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麻重辣的锅底。”
秦衍的眼睛快速扫过菜单上的选项,“毛肚,虾滑,娃娃菜,羊肉,牛肉丸各一盘,再加一份油条,两份面条,一份红糖糍粑。”
他们在江宁一中附近找了一家火锅店,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
午市的高峰期,门口已经排起了几桌等位的客人,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气味,混着蒜泥和香菜的辛辣,在玻璃门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服务员把他们引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封铭去了洗手间,把点菜的事交给了秦衍。
服务员在旁边拿着笔记录,她的手指捏着圆珠笔,笔尖悬在点菜单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
她看着秦衍,他说一个菜名,她点一下头,秦衍念了七八个菜,她点了七八下头,但她的笔尖没有在纸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眼睛黏在秦衍身上,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从秦衍的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线,目光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收不回来。
点菜单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写。
“就先要这些吧……小姐姐?”
这声“小姐姐”像一根被弹响的琴弦,在空气中振动了一下。
服务员被这一声“小姐姐”勾回了魂。她的目光从秦衍的脸上收回来,落在手中的点菜单上。
白色的纸面上,除了她刚才无意识画出的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蹭地一下红了,红色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额头,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她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好意思让这么帅的小哥哥再说一遍,那样他不就知道自己刚才没有听他说话了嘛。
这可是对客人极大的不尊重,要是被领班知道了,说不定要被扣工资的,毕竟火锅店的服务员培训手册上大概没有写“如果你因为客人太好看而忘记点菜应该怎么办”这一条。
秦衍看出了服务员小姐姐的窘迫,他翻了翻菜单,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思考还要不要再加些什么。
他的目光在菜单上移动着,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然后又翻回了第一页,然后他抬起头,略作苦恼地说道:“貌似我点的太多了,小姐姐,我能重新点一份吗?”,
秦衍的语气带着一种“哎呀我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自嘲,嘴角微微弯着,桃花眼里漾开一层温和的、不刺眼的笑意。
那笑意不浓,但很真,真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帮谁解围,而是真的觉得自己点多了。
服务员小姐姐听出来秦衍这是在帮自己解围,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在火锅店工作了一年多,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但“听出来”和“感受到”是两回事,听出来是大脑在工作,感受到是心里有一条河流在慢慢变暖。
她心里对秦衍的好感度直线上升,但面上却是不显,摆出了职业微笑。
那微笑的标准程度大概可以通过火锅店的服务质量考核,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多了一点温度,多了一点真诚。
“可以的,帅哥。”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秦衍把刚才点的菜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服务员没有再犯花痴,她的笔尖在点菜单上快速地移动着,记下每一道菜,字迹潦草但清晰。
记完之后她又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然后她合上菜单,微微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走之前,她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秦衍,那一眼很短暂,大概只有半秒。
这么温柔的小哥哥一定是天使降临人间的。
服务员小姐姐把点菜单交到后厨的时候想。
服务员离开后,封铭从洗手间回来了,他在秦衍对面坐下,衬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子挽到了小臂。
他的头发沾了一点水,额前的碎发被拢到了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的眼睛。
秦衍立马开始发牢骚,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真是的,这个杨保全说话严谨得很,不太好找出破绽。”
“提取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封铭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指握着杯壁,没有喝。
“没有。”
秦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不爽”的情绪。
“该说的不说,没用的说了一大堆,很难提取到有用的消息。他说陈飞善良、乐观、爱笑、成绩优异,说陈飞后来完全变了,说陈飞跳楼的时候对他笑了……全是他的自身感受,没有事实,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原因,五个要素缺了至少三个。他是语文老师,应该知道记叙文怎么写,但他偏偏什么都没说。”
“他的眼泪很及时。”封铭说。
秦衍看了他一眼。
封铭用的是“及时”,“及时”是一个有目的性的词,眼泪出现在应该出现的位置,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像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变量。
“你也注意到了?”秦衍问。
封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还有他收拾茶具的动作。”
秦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太慢了,他不是在收拾东西,倒像是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擦眼镜、倒茶水、洗杯子、放回原位,每一个动作都比正常的速度慢半拍。他在用这些动作拖延时间,让自己有足够的间隙来思考下一个问题的答案。”
秦衍把杨保全的每一个反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
“他反复劝我们不要查这件事。第一次是‘有些事情不是你们该碰的’,第二次是‘我也是为了你们好’,第三次是‘再往下查你会后悔的’。
一个人如果只是旁观者,不会在短短半小时内连续三次劝一个陌生人放弃调查。除非,这件事查下去,会查到他身上。”
封铭放下水杯,声音不大:“动机呢?”
“还没查到。”
“陈飞的死,从表面上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施暴者,不是加害者,甚至在他的叙述里,他是唯一一个试图救陈飞的人,但如果他真的问心无愧,他不需要劝我们放弃。”
封铭沉默了片刻:“你怀疑他在天台上的叙述有问题。”
“不是怀疑。”
秦衍端起水杯,目光穿过透明的杯壁,落在桌面上那道细小的划痕上。
“是确定,他描述陈飞跳楼的过程太流畅了,一个人在回忆创伤事件的时候,他的叙述应该是断断续续的、支离破碎的、有逻辑跳跃的。但杨保全的叙述是一条直线,从起因到经过到结果,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秦衍放下水杯。
“那不是回忆,那是背诵。”
封铭没有接话,他知道秦衍还没有说完。
“还有他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
秦衍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天平上称量。
“他说‘校长和我们班的同学一起来到了天台’,他说‘陈飞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身后’,但当我问‘都有哪些同学’的时候,他犹豫了,那种犹豫不是‘我需要想一想’的犹豫,而是‘我该不该说出来’的犹豫。”
“他说了林子洋、戴娜、王默默。”
封铭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对。”
秦衍的声音也沉了下去。“三个名字,脱口而出,如果是真的忘记了,不应该记得这么清楚;如果是真的记得,不应该在前面表现出犹豫,他犹豫的不是‘是谁’,而是‘要不要说’。”
封铭看着秦衍,等他继续说下去。秦衍却没有再往下说。
“关于杨保全说的那些,对于案件并没有多大的帮助。”
秦衍的声音冷静了下来,像是一壶被烧开的水终于停止了沸腾。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
秦衍竖起了第一根手指,“他承认了陈飞是跳楼死的,这本身就很重要,学校对外宣称的是‘休学’。”
秦衍竖起了第二根手指,“他承认了陈飞死前性格大变,这说明陈飞的死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有前因后果的。”
秦衍竖起了第三根手指,“他承认了自己在场,这说明他的证词是可以被交叉验证的,如果他在说谎,一定有其他人可以揭穿他。”
秦衍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
“慢慢来,名侦探。”封铭说。
这是封铭第一次用这种称呼来叫秦衍,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秦衍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
不是调侃,不是揶揄,而是某种更靠近“认同”的东西。
秦衍直起身,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隔壁桌的说话声吸引了过去。
“诶诶!你们听说了没?”
一个声音从隔壁桌传过来,那是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要开始讲故事了,你们快准备好惊讶的表情”的兴奋。
音调偏高的,语速偏快,尾音上扬,像一只被点燃了引线的小鞭炮,即使是在火锅店这种声音嘈杂的地方都遮挡不在。
秦衍的动作顿住了,微微侧了侧身。
不是大幅度的转动,只是身体的重心从右侧移到了左侧,肩膀的角度偏了大约十五度,这个角度让他能更清楚地听到隔壁桌的对话,同时不会被对方发现他在听。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但他的耳朵完全张开了,像一只猫在黑暗中竖起了耳朵。
“听说什么了?”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快点说别卖关子”的不耐烦,语速比第一个声音更快,音调更高,像一根被绷紧了的琴弦。
“这你们都不知道?”
那个男孩用一种“你们竟然不知道”的语气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然后他闭上了嘴。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秦衍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男孩闭口不言,嘴角挂着一抹欠揍的笑,等着别人来求他。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打在了手臂上,秦衍猜测应该是那个不耐烦的女孩打了男孩一下,那声音不是特别响。
“知道我们还问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女孩的声音又高了半个调。
男孩揉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臂,语气夹杂着一丝委屈,“就不能温柔点嘛。”
“快说!”
女孩的眼神威胁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男孩扒皮抽筋。
男孩没有马上回答,他用筷子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涮,慢悠悠地塞进嘴里,嚼了两口,随后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模仿恐怖片旁白的阴森。
“陈飞的鬼魂——回来了。”
“啊!”
同桌的女生忍不住先叫出来。
那声尖叫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然后被捂住了嘴。
然后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不是被人坐着的椅子,是一把空椅子被惊慌的人撞了一下,金属椅腿在地面上滑出了一道尖锐的声响。
“不会吧?!”另一个声音说。
“李刚,你说的是真的吗?鬼魂!”
第三个声音加入了进来,带着一种“我不信但我希望你多说一点”的矛盾。
秦衍注意到这个声音比前几个都低沉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质疑。
“喂,李刚,你可别吓我们啊。”
一开始那个急不可耐的女孩抱着怀里被吓得不轻的女生,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背,同时不满地看向李刚。
“我才没有胡说呢。”
李刚的神色严肃起来,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这严肃正经的模样让饭桌上的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因为现在是午饭时间,火锅店里人来人往,他们的对话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也没有人注意到那桌人异样的气氛。
九个人围坐在圆桌旁,五男四女,都穿着印有江宁一中校徽的蓝白校服,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但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秦衍微微侧过身,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桌人身上。
陈飞,鬼魂。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没有线索,就有人把线索递到了他面前。
而且不是普通的线索,是“鬼魂”,一个已经死去半年的人,突然被人在饭桌上提起,以“鬼魂回来了”的方式。
这说明什么?说明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些学生重新想起了陈飞。
秦衍端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的视线,同时在脑海里快速构建了一个信息框架。
九个人,五男四女,高二或高三的年纪,与陈飞同届,李刚是核心信息源,被吓哭的女生是易感人群,可以从她身上打开突破口。
他放下水杯,对封铭使了一个眼色,封铭顺着秦衍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桌学生,然后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夹起一片羊肉放入锅中。
“李刚。”
秦衍无声地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把这个名字刻进记忆里,和那个声音、那张脸、那个位置绑在一起,圆桌的左侧,靠里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校服搭在椅背上。
他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额头,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手指在空中不停地划动,像是要在空气中画出他正在描述的画面。
“陈飞的鬼魂回来了。”
秦衍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
是真的“陈飞”还是有人在借着他的名义装神弄鬼呢。
秦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目光落在沸腾的红油上,但他的耳朵完全张开着,像一只蝙蝠的声呐系统,在嘈杂的火锅店里精准地锁定着那桌人的声音频率。
毛肚在红油里翻滚着,表面很快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红色,秦衍把它捞出来,在油碟里蘸了一下,放入口中。
辣味在舌尖上炸开。
秦衍一边嚼着毛肚,一边在脑子里搭建一个框架。
九个人,五男四女,高一或高二,江宁一中的学生,在一边吃火锅一边谈论“陈飞的鬼魂”。
他们的年龄大概在十七岁,和陈飞死的时候差不多大,他们可能是陈飞的同级同学,或者比他低一级,或者比他高一级。
如果是同级,他们认识陈飞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是不同级,那他们知道陈飞这件事情,在一个两千多人的学校里,一个学生跳楼自杀,这个事件的传播范围不会仅限于同年级。
但在校方封锁消息的情况下,准确知道陈飞名字的同班同学的可能性最大。
秦衍的目光落在红油翻滚的火锅上,嘴角微微上扬,桃花眼里映着火锅蒸腾的热气,那层雾气把他的目光柔化了,但柔化的只是表面,底下还是那种尖锐的、像探针一样的东西。
他不会让陈飞白白死去的,每一个人的死,都应该有一个被说出来的真相,这是秦衍对“为什么做侦探”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受害者,而是“为了真相”,真相本身就有价值,不管它有多黑暗,不管它揭开来的时候会烫伤多少人的手,它应该被放在桌面上,被看到,被承认。
而不是被埋在天台的边缘,被封存在学校的档案里,被压在火锅店的热闹与喧嚣之下。
九宫格火锅里的红油继续翻滚着,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带走热量,也带走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秦衍夹起一筷子羊肉,放入锅中羊肉在红油里迅速变色,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褐色,像一个被某种力量改变了的、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秦衍抬起眼,又看了一眼那桌人。
李刚正在用手比划着什么,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
秦衍读出了那道弧线的轨迹,那是一个人在描述从高处落下来的时候,手臂自然做出的动作。
他在描述陈飞的坠落。
秦衍看的很认真,他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向面前的杯子,手指扣住杯壁,端起来,凑到唇边。
喝下去的那刻也未察觉出什么,他咕噜咕噜地喝了小半杯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着,节奏均匀,像一台运转平稳的引擎,然后重新投入到隔壁桌的谈论中。
封铭看着他刚拿回来放在秦衍手边被他喝下去一半的牛奶,还有沾在嘴角的白色奶渍眸色微动。
那一小片奶渍挂在秦衍上唇的边缘,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枯枝上,白得显眼。秦衍的嘴唇是淡色的,平时看起来有些缺乏血色,但此刻被牛奶浸润过之后,泛着一种湿润的、柔软的光泽。
尤其秦衍还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将那抹痕迹抹消掉,封铭猛地转过头去不再看秦衍。
“你们不相信我?!”
隔壁桌,经过一番诡异的沉默后,李刚又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我被冤枉了”的急切,像是一个在法庭上被原告律师质询的证人,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会骗你们吗?那可是我亲眼所见啊!几天前的晚上,十二点多,我和宿舍另外两个人在阳台抽烟的时候……”
李刚顿了一下,秦衍注意到他在说“抽烟”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那是一个学生在向同学承认违反校规时,本能的那种犹豫,但很快,那个犹豫就被更强烈的情感淹没了。
“偶然间看到了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李刚的语速变慢了。
“那人可能是感觉到我们在看他,他转过身,往我们宿舍的位置看过来。他转过身后,可把我吓个半死,当时我的血液都凝固了,你们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是陈飞。是陈飞呀。”
李刚的声音在“陈飞”两个字上出现了一个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振动频率不稳,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毛边。
“陈飞站在天台那里,冲着我们微笑,然后他——他竟然从天台上跳了下去,就跟他出事那天的情景一模一样。”
江宁一中的男生宿舍和教学楼挨得极近,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甬道和两排不高不矮的冬青树,从男生宿舍的窗户望出去,教学楼的轮廓几乎占据了半个视野。
而李刚他们宿舍在六楼,楼层偏高,视野开阔,可以很轻易地看到教学楼的天台。那个天台,秦衍今天上午刚去过,站在上面的时候,他能看到对面的男生宿舍楼,能看到那些窗户里晾晒的衣服、摆放在窗台上的杂物、和偶尔探出头来的学生。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李刚,你快住嘴。”
李刚旁边的短发女孩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被拧紧的螺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的手臂还环在怀里那个双马尾女孩的肩膀上,后者正缩成一团,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肩膀在微微发抖。
短发女孩一边安慰她,一边警告着李刚,她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插向李刚的方向。
“这样吓我们好玩吗?”
“陈飞他已经死了。”
女生的声音又沉了一度。
“死了将近半年了,你怎么可能会见到他。”
“就是因为陈飞已经死了,所以才说是鬼魂啊。”
李刚的声音里有一种“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的着急。
“是陈飞的鬼魂回来了。”
李刚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身边的短发女孩,那目光里有被质疑的委屈,也有对自己判断的坚持。
“苏蕊,当时可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聪哥他也看见了,你要不信我,你就问聪哥啊。”
李刚把话题引到了许聪的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人。
四个女孩子中最漂亮的那个——高马尾,发尾扎得很高,走起路来应该会像马的尾巴一样在脑后甩动开口问道。
“你们真的看见了?”
她的目光越过了正在滔滔不绝的李刚,落在身旁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生,一头墨黑色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头前,发丝的弧度看起来很柔和,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他的眉目温柔,眉眼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安静的光。
他的身形高挑,肩膀的宽度刚好撑起校服,不会显得单薄,也不会显得过于壮硕。是那种很受学校女生欢迎的温柔校草类型,不是封铭那种冷到让人不敢靠近的帅,而是一种温和的、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一样的、让人觉得舒服的好看。
他应该就是李刚口中的许聪了。
“晚上十二点,那么黑的情况,你们确定没有看错?”
高马尾女孩的头脑还是比较清醒的,她的问题像一把梳子,准确地找到了李刚叙述中最纠结的那一缕。
“虽然高一教学楼就在男生宿舍楼对面,但是离得也不算近,你们真的看清了吗?”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措辞。
“会不会是别人恶作剧?”
许聪无奈一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弯,带着一种“被你看穿了”的不好意思。
他的目光从高马尾女孩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像是在回忆那个夜晚。
“其实我们并没有看清楚。”
许聪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温和,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被仔细地称量过之后才放出来的。
“不过那天晚上,天台上确实有人站在上面,这个我们还是比较确定的。”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穿着陈飞跳楼那天穿的校服,蓝白色的,而且他也真的从楼上跳了下去。我们起初吓了一跳,后来想想哪有那么多的灵异事件,就以为是别人的恶作剧。所以隔天早上,我和李刚早早起床去了教学楼查看。”
许聪的语速变慢了,像是在一步一步地还原那个早晨。
“楼底下并没有人,但是却有一地的血……”
许聪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和陈飞随身携带的那个平安符。”
秦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平安符。
陈飞随身携带的平安符吗?
这个细节没有被记录在任何一份资料里,杨保全没有提过,zero恢复的数据里没有,学校的档案里更没有。
“我们为了搞清楚是不是恶作剧,就上了天台,在那里找了很久……”
许聪的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落在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也没有找到类似投影仪的东西。”
高马尾女孩边听边思考,她听的很认真,眼睛微微眯着,瞳孔在眼眶里缓慢地移动思考着。
到最后的“投影仪”三个字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顿悟的光,像一个拼图玩家在散落的碎片中突然看到了一片碎片应该去的位置。
“投影仪?”
女孩的声音微微上扬。
“你是怀疑有人利用投影仪制造陈飞跳楼的假象?”
许聪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很确定,他的目光与高马尾女孩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然后移开。
“嗯。这也是我当初一大早拉着李刚前去的原因。”
许聪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如果真的是恶作剧,大概就是利用投影仪这类的工具,晚上有宵禁,男女宿舍楼都是封锁的状态,那人出不去。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一定会早起去回收恶作剧的道具,只要我们先他一步到达那里,就可以拆穿他的恶作剧。”
许聪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带上了一丝苦涩。
“不过事与愿违,我们并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物品,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李刚接话道,他的声音比许聪高得多,像一把被调高了音量的喇叭。
“不仅一无所获,我们从天台下来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被巡查的老师抓到了。”
李刚的脸皱了起来,像是回忆起了某种不愉快的经历。
“她看到地上的血,以为是我和聪哥弄的,以破坏校园环境为由,罚我们打扫了整个学校的卫生。”
李刚的声音在“整个学校”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要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当时的绝望。
“那可是整个学校啊!”
想到当时的状况,李刚的脸色难看起来,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下巴的肌肉微微收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想起那件事我就浑身难受”的气息。
“难怪我那天一直找不到你。”
高马尾女孩笑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老杨也没说你们干什么去了,害得我担心了一整天。”
“好,下次第一时间告诉你,不让你担心。”
许聪揉了揉高马尾女孩的头,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之间,动作温柔而自然,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递到头皮上,那是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男朋友对女朋友的亲昵动作。
“嗯,好。”
高马尾女孩微微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啧啧啧,秀恩爱死得快。”
双马尾女孩终于从那阵恐惧中缓过劲来了,她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我活过来了”的语气打趣了一句,嘴角带着调侃的笑意。
秦衍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
他眼尖地看到许聪揉高马尾女孩头的手僵住了,那僵硬非常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手指在高马尾女孩的头发上停住了,像一架突然被卡住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运转,但传送带不动了。那不到半秒的停顿里,他的手指的力度、角度、位置——都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偏差,他的神情也变得不自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高马尾女孩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许聪的手,那个动作很小,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大概只有几度,刚好让许聪的手指从她的发丝间滑出来,像是风吹过时自然发生的偏移。
不是刻意的躲避,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像是身体的某种本能反应。
这两人的动作看起来很熟练。
许聪调整好面部表情,继续投入他们的对话中,他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光泽、整个人的气质,一切都回到了几秒钟之前的样子,仿佛那不到半秒的僵硬从来没有发生过。
许聪和高马尾女孩是情侣,他们坐在一起,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他们的肢体语言中有很多“我们是一对”的信号——许聪会为她倒水,她会为许聪夹菜,他们的目光会时不时地交汇,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这一切都符合人们对“校园情侣”的想象。
不过秦衍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太对。那种暧昧的氛围有些——假?
像一种接近于排练过的感觉,像是两个演员在舞台上扮演一对情侣,他们的台词是对的,表情是对的,走位是对的,但观众,至少有一部分观众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演”的质感。
不在于他们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身体的节奏不一致。
真正亲密的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同步性,他们会同时拿起杯子,他们会同时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他们会在没有说话的情况下达成某种默契。
但许聪和高马尾女孩之间没有这种同步性,他们像两首节奏不同的曲子,被强行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