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碎尸案10按计划行事

秦衍也仰头看去,江宁一中高一的教学楼不算太高,五层,大概十几米,如果有人站在楼顶天台上,站在栏杆外面,他的身影会非常明显,尤其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秦衍的目光在楼顶的边缘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

陈飞自杀的时间记录是在半年前的3月10日,位置就在杨保全手指着的那个天台。

秦衍在心里把那个日子又默念了一遍——3月10日。半年前。那个时候,林子洋、戴娜、王默默都还在这个学校,都还在高一五班。

“杨老师,可以麻烦您说下当时的具体情况吗?”秦衍问。

杨保全叹了口气,两指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再次搜寻记忆深处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件非常耗费心力的事情。

“那天——”

杨保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但每一次说都要重新经历一遍的事情。

“预备铃打响后,我刚进到教学楼,准备去班里上课。”

杨保全的目光落在教学楼的大门上,那扇门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的大厅和楼梯。

“看到学生们围绕在走廊里议论纷纷,因为已经到了上课时间,却还有很多同学没有回到教室,本着工作心态,我想叫他们回去上课。”

杨保全顿了一下。

“这时候,二楼传来巨大声响,当时我们班的位置就在二楼,我在楼下看到我们班的学生从窗户那里探出头来叫我,让我快上来,出大事了。我即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飞速跑到班里,并且疏散了看热闹的学生,让他们回去上课。”

杨保全的声音加快了一些,像是在重现当时那种紧张的氛围。

“我回到班里时,刚要开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有一个人影从我身边冲过去,直接往楼上跑,我没有看清人,但是听到任课老师叫‘陈飞’的名字,我就明白了跑出去的是谁。”

杨保全深吸了一口气。

“任课老师没有拦住陈飞,不,应该说是根本拦不住他,当时的陈飞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谁也拽不住。按照后来班里人的说法,预备铃响的时候,陈飞突然发疯,把桌子上的书都扔了出去,状态很不对劲。任课老师走下讲台到陈飞身边,还没有开口就被陈飞推开了,陈飞想要跑出去,被四五名学生拦住,可是陈飞不知为何力量大得出奇,四五个人都没有拽住他,在我赶到教室后,他挣脱了桎梏,跑了出去。”

杨保全的声音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任课老师在看到我的那刻很是惊喜,下一秒就告诉我,我们班的陈飞出事了,状态很不对劲,让我快去追他,千万别让他做傻事,他去联系校领导找人帮忙。那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直接转身去追陈飞,一直追到了天台顶——”

杨保全抬起头,目光沿着教学楼的外墙一路向上。

“也就是这里。”

杨保全带着秦衍和封铭来到了天台上,天台风很大,吹得人的衣服猎猎作响,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有几处积了水,大概是前几天下的雨还没有完全蒸发。

栏杆是铁质的,漆成了深绿色,但漆面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秦衍注意到,栏杆外侧的窄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大概是鞋子在上面摩擦留下的痕迹。

杨保全双手扶着栏杆,话语里带着回忆,“当时陈飞就站在这里。”

杨保全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一种被风吹散了的、不太真实的质感。

“扶着栏杆往下面眺望,我吓坏了,努力安抚着他的情绪,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慢慢转过身。”

“他跟我说‘老师,你知道吗,我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我有多无助。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完了,全都毁了,毁了,我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了。放过我吧,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了……’等等的话。我一直言语开导安抚他,等待其余人的救援,幸运的是我的话奏效了。”

杨保全的声音变得很轻。

“在他有那么一点求生**的时候,校长和我们班的同学一起来到了天台,我庆幸援助终于来了,可是陈飞本来收回的腿又往后迈了一步。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身后,忽的,他对我露出一个笑容,那是种释然的笑容,他说‘老师,谢谢您,再见了。’”

杨保全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断裂,像是有一根弦在他的喉咙里绷断了。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陈飞往后一仰,他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等我回过神来时,耳边满是‘死了!’‘死了!’‘陈飞跳楼了!’‘报警!’‘赶紧报警!’之类的话。我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跑到了栏杆处,保持着抓人的姿势,可是我的手并没有抓住他。”

杨保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悬在栏杆上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

那是一个“想要抓住什么但没有抓住”的姿势,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跟随着校长等人来到教学楼楼底陈飞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血泊中,鲜血浸染了他的衣服,他双目微睁,嘴角挂着一抹笑容。我觉得对他来说,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呢,毕竟那是他性格大变以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秦衍看着杨保全的侧脸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再流泪。

他的表情是哀伤的,是沉痛的,是一个老师在讲述一个他曾经很喜欢、但最终没能救回来的学生时,该有的表情。

“杨老师。”

秦衍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您刚才说,校长和班上的同学一起来到了天台。”

杨保全点了点头。

“都有哪些同学?”秦衍问。

杨保全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

“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

杨保全的目光没有看秦衍,而是落在远处。

“好像是林子洋、戴娜、王默默他们几个。”

林子洋、戴娜、王默默,三个在美国被杀害的受害者,三个和陈飞同班的人,三个在陈飞跳楼时出现在天台上的人。

“他们来天台干什么?”

秦衍问,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聊天一样的语气,但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封铭的目光也从杨保全身上扫了过来。

“大概是跟着校长上来的吧。”

杨保全的声音很平静。“当时情况太混乱了,我也没有注意太多,陈飞跳下去之后,大家都慌了,谁还有心思去问‘你们为什么上来’。”

秦衍沉默了几秒。

“杨老师。”

秦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只是随口问问”的随意,但他的问题一点也不随意。

“您的同学们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天台?”

杨保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可能是人的八卦心……”

杨保全的回答很快。“也可能是他们看到陈飞跑出去了,担心他出事,就跟上来了吧,孩子们之间虽然有矛盾,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谁会袖手旁观?”

秦衍捕捉到了一个词——“矛盾”。

“陈飞和班上的同学有矛盾?”

杨保全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漏了嘴,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同学之间,哪能没有一点磕磕碰碰的。都是小事,都过去了。”

秦衍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现在问。

杨保全扶着栏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秦衍和封铭,表情变得比之前严肃了许多。

“秦衍,我可以叫你小秦吗?”

秦衍点了点头。

杨保全的目光在秦衍和封铭之间来回移动。“你们在查陈飞的死,对不对?你们觉得他不是自杀,对不对?”

秦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不管你们是谁,也不管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杨保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一条在草丛中悄然滑动的毒蛇。

“陈飞的死,警方已经结案了,学校也处理了,他的父母也接受了,你们再去查,除了给自己找麻烦,还能查出什么?”

杨保全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们知道这个学校的水有多深吗?你们知道有些人的手有多长吗?”

封铭的目光冷了下来。

“”杨老师这是在威胁我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杨保全摇了摇头,他的表情是真诚的,真诚到让人很难怀疑他是在演戏。

“不是威胁,是劝告,好心的劝告。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年轻人因为不该管的事,毁了自己的前程,你们还年轻,有大好的未来,不要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把自己搭进去。”

秦衍看着杨保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关切,有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温度。

“谢谢杨老师的关心。”

秦衍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但我们——”

“我知道。”

杨保全打断了他。“你们不会听,你们这种年轻人,我见多了,越是不让你们查,你们越要查。”

秦衍站在那个位置,前面已经没路了,只有个半米高的台阶和栏杆。

“当时陈飞就站在这里吧。”

秦衍的声音不大,被天台的风吹得有些散。

他站在栏杆内侧,脚尖离那半米高的台阶只有一步的距离,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天台上视野极好,整个江宁一中的建筑布局尽收眼底,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依次排开,像一组被精心摆放的模型。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上有几个移动的白点;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隐约传来,被风削减成一缕一缕的碎片。

“是的。”

杨保全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双手交握在身前,他的目光没有看秦衍,而是看着天台边缘那根生锈的铁栏杆。

那目光很复杂,混合着回忆、悲伤、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衍往后看了一眼栏杆铁质的,漆成深绿色,漆面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

栏杆的高度大概到他的腰部,一米出头的样子不算高,可以很轻松地跨过来,他甚至不需要助跑,不需要攀爬,只需要抬腿、跨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秦衍站在楼顶向下眺望,风从东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温热的、混合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楼下那片灰色的水泥地面上,从这里看下去,地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不太规则的灰色方块,像是被谁随手扔在那里的一张纸片。

如果有人从上面落下去,落在那个灰色方块上,会变成什么样子?

秦衍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红色的液体在灰色的地面上蔓延,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封铭在察觉到秦衍的意图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秦衍身边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在干什么”,没有说“你离那里远点”。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秦衍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影子。

从这个距离,封铭可以很快伸出手,抓住秦衍的手臂或者衣领,把他从那条线后面拽回来。

这就是陈飞跳楼的地方啊。

十六岁的男孩子,青春肆意,风华正茂他本应该有幸福美好的生活和充满光明的未来,也许会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着自己喜欢的专业,遇到喜欢的人,在某一个普通的下午,坐在一个普通的教室里,听着老师讲着一堂普通的课。

但所有这些“也许”,都在3月10日那个上午,在他双脚离开天台边缘的那一瞬间,被彻底抹去了。

他的灵魂在此陨落,像一颗被从天空中摘下来的星星,熄灭了,再也亮不起来了。

秦衍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清爽的微风拂过耳畔,如同恋人的手亲昵地撩起他的发丝。那风不大,刚好够让他的头发微微飘动,刚好够让他的衣领轻轻翻折,刚好够让他感受到空气的温度和湿度。

秦衍眸光微动,眼珠在眼眶里轻轻转了一下,他在身旁搜寻着,不是搜寻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搜寻一种感觉。

一种“站在这里能看到什么、能听到什么、能感受到什么”的感觉。

他想知道,当陈飞站在这个地方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秦衍闭上眼睛,风从他的脸上拂过,带着操场上扬起的尘土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他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蹙起,他在黑暗中构建那个画面,一个十六岁的男孩,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面前是空无一物的天空,身后是追来的人,他在想什么?

陈飞站在这里的时候或许并不是一心求死的。

按照杨保全所说,陈飞本来是有求生的**的,他的心里有过动摇,并没有彻底下定决心去赴死。

因为他能听进去杨保全的劝说,能从死亡中退回一步,陈飞站在栏杆外侧那窄窄的沿上,风把他校服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杨保全站在栏杆内侧,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想要抓住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孩子。

陈飞听到了那些话,他听进去了,他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转过身,面对杨保全,面对那些想要把他拉回来的人。

他当时面对着杨保全,已经向前走了一步,准备从天台上下来,他马上就要获救了。

可是这时候发生了什么呢?

秦衍的眼珠在闭合的眼睑下轻轻转动了一下,是其他的人赶到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校长、老师、同学,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涌上了天台,他们到达的时候,陈飞才坚定了跳下去的决心,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或者说什么,坚定了他自杀的决心?

秦衍睁开眼,换上另一种情绪。

那情绪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有人在他的体内按下了某个开关,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混合了绝望与决绝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透过眼前的一切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的嘴角微微下垂,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让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周身气质发生变化,弥漫着痛苦与绝望,像是被人关进了一个没有门窗的房间,四面都是墙,头顶没有光,脚下没有路。

他转过身,眼睛紧盯着天台门口。

那扇门是铁质的,生锈了,门框和门板之间有一条大概两三厘米的缝隙,能看到门外走廊的墙壁和灯光。

在秦衍的想象中,那扇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一群人从门外涌进来,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杂乱地响起,像是一阵没有节奏的鼓点。

他的目光在想象中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校长,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眼睛里有一种“这件事不能闹大”的焦躁。

老师,三四个,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喊“陈飞你别冲动”,有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同学,十几个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冷漠地看着一切。

认识的,不认识的,关系好的,关系不好的,曾经的玩伴,曾经的敌人,一脸焦急的,一脸漠不关心的,一脸假惺惺地关心、实则眼底满是嘲讽看他笑话的。

形形色色的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被拼凑在一起的、不协调的群像画,魔鬼披上人皮混迹其中,穿着校服,戴着眼镜,脸上挂着或真或假的表情,混在人群里,蛊惑着绝望的少年将灵魂献祭。

你看不出谁是魔鬼,因为他们看起来都和你一样,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会说话,会笑,会哭,但你被他们包围的时候,你会感到窒息,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你的脖子,一点一点地收紧。

这时候,陈飞貌似在这群人中看到了谁。

秦衍的目光从“人群”中收回来,落在某个特定的方向,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从空洞变成了聚焦,从绝望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更灼热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某一个点,那个人,或者那几个人,站在人群的后排,或者前排,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飞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他眼中刚刚出现的那一丝求生的**,像一根被风吹灭的蜡烛,噗的一声,灭了。

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头。

自杀的想法战胜了求生的**。他又迈回了自己刚才跨出的那一步。

不,不是“迈回”,是“退回”,他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到了那条窄沿的边缘,风从他身后吹来,推着他的背,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做决定。

他下定决心了。

秦衍的眼神又变了,从那种尖锐的、灼热的、带着恨意的光,变成了一种更平静的、更空旷的、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天空一样的东西。

恨没有了,爱没有了,希望没有了,绝望也没有了。

一切都空了。

陈飞突然又想到了一个人,他的班主任,杨保全。

在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从楼顶跳下去的时候,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地、不掺杂任何杂质地、想要拉住他。

那个人不是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大概还不知道他站在天台上,那个人不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大概正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是杨保全,他站在离陈飞最近的地方,手伸出来,指尖差一点就能碰到他的衣角,他的眼睛里有泪水,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一直在朝他伸着,没有收回去过。

他是真心实意待自己好的人。

陈飞把最后一眼留给了他,秦衍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杨保全”身上。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我知道你是好人,但你的好救不了我”的遗憾,再不舍又能怎样,他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他太累了。

那种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从心脏里长出来的、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全身的累,他不想再撑下去了。

他撑不下去了。

陈飞给杨保全留下了最后的遗言。秦衍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动了几下,。

“老师,谢谢您,再见了。”

不是“再见”,是“再见了”。

多了一个“了”字,就多了一层“不会再见”的含义。

随后他纵身跳下。

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少年,张开双臂,像一只展翅的蝴蝶,他迎风飞了出去,校服在风中鼓胀,像一对不够用的翅膀。

他没有飞起来,他往下坠,伴随着楼顶上那些人的尖叫声俯冲向地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他耳边的风声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啸叫。

绚烂醒目的红色花瓣盛开在地面上。

那是血,暗红色的、黏稠的、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它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蔓延开来,像一朵花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了从绽放到凋谢的全部过程。

坠落的蝴蝶得到了永久的安宁。

秦衍的身子随着共情的过程又转了回去,他转得很慢,像是被风吹动的风车,一点一点地、不情不愿地回到了原来的方向。

他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后是那根生锈的铁栏杆,面前是那片灰蓝色的、空无一物的天空。他张开手臂,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又像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囚徒,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很轻很慢。

封铭站在他身后,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不敢懈怠分毫,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秦衍身上,像一束被聚焦了的光,没有偏移过一度。

风继续吹着,从秦衍的耳边掠过,带着远处的喧嚣和近处的寂静。

那么问题来了。

陈飞在自杀前他看到了谁?

他看到的人很关键。

秦衍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人,或者那几个人,可能就是造成陈飞自杀的凶手,不是那种“拿刀捅人”的凶手,而是更隐蔽的、更阴险的、更难被法律制裁的凶手。

他们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而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比刀枪更致命的东西,语言、目光、孤立、羞辱、排挤。它们不会在你的皮肤上留下伤口,但它们会在你的心上划开一道一道的口子,那些口子不会流血,但你每一次呼吸都会觉得疼。

刀枪伤的是身体,身体会愈合,会结痂,会慢慢地长出新的皮肤,但那些看不见的伤口,它们不会愈合,它们会一直留在那里,在每一个深夜,在每一次独处,在每一个你以为你已经好了的时候,突然出现,提醒你,你没有好。

你永远不会好。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跳楼。

秦衍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人站在十几米高的楼顶边缘,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面,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没有人推他,没有人逼他,他只需要往前迈一步,就可以结束所有的痛苦。

但这一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迈出去的,人的求生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是比任何理智、任何情感都更强大的东西。

当一个人能够战胜那种本能,把那一脚迈出去的时候,他一定已经被逼到了某种极限。

那个人对陈飞做过什么?导致陈飞想到了以死解脱的办法?

秦衍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下来。

而且——

秦衍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新的想法。

可能自杀的想法也离不开那个人,如果是那个人故意引导陈飞走向自杀的呢?

这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过度推理。秦衍在公大的犯罪心理学课程上读过大量的案例,有一种施暴者,他们不会亲自动手,他们只会在一旁煽风点火,用言语、用态度、用那些似是而非的暗示,一步一步地把受害者推向深渊。

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因为在他们的逻辑里“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我又没有打他”“他是自己想不开的,关我什么事”。

法律拿这种人没有办法,因为法律惩罚的是行为,不是语言,但语言有时候比行为更可怕,因为行为留下证据,语言不留痕迹。

秦衍把陈飞跳楼前那一刻的画面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门被推开,人涌进来,陈飞的目光越过杨保全的肩膀,落在人群中的某一个点上。

他的眼神里出现了绝望、愤怒、和一种“我就知道”的认命。

他看到了谁?

秦衍从共情中回过神来。

那感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出水面,先是一阵耳鸣,然后是视野渐渐清晰,然后是意识到自己正在呼吸、正在站立、正在被阳光照着。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似乎还沾着刚才共情时涌出的那一点湿意,他垂眸,发现自己还站在天台上,脚后跟离那条看不见的线只有不到十厘米。

他动动脚,想要从上面跳下去。

不是“想要自杀”的那种“跳”,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当你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你的身体会产生一种想要往下跳的冲动。

那不是你想死,而是你的大脑在测试你的身体反应,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类似于“如果你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的念头。

秦衍的心念一动,脚尖微微向前倾了不到一厘米。

还未等他行动,便有人先他一步行动了。

秦衍感觉到后背有一股力道把他往下拽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那道危险的边缘上猛地拉了回来。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脚后跟离开地面,重心向后倒去,视野里的天空从正前方变成了正上方,然后又变成了侧方。

他没有反应过来,因为那动作太快了,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就已经被人拽了下去。

转而,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秦衍的后背抵着封铭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封铭胸口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让他的后背感到一阵暖意。

那淡淡的且熟悉的气味飘进他的鼻腔,那是封铭惯用的香水,木质调的,冷冽而不刺鼻,像是冬天的森林里被雪压过的松枝。

那种气味让秦衍有些心安,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个存放“安全感”的抽屉,那些因为共情而积压在心底的烦躁、压抑、绝望,在那种气味的笼罩下,像被什么东西抚平了,一点一点地散了。

封铭的手臂环在他腰间,一只手掌贴着他的腹部,另一只手扣在他的腰侧,那姿势不像是“抱”,更像是“固定”,用身体的力臂和重心,把秦衍牢牢地锁定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刚才封铭察觉到秦衍想要从上面跳下来的想法时,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那是肌肉记忆,在无数次的危机中磨炼出来的、不需要思考的、本能的反应。他的手臂在零点几秒内伸出,手指扣住秦衍的后衣领,用力往后一拽。

那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让秦衍的身体重心从“向前”变成“向后”,刚好够让他从危险的距离内被拉回到安全区,然后他的另一只手适时地伸出来,托住秦衍的腰,把那个正在向后倒的身体稳稳地接住。

“封铭?”秦衍回头看向封铭。

秦衍的脖子扭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下巴几乎碰到了封铭的肩膀。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封铭的睫毛很长,能看到它们微微上翘的弧度。

而封铭还维持着抱着秦衍的姿态,手掌放在秦衍的腰间,他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时间在他俩之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封铭的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很均匀,没有被刚才那一下急促的动作打乱节奏。

姿势有些许暧昧,秦衍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词。

“嗯。我在。”

封铭的声音从秦衍的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在被缓缓拉动。

因为抱着秦衍的姿势,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喷洒在了秦衍的耳边,那气息是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薄荷味,落在秦衍耳廓的皮肤上,像一根羽毛在轻轻地挠。

秦衍的耳朵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那红色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向上蔓延,一直烧到了耳尖。

“那个——”

秦衍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你不用帮我的,我又不会摔伤。”

秦衍诚恳地说道。

不是责备封铭多管闲事的意思,而是这个姿势让他感觉很别扭,就像是男朋友害怕女朋友受伤,特意将她抱下来一样。

秦衍的脑子在这一刻突然短路了。

等等?

不对!

不是“男朋友害怕女朋友受伤”,是“男朋友害怕男朋友受伤”。

也不对!

秦衍在心里把那个句子拆开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拆开,怎么拼都觉得不对。

不是“男朋友”,不是“女朋友”,是两个人,两个男的,一个把另一个从天台边上拽了下来,然后抱着他,没有松手。

然后那个被抱着的人,心跳快了半拍,耳朵红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不该出现的、关于“男朋友”和“女朋友”的念头。

我在想什么啊!

秦衍在心里对自己发出了灵魂拷问。

女朋友?!怎么着也得我是抱人的那个,我是男朋友,封铭是被我……不对不对!封铭是,不,他是,也不对!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男朋友”和“女朋友”这个概念!

他们只是兄弟,没错,兄弟,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穿着开裆裤就认识的、一起吃过一碗泡面的、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的兄弟。

仅此而已,没有别的,不应该有别的。

秦小衍,封铭可是你兄弟啊。

你怎么能对他有这种想法?

我是直的。我的性取向正常。我没有这么饥不择食。

秦衍在心里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三遍,像在念一段自我催眠的咒语,他想起高中时候有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看了一眼,礼貌地拒绝了。

他想起大学时候有人问他“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他说“没想过”。他没说谎,他真的没想过,不是因为他对女生没兴趣,而是因为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给“喜欢一个人”这件事留出过位置。

他的生活被案件填满了,他的大脑被线索占据了,他的时间被卷宗吞噬了,他没有时间去想“喜欢谁”,没有精力去经营一段感情,没有兴趣去了解一个人、靠近一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交出去。

但是“没时间”和“没兴趣”,和“我是不是直的”,是两回事。

对吗?

啊啊啊啊啊!真是在国外跟他们待久了,连思想都被他们带歪了,竟然开放到了这种程度。

封铭松开手,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刚才那个拥抱,如果那算拥抱的话,只是一个为了防止某人掉下去的、必要的、不带任何多余含义的动作。

他把手收回身侧,垂落在风衣的衣摆旁边,站姿恢复了那种一贯的、挺拔的、疏离的姿态。

秦衍的身体在那双手离开的瞬间感到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但他的目光在封铭的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迅速地、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移开了。

秦衍由于刚刚脑子里不受控制蹦出来的那些想法,现在不太好意思面对封铭,一直在躲避着他的视线。

他看左边,看右边,看天花板,看地面,看远处操场上的学生,看近处栏杆上的铁锈,就是不看封铭。

他的目光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在周围所有的物体上短暂地停留,然后迅速飞走,不停地变换落点,从不在一处停留超过半秒。

对于秦衍的小动作,封铭早已发现却没有深究,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秦衍像一只被逗弄过的猫一样,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自在”。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哎——?杨保全呢?”

秦衍这才发现少了个人,他的目光从栏杆上收回来,在空空荡荡的天台上扫了一圈没有人。

杨保全不在了。

那扇生锈的铁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光。

刚才他和封铭在天台边缘站了那么久,杨保全是什么时候走的?他走了多久了?为什么走得那么安静?不打招呼,不告辞,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秦衍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真是美色误人啊。

“早就离开了。”封铭如实回答。

“已经十二点了。去吃午饭吗?”

“嗯。”

秦衍的目光从那扇铁门上收回来。“暂时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秦衍转过身,朝天台的门走去,封铭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步频几乎一致。

他们穿过那扇生锈的铁门,走下楼梯,楼道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上课,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发出空荡荡的回声以及秦衍心脏处的砰砰声,从五楼下到一楼,从一楼走到校门口。

保安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们出去了。

秦衍和封铭在江宁一中的附近随便找了个火锅店解决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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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四起
连载中茶巳 /