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干什么!”
一个男人的吼叫声炸开了,声量大到鬼屋的墙壁似乎都震了一下。
“为什么抓着我老婆!”
秦衍微微侧目。
一个戴着眼镜、长相忠厚的中年男子正对他怒目而视。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那种红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怒火,瞳孔因为愤怒而微微放大,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拧出一个尖锐的角度。
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前移,像是在做一个“随时准备动手”的准备,不是吓唬,是真的准备好了。
秦衍没有松开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静地、平静地看着那个愤怒的男人,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他低头看向自己抓住的那个人。
是一个中年女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素净的连衣裙,藏蓝色,剪裁简洁,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枚发夹固定住,脸上画着淡妆,粉底均匀,口红是低调的豆沙色,皮肤保养得很好,眼角虽然有细纹,但肤质细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她脸上的表情是——惊讶。
那种被人突然抓住手腕之后,正常的、合理的、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该有的惊讶。嘴唇微微张开,上唇和下唇之间露出一条缝,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没有特别的变化,眉毛微微上扬,幅度不大,刚好够表达“我很意外”。
这个女人是刚才那对中年夫妻中的妻子,秦衍的记忆力一向是极好的。
秦衍记得这个女人,她在停电前挽着丈夫的手臂,姿态自然而亲密。
现在,那个柔和的女人正用惊讶的眼神看着秦衍。
秦衍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扫向更远处,他的目光掠过那个愤怒的丈夫,男人的拳头还没有放下,脸上的怒气依然浓烈,然后落在更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那位中年大叔还坐在地上,就是刚才被吓到的那位。
秦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愣了一下。
那真的是非常短暂的一愣,不到半秒钟,短到如果有人正好在看他,大概也只会觉得他的视线稍微顿了一下,像是走路时被一颗小石子绊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衡。
他认出了那个人。
不是“这个人我在哪里见过”的那种模糊的、不确定的认出。
而是他的大脑像一台搜索引擎,输入了这张脸的特征,然后在记忆的数据库里飞速检索,在零点几秒内弹出了结果。
那个张扬而锋利的中年大叔。
那个虽然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但骨相依然出众的男人。
那个他在国外旅游时遇到过的、自称“职业遛狗师”的神秘人。
他记得那次相遇是在巴黎,当时他正在调查一桩尘封了二十年的悬案。
一个女画家在蒙马特的工作室里离奇死亡,警方以自杀结案,但她的家人始终不相信。秦衍接手这个案子后,发现案件的关键线索指向一个当年频繁出现在蒙马特的神秘人物。
他追踪到了一条线索,在蒙马特的一个小咖啡馆里,他遇到了这个男人。
男人当时穿着一件旧风衣,戴着一顶软呢帽,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浓缩咖啡。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淡淡的黄色痕迹,像是长期吸烟留下的,但那杯咖啡他一口都没有喝。
刚进门,秦衍就注意到他在看自己。
不是那种随意的、不经意的扫视,是观察,像他观察别人一样,那个人也在观察他。
“你是在找我?”
秦衍走过去,开门见山地问道。
男人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像化不开的浓墨,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说:“不,我在这里等人。”
“等谁?”
“我的狗。”
秦衍挑眉:“你的狗?”
男人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骂人的意味,摆手解释道。
“我是个职业遛狗师。”
男人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生物学事实,“我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带客户的狗在蒙马特散步,今天有一只贵宾犬走丢了,我在找它。”
秦衍看着他,他看着秦衍。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秦衍说:“你根本不是在等……狗,你是在跟踪我。”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又动了动嘴角,这一次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姑且可以称之为一个微笑。
如果微笑的定义是“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的话。
他说,“难怪你的名声那么大。”
说完这句话,男人就走了。
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站起来,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走出了咖啡馆。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衍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了蒙马特蜿蜒的小巷里。
后来,秦衍又见过他两次,一次在伦敦,一次在罗马。
每一次都是偶然的相遇,至少看起来是偶然的。
每一次,这个人都自称“职业遛狗师”,每一次,他都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信息。
像是一阵风让人抓不住一点踪迹。
而现在,这个“职业遛狗师”正坐在帝都一家鬼屋的水泥地上,捂着胸口,额头冒冷汗,表情痛苦,装得很痛苦而已。
秦衍的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那张脸张扬而锋利,虽然岁月在他的脸上烙下了印记,眉间有川字纹,嘴角有法令纹,但骨相极好,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依然分明。
不难看出年轻时的帅气,甚至可以想象他二十岁的时候走在街上,回头率会有多高
此刻,这位“职业遛狗师”额头带着冷汗,嘴唇发白,一副刚经历过什么可怕事情的模样,他的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撑在地上,呼吸急促而混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演得还挺像。
如果不是见过这个人在巴黎的小巷里三秒钟翻过一面两米高的墙,秦衍大概真的会相信他是被鬼屋的道具吓到了。
秦衍的目光在那三人的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愤怒的丈夫。
惊讶的妻子。
痛苦(?)的大叔。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自己抓住的那只手腕上。
他仍然没有松手。
秦衍的手指在那只手腕上又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松开了。
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像是按下了一个开关,前一秒还纹丝不动的铁钳,这一秒已经彻底放开。
秦衍的手指从女人的腕间收回,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抱歉,认错人了。”
秦衍说,语气平淡而礼貌,带着歉意,仿佛他刚才真的只是在大街上认错了一个熟人。
女人明显松了口气,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那种紧绷的、像是在钢丝上行走的状态,在秦衍松手的瞬间终于得到了缓解。
她揉了揉被攥出红印的手腕,笑了笑,摆手说没事,那笑容很温婉,很得体,眼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我不计较”,又隐隐传达出一种“大度”的姿态。
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社交场合,这样的笑容都会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但秦衍注意到,她的笑只停留在脸上,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个“没事”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甚至带着一种宽容的温柔,像是在说“没关系,我不跟你计较”。
男人这时候可就不乐意了。
“喂!”
他的声音从秦衍的侧后方炸开,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音量比正常说话高了至少两个度。
“你小子刚才可是一直抓着我老婆的手不放!怎么?调戏完我老婆,道了歉就算完了?”
周围的人都不敢上前,秦衍和这对夫妻对峙的那一小片区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画了一个圈,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
有人远远地站着看,有人假装在整理东西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有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
没有人想惹火烧身,那男人看起来一米七几,不算高大,但那股子横冲直撞的蛮劲儿,加上正在气头上,谁凑上去都是找不痛快。
秦衍扫了男人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秦衍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表情,一种当你发现某个有趣的事情时,嘴角肌肉不自觉地、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上扬了一下的那种表情。
“你想怎么解决?”秦衍问。
秦衍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或者“你吃饭了吗”。
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慌张,没有任何被勒索的愤怒,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姿态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男人见秦衍的态度,以为有戏。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对方会讨价还价、会据理力争、会跟他吵得面红耳赤的准备,他甚至在心里排练了好几套应对的方案,每一套都气势汹汹。
但秦衍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剧本走,没有争辩,没有拒绝,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就那么平静地、温和地、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地看着他,问:你想怎么解决?
这在男人看来,是一种示弱,是一种“我理亏我愿意花钱消灾”的信号。
此时的秦衍在男人心里的形象就是一个不愿意惹事,想要拿钱消灾的胆小鬼。
男人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眼珠一转,目光在秦衍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风衣、鞋子、手腕上那块低调但价格不菲的手表,暗暗估了个价,然后伸出手,五指张开,像一把扇子。
“五千!”
男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给你个机会”的施舍感,像是在做一笔慷慨的善事。
但他说到一半,眼珠又转了转。
五千?五千太少了。
看这小子的穿着打扮,五千块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而且他身边那个刚才喊他“哥”的小子,虽然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那股气质也不是普通人家的。
“……不,五万。”
男人改了口,语气变得笃定,好像这个数字从一开始就在他的计划之中,“今天没个五万,你就别想走。”
五万。
秦衍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向男人的脸。
哟。
他这是遇到碰瓷的了。
秦衍瞥了一眼女人。
她站在丈夫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依然是那种温婉的、得体的、妻子的模样。
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搭在丈夫的手臂上,像是在安抚一头发怒的公牛,她的表情是担忧的,像一个贤惠的妻子在担心丈夫把事情闹大。
但在秦衍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那是什么光呢?
不是担忧,不是紧张,不是害怕。
是贪婪。
是那种——当你看中了某样东西,你知道马上就要属于你了的那种贪婪,像一只潜伏在水面下的鳄鱼,只露出两只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猎物。
那道光出现的时间极短,短到如果不是秦衍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它确实存在过。
组团碰瓷。
还是夫妻档啊。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负责恐吓施压,一个负责收尾安抚。,合默契,分工明确,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
有意思。
秦衍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点,幅度仍然很小,但这一次,笑意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叫做“兴致”。
就像一只猫发现了一只毛线球,它在决定要不要扑上去之前,会先蹲在那里,尾巴轻轻摆动,眼睛盯着那个圆滚滚的东西,心里盘算着从哪个角度下手最有趣。
秦衍想说些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住上颚,正准备吐出一个字——
但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目光偶然一瞥,从男人的脸上滑过,落在他的身后。
男人的背上背着一个登山包,包体很大,深蓝色,面料是耐磨的尼龙,看起来有些旧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频繁使用过。包的外侧挂着两个水壶袋,其中一个里面塞着一卷绳子,包的背带被调节到一个很宽的长度,以适应男人不算高大的身材。
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来鬼屋玩的人背什么包的都有,双肩包、单肩包、手提包、腰包,但登山包确实少见。
在这种地方,出现一个专业登山包,就像在游泳池里看到有人穿着滑雪板,不是说完全不可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衍的目光在那个登山包上停了一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包的侧面有一条拉链,拉链的拉头是金属的,在微光中反射出一点冷光,那条拉链没有完全拉上,留了大约十厘米的口子,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从那个口子里,秦衍看到了一小截布料,深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叠得很整齐,像是被人刻意折叠后塞进去的。
秦衍状似惊讶地说了句:“你这背包……”
话还没说完。
男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不是紧张,是警觉。
那种警觉不像是普通人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会有的那种“关你什么事”或者“你管我呢”,而是更深层的一种反应。
像一只正在偷吃东西的老鼠,听到有人走近,耳朵竖起来,瞳孔收缩,身体微微后缩,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男人的手下意识地挡了一下登山包,那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隐蔽,只是右手微微往后一伸,手掌贴在了包的侧面,挡在了秦衍和包之间。
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太明确了:这是我的东西,你别碰,你别看,你别问。
像是在保护什么宝贝。
“看什么看!”
男人的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度,脸上那种愤怒的表情没有变,但底色已经不同了,刚才的愤怒是为了勒索而表演的愤怒,现在的愤怒里带着一种真实的、被触到底线的急躁。
“没见过登山包啊?土包子!”
长的斯文的男人说出的话可一点也不斯文,他的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周末去听音乐会、会在朋友圈发读书笔记的知识分子。
但一旦开口,那股子粗鄙的味道就藏不住了,像一件外表光鲜的衣服翻过来,里面全是脱了线的针脚和粗糙的锁边。
得了,多半又是个衣冠禽兽之类的。
“确实没见过。”
秦衍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那语气太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正是这种轻,让这句话带上了一种微妙的讽刺意味,像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小孩在耍脾气,不生气,不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哦,是吗”。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
广播突然响了。
声音从安装在鬼屋各个角落的喇叭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对不起,由于我们工作的疏忽,造成了此次停电事故,请大家谅解。我们会凭票退还各位现金,具体退票流程请咨询出口处的工作人员。另外,由此给各位造成的不便和心理损害,我们万分抱歉。”
广播里,管理人员说着道歉的话,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鬼屋里原本凝滞的气氛开始松动。
“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有人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恐怖袭击呢。”
有人拍着胸口,拉着同伴的手往外走。
“退票?那还行,本来就不该收钱。”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能退多少钱了。
人群逐渐散开,那些聚拢在一起、举着手机照明、互相询问“怎么回事”的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向出口。
但也有几个留下来的人,站得远远的,目光一直往秦衍和那对夫妻的方向飘。他们想看戏,但不敢靠太近,生怕怒火波及到自己,像一群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火灾的围观者,既紧张又兴奋。
秦衍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
他注意到那个坐在地上的中年大叔已经不见了。
他坐过的那块地面上,只剩下一小片不明显的痕迹,大概是他手撑在地上时留下的,周围没有他的任何痕迹,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秦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他早就知道那个人留不住,在巴黎、伦敦、罗马,他都没能留住那个人,在帝都的一家鬼屋里,他也不可能留住。
那个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根本抓不住他。
“哥!”
人群散开之后,视野变得开阔了许多。姜零从几米外的地方跑过来,像一颗被弹弓弹射出去的石子,速度快得惊人。
姜零的帽子歪到了一边,口罩还戴着,但明显没有戴好,鼻梁上方的金属条没有压紧,呼气的时候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他的衣服上也沾了一些灰,不知道是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蹭到的,他跑到秦衍面前,气喘吁吁,弯着腰撑住膝盖,缓了两秒。
“哥!”
姜零又叫了一声,抬起头看着秦衍,眼睛里全是光。
那种光是只有在看到自己最在意的人时才会有的,亮的、热的、毫无保留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一整天的金毛犬,终于等到主人回家时的那种眼神。
秦衍看了一眼姜零,从头到脚,从歪了的帽子到沾了灰的衣角,目光迅速而细致,伸手检查了一下姜零的手臂,活动了一下他的手腕,又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裤子上有灰,但没破,应该只是蹭到了,不是摔倒。
“有没有受伤?”秦衍问。
“哥,我没事。”
姜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哎呀你太夸张了”的不好意思。
秦衍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这才放下心来。
“没事就好。”他说。
然后秦衍伸手帮姜零把歪掉的帽子扶正,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帽檐下方的空隙,把帽子往上提了提,又往左转了大约两厘米,调到正中的位置。
帽檐的弧度刚好贴合姜零的额头,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姜零乖乖地站着不动,任由秦衍摆弄他的帽子,脸上挂着一种满足的、被宠爱的笑。
“谢谢哥。”
“喂!”
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比之前更大。
“别想岔开话题!你摸我老婆的事还没完呢!”
男人的手指指着秦衍,食指几乎要戳到秦衍的胸口。
“要么留下五万块钱,”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宣判一个最终的裁决,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仿佛已经看到那五万块钱落进了自己的口袋。
“要么我打断你一条腿,自己选吧。”
“什么钱?”
姜零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们,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他刚才在几米外的地方,只听到这边有人在吵,但具体吵什么他不太清楚。
他就一会不在哥哥身边,最多也就一两分钟,怎么还出来五万块钱了?什么五万?谁欠谁五万?
男人见有人问了,立刻来了精神。
他转过身,面向姜零,耐心地、绘声绘色地解释了一遍事情经过。
当然,他的“解释”是经过精心加工的:秦衍如何抓住他老婆的手不放,如何“调戏”了他老婆,如何在他质问的时候态度恶劣、拒不认错。
他省略了自己勒索五万块钱的部分,省略了自己威胁要打断秦衍腿的部分,也省略了自己老婆那句“没事”的细节。在他的叙述中,他是一个无辜的、被冒犯的、只是想讨个公道的丈夫。而秦衍是一个恃强凌弱、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
姜零听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他安静的那两秒钟,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连温度都降了几度。
然后,他开口了。
“我去——你有毛病吧!”
姜零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三个调,音量大到鬼屋的天花板似乎都震了一下,他的语速极快,像一挺架好了的机关枪,子弹一颗接一颗地往外蹦,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狮子大开口啊!你老婆是明星啊还是模特啊?长的是像西施啊还是貂蝉啊?张口就要五万,你咋不说五个亿呢!还要不要脸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嘴唇开始发抖,但姜零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老婆先不说姿色如何,就这年龄,得大我哥两轮了吧?叫声阿姨都不过分!我还没说她老牛吃嫩草占我哥便宜呢,你倒好意思说我哥摸你老婆!”
姜零说“老牛吃嫩草”的时候,还特意把“老牛”两个字加重了语气,拖长了音,确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我哥这颜值,这身材,这气质,怎么看都是你老婆占便宜了好吧!还好意思说是我哥摸你老婆!我们犯得着摸你老婆吗?真是好笑!太好笑了!天大的笑话!”
姜零越说越上头,越说越来劲,他的语速还在加快,声调还在升高,手臂随着话语上下挥舞,整个人像一台被开到最大档位的风扇,呼呼地往外输出。
说到最后,他直接一把扯下影响他发挥的口罩——什么狗仔、什么偷拍、什么上热搜,都顾不上了,把口罩往口袋里一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再来一波更猛烈的输出。
口罩摘掉的那一瞬间,男人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盯着姜零的脸看了两秒,瞳孔微微放大,他认出了这张脸。
姜零。
当红小生。
流量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