注意到了,嘴角翘了翘,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一楼是大厅,摆放着十几张桌子,桌与桌之间的距离很宽,保证了每桌客人都有足够的私密空间。
灯光设计得很用心,每张桌子正上方都有一盏暖色的吊灯,光线刚好笼罩桌面的范围,周围则相对昏暗,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
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客人了,只有角落里还坐着一对情侣,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
服务员迎上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面带微笑。
她显然是认得封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礼貌地欠了欠身:“封警官,还是老位置吗?”
封铭微微点头。
秦衍看了他一眼。
老位置?才开了两个月就有了老位置?
两人被引到二楼的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面墙是落地窗,正对着商业街的夜景,万家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竹子,笔触疏淡,意境幽远。
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摆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枝不知名的小白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包间的隔音很好,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服务员递上菜单,顺便斟了两杯茶水。茶水是茉莉花茶,香气清雅,入口回甘。
封铭接过菜单,习惯性地递给秦衍。
这个动作也做得很自然。
秦衍翻开菜单,一页页地看过去,菜单设计得很有品位,菜品名称旁边配有精致的手绘插图,纸张是磨砂质感的,摸上去很舒服。
他没有犹豫太久,迅速点了五六道菜。
封铭安静地听着他报菜名,目光落在菜单上,没有看秦衍,但耳朵一直在听。
糖醋排骨——他以前说过这道菜甜酸比例很难调好,但这家店的做法不错。
清炒时蔬——他口味偏淡,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
酸菜鱼——他不太能吃辣,但酸菜鱼的微辣程度刚好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一道汤,一道凉菜,还有一道封铭自己都没印象什么时候提过一嘴的石锅鲽鱼。
封铭抬起眼皮看了秦衍一眼,若有所思。
秦衍点完菜,合上菜单还给服务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态自若,好像刚才只是随手点了几个菜,没有任何特别的用意。
但封铭知道,秦衍还记着他的口味。
他从来不跟别人说自己的口味偏好,但秦衍总是能摸准。他上高中的那段时间,秦衍父母忙于工作,便将其寄养在他们家,每次吃饭时秦衍都能精准夹到他爱吃的菜给他,他问过秦衍怎么知道的,秦衍只是耸肩说“观察”。
观察。
这个人真是把观察力用在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旅途如何?”
封铭开口,颇有些惜字如金。
秦衍对此早已习惯,浅棕色的瞳孔在眼眶里转了转,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了一个“让我想想”的表情。
“很不错。”
他说,尾音拖得有点长。
“认识了个蛮有意思的朋友。”
封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帮你调查古月的人?”
他的语气是肯定的,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
秦衍全身放松般往椅子上一靠,椅子的前腿微微翘起,他整个人以一种随时可能摔倒但又很稳的姿态晃了两下,漫不经心地说:“对啊,是个黑客,挺厉害的。改天介绍给你认识。”
封铭“嗯”了一声。
能被秦衍用“挺厉害”三个字评价的人,能力必然不是一般的出众。
秦衍这个人看似随和,骨子里其实挑剔得很,对案子挑剔,对证据挑剔,对人更挑剔,他能说“厉害”,那基本上就是业内顶尖的水准了。
封铭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没有多问。他知道,秦衍觉得该说的时候自然会多说。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封铭换了个话题。
作为知道秦衍此次旅游计划的人,知道他要去的国家、要见的几个朋友、要在那边待多久,封铭对秦衍这么短时间内回国表示出了合理的疑惑。
“有点事情要办。”
秦衍的回答含糊其辞。
“案件?”
封铭微微眯眼。
疑问的句式,肯定的语气。
毕竟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封铭对秦衍的性格了若指掌,能让秦衍放弃在国外的悠闲假期提前回国的,只有一件事——案件。
准确地说,是一个让他觉得有趣的案件。
秦衍看着封铭,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明知故问。
秦衍轻啜一口茶水,茉莉花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他品了两秒,放下杯子,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招来服务员。
“来瓶Brandy。”
白兰地。
服务员很快拿来酒和两个玻璃杯,动作利落,训练有素,酒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标签上是法文,看起来年份不浅。
秦衍摆摆手让人下去,起身拿过酒瓶,手指扣住瓶塞,轻轻一拔,“啵”的一声脆响。
他先给自己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摇晃,挂壁明显,然后又斟满另一杯,不多不少,刚好到杯肚最宽的位置。
他端起自己那杯,又拿起另一杯递向封铭。
“喝一个?”秦衍挑眉。
他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倾斜,杯口刚好比封铭的酒杯低出那么一厘米。
未待封铭回答,他自顾自地伸手,将自己手中的酒杯与封铭面前的空杯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包间里回荡了两秒。
然后秦衍收回手,微微仰头,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中。
白兰地的口感醇厚,带着橡木桶的香气和一丝果干的甜味,秦衍喝得并不急,但也不慢,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口。
封铭看着他,没有动。
秦衍喝完自己那杯,把空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向封铭面前那杯未动的酒,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无趣。”
封铭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小小的抿了一口,白兰地的辛辣在舌尖炸开,他皱了皱眉,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把酒杯放下了。
秦衍假装没看到他只喝了两口,继续说:“国内到处是你的新闻。”
“哦?是吗?”
秦衍饶有兴趣地眨了眨眼,眼尾微微上扬,桃花眼里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他们都怎么说我的?”
他明知故问的本事一向很好。
封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警界之光,少年神探。”
他说话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公文,但秦衍很喜欢。
秦衍听完,肩膀一耸,做了一个夸张的“承受不起”的表情:“太夸张了吧。”
他嘴上说着夸张,眼角眉梢的笑意却分明在说“再多夸点”。
封铭没上当。
秦衍也不在意,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倒得比刚才少,大约只有杯底浅浅一层。
他端起杯子,侧身朝向封铭,准备再次碰杯。
封铭侧首躲开了。
他把自己的酒杯推远了些,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在桌布的纹理上留下一小圈水渍。
“你忘了。”
封铭抬眼看秦衍,语气平淡,“我酒量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